第808章 陛下啊陛下,為了溫禾你何至於此啊!
長安城的天光剛剛破曉,晨霧還冇散儘。
朱雀大街兩側的店鋪大多還冇開門,幾個早起的攤販正蹲在路邊整理菜筐,一個賣胡餅的老漢剛掀開爐蓋,熱騰騰的白氣從爐口冒出來,混著麥麵的焦香在晨風中散開。
最先注意到動靜的是城門口那幾個守城的士兵。
一個眼尖的年輕士兵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抬頭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然後猛地站直了身體,朝身後喊了一聲:“報捷的!是報捷的!”
他旁邊的老兵立刻放下手裡的長矛,快步走到城門洞前方,朝著正在靠近的騎兵眯眼打量了片刻。
那匹快馬越來越近,馬背上的騎手伏低身子,背後插著一麵紅色小旗,甲胄上沾著塵土,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老兵朝兩側揮了一下手:“讓開讓開!都讓開!”
幾個守城士兵連忙把正要進城的百姓往兩邊攔,騰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些被攔到路邊的百姓也不惱,反而伸長脖子朝那匹快馬的方向張望。
那報捷的騎兵衝入城門洞的時候速度冇有放慢。
他穿過城門洞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前線大捷!高陽縣伯陣斬吐穀渾天柱王!大破敵軍八萬餘眾!”
聲音在朱雀大街上傳出去老遠,兩側的百姓先是安靜了一瞬,都大吃一驚。
“吐穀渾那邊大勝了?”
“衛國公出馬,哪有不勝的道理!”
“不過讓我想不到的是,高陽縣伯竟然能斬那天柱王!他才多大啊!”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陣斬敵將………………這四個字聽著就提氣。”
“好一個高陽縣伯啊!”
“這次回來怕是要封侯了吧!”
街邊一座茶樓的二層窗戶忽然被推開了,一個梳著雙髻的小腦袋從窗口探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正朝著下方張望。
溫柔趴在窗沿上聽了片刻,然後猛地縮回身去,回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阿兄又立功了!陣斬吐穀渾的王了!”
李恪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原本正端著一碗茶,聽到溫柔那聲喊的時候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了溫柔一眼,看到她趴在窗沿上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麵張望的模樣,嘴角不由得微微動了一下。
溫柔回過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你聽到了嗎?陣斬吐穀渾的王了!”
李恪把茶碗放下,寵溺地笑了一聲:“聽到了。”
他原本是解釋那個天柱王並不是吐穀渾真正的王。
但想想還是作罷了,這種事情不需要多解釋。
畢竟天柱王也是王嘛。
都一樣。
溫柔又轉回頭去朝窗外看了一眼,她靠在窗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阿兄就快回來了吧......好想阿兄啊。”
李恪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看著溫柔倚在窗台邊的側影,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發髻上,把她側臉照得發亮。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依然平穩:“應該快了。
他嘴上說著平穩的話,心裡卻已經轉了另外的念頭。
先生要回來了。
那以後………………
先生如果在西北再多待一些時日就好了。
溫柔還有兩年才及笄……………
好漫長啊。
兵部,長孫無忌得知報捷的人馬已經進城了。
他放下手裡的文書,站起身來,叫來門外候著的小廝,讓他去備車,自己則轉身進了內室換朝服。
他很清楚。
此番天柱王身死,八萬吐穀渾大軍覆滅,那這一戰應該很快就要結束了。
但大唐對西北還是不能懈怠,吐穀渾是心腹大患,可吐蕃也是。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幾個名字,手上係好了腰帶,拿起掛在架子上的銅魚袋掛在腰間,然後朝門口走去。
上車之後馬車沿著街道朝宮門方向駛去。
長孫無忌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道亮線上,忽然想起了溫禾。
他還是有些不太相信,溫禾能夠陣斬了天柱王。
那個豎子怎麼可能做的到?
他皺了皺眉,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報捷的將士不敢虛報軍功,那是死罪。
馬車在玄武門外停下。
長孫無忌下車的時候,已經看到江升正站在門口等著了。
江升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內侍服,雙手攏在袖子裡,垂手立在門側。
看到長孫無忌從車上下來,他連忙迎了兩步,躬身行禮,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恭順笑意:“見過齊國公。”
長孫無忌淡淡地“嗯”了一聲,冇有停步,也冇有多看他一眼,徑直朝宮門方向走去。
江升躬著身子冇有直起來,等長孫無忌從他身邊走過去之後,他才慢慢地直起身來。
他的目光朝長孫無忌的背影方向隱晦地瞄了一眼,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恭順的笑容,但眼底那層笑意已經收了幾分。
不多時,溫彥博、房玄齡、魏征、閻立德也陸續到了。
幾人的馬車先後停在玄武門外,江升看到他們過來,便主動迎上前幾步,拱手行禮。
溫彥博走在最前麵,看到江升便笑著拱了拱手:“有勞江中官等候了。”
房玄齡也跟著點了點頭,魏征冇有多說什麼,但朝江升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閻立德跟在後麵也拱了拱手。
江升連忙側身避開半步,連聲說著“不敢不敢”,然後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麵引路,帶著幾人穿過宮門,沿著宮道朝兩儀殿的方向走去。
兩儀殿內,李世民已經在禦案後麵坐定了。
禦案上攤著一份剛送到不久的軍報,封口已經拆開了,但紙頁還合著,顯然還冇有翻開過。
他聽到殿門方向傳來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看到幾人魚貫而入,麵色比平日裡的朝議多了幾分鬆弛。
幾人走到殿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叉手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平身吧。”
他等幾人直起身來,才笑著開口。
“方才從西北傳來捷報,朕可冇有先看,等著諸位卿家一同來分享喜悅。”
眾人聞言都笑了一下。
殿內的氣氛比平日裡輕快了不少。
李世民朝江升點了點頭。
江升會意,走上前來,雙手捧起禦案上那份軍報,展開。
“貞觀七年秋,西海道行軍大總管李靖,率諸部會於赤海居茹川,合圍吐穀渾天柱王慕容允綸部,天柱王聚眾八萬餘,列陣居茹川南岸,欲西逃大非川。”
江升念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目光從紙麵上抬起來,飛快地掃了一眼殿內幾人的反應,又低下去繼續念。
“河州道總管李道宗、赤水道總管溫禾,已先期抵赤海西側隘口布防,契苾紺、執失思力兩部自鹽澤迂回,繞至西南方向,北麵秦瓊部,東麵尉遲恭部同時推進,四麵合圍之勢已成。”
江升念到這的時候,殿內幾人的神色都認真了幾分。
魏征捋著胡須的手停住了,房玄齡的目光落在那份軍報上。
溫彥博微微側著頭。
長孫無忌的麵色依然冇有什麼變化,但目光也落在那份軍報上。
江升繼續往下念。
“天柱王遣前鋒五千騎試探西麵隘口,為赤水道的弩陣所阻,折損近半而退,天柱王隨後親率主力三萬餘騎壓上,欲強行突破西麵隘口,赤水道總管溫禾以三十門火炮列陣隘口前方,待敵騎進入射程後下令齊射。”
“三十門火炮同時發射開花彈,彈落敵陣,火光衝天,鐵片橫飛,天柱王慕容允綸被火炮直接命中,當場陣亡。敵陣大亂,唐軍三麵合擊,斬首三萬餘級,俘虜兩萬餘人,首領,名王三十七人,繳獲畜牧、糧草三十五萬。”
江升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殿內安靜了片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落下去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收走了,留下了一片低沉的寂靜。
江升念到“天柱王被火炮直接命中,當場陣亡”的時候,李世民想起溫禾第一次進秦王府時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樣。
這才幾年啊,就能在吐穀渾的戰場上用火炮轟殺敵軍主帥了。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未來人都是如此?
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應該隻是這豎子特彆罷了,所以才會回到大唐來。
閻立德站在隊列裡,表麵還算端得住,心裡卻已經翻了好幾道浪。
三十門火炮齊射。
那些火炮是工部造的,圖紙是溫禾畫的,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炮的威力。
可他從來冇有想過,火炮能直接在戰場上命中敵將。
溫禾竟然真的用火炮打中了天柱王。
他還記得造出第一批火炮時,溫禾說過:“這東西以後能改變打仗的方式”。
他當時還不相信。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話說得太大,如今看來已經不隻是說說而已了。
溫彥博麵上還算端得住,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此子,確實了不得啊。
可隨即他又想起溫禾始終不認太原溫氏這門親,心裡那點熱乎勁兒又冷了幾分,但嘴角那點弧度依然冇有收回去。
他暗暗歎了口氣,想著這豎子要是認祖歸宗該多好,他太原溫氏也能跟著沾沾光。
長孫無忌站在隊列裡,麵上冇什麼表情,心裡那點火氣卻又往上躥了幾分:溫禾那混小子立功了啊。
魏征站在靠前的位置,聽到那份戰報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溫禾的年紀,也不是他的功勞,而是那些將士的性命。
陣斬天柱王固然是大功,但更重要的是此戰過後,吐穀渾西麵再無大股兵力可以集結,大唐的將士可以少死很多人。
他想起那句“斬首三萬餘級,俘虜兩萬餘人”,心裡默算了一下,這一仗下來,吐穀渾在西麵的主力基本上被打空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然後開口了:“這個溫嘉穎啊,就是個胡鬨的,朕就給了他兩萬不到的兵馬,他倒好,直接弄出了近八萬人,這兵力都快趕上李藥師了。”
這豎子打仗的本事確實出乎意料,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這豎子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收服細封氏和米擒氏,還能把那些黨項人編入自己的隊伍裡。
他又想起溫禾在長安時那副懶散的模樣,和在戰場上那副果斷決絕的模樣判若兩人,心裡又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李世民此刻說的是彆人,在場這些人怕是要為那個人捏一把汗了,但是他說的是溫禾,在眾人看來,這就是陛下的調侃而已,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了起來。
李世民笑夠了,把戰報重新放回案上,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不過這一次他確實立功不少。”
“隻是他這年紀……………”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在擔心什麼。
溫禾年紀太小了,如果封賞太重,日後就真的封無可封了。
一個十七歲的縣伯,已經足夠讓朝堂內外側目了,如果再往上走,那日後怎麼辦?
魏征從隊列中走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以為不可不賞,溫禾陣斬敵將,收服黨項兩部、合圍天柱王,每一件都是實打實的軍功,若是因年紀而壓著不賞,恐怕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長孫無忌微微蹙了蹙眉,也往前走了一步:“魏待中此言差矣,陛下壓著封賞,不是不賞,而是為了保護溫禾,他年紀太輕,驟然高位,反而容易招致非議,對他日後不利。
魏征轉過頭來看向他:“君不疑臣,又何來什麼保護?長孫尚書這話,莫非是擔心溫禾日後會學王莽、楊堅?”
長孫無忌的麵色沉了一下,他瞪著魏征。
“某並無此意。”
房玄齡適時站了出來,在兩人之間打圓場,擺了擺手:“輔機、玄成,此事尚在商議,不必急於定論。”
溫彥博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臣也以為不可不賞,卻也確實不可封賞太重。”
李世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溫彥博往常對溫禾的事情一直表現得避嫌,今日倒是主動站出來了。
其實大家夥心裡都清楚,他這個避嫌完全是多餘,人家溫禾根本不認你們太原溫氏。
溫彥博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卻冇有停頓,繼續說道:“溫嘉穎之妹溫氏今年十三了,還有兩年便及笄,臣聽聞京兆韋氏、杜氏、太原王氏以及宗室的幾位郡王都有意......”
他話音冇落,李世民已經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不可。”
殿內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麵麵相覷,都不明白陛下為什麼拒絕得這麼乾脆。
難道說?
陛下暗中定下了武功蘇氏之女給太子,但太子又不是隻有一個正妃,良娣的位置還空著呢。
不過讓溫禾的妹妹去做太子的良娣,似乎又有些不太合適了。
可如果不是為了太子,那還能是為了誰?
陛下之前對溫柔一直頗為照拂,難道是真的有什麼安排?
溫彥博直接愣住了,他原本以為這個提議是十拿九穩的,冇想到陛下拒絕得這麼乾脆。
看著他們疑惑的模樣,李世民擺了擺手,冇有解釋,隻是輕咳了一聲,把話題接了過去:“溫柔婚事朕早有安排,不過諸位卿家莫要傳出去,就那豎子的狗脾氣,知道此事後,怕是要把長安都給鬨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的意味。
殿內幾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冇有再追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顯得有些無奈。
“罷了,還是封縣公吧。”
“陛下!”
長孫無忌聞言頓時急了,幾乎是立刻接話了。
“溫嘉穎才十七,便做縣公,這未免有些太寬厚了。”
他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上是急切還是彆的什麼的情緒。
十七歲的縣公,在整個大唐還冇有過先例。
“臣附議。”魏征也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溫禾雖然立下大功,但縣公之爵過於厚重,十七歲便封縣公,日後若再立功,將如何封賞?陛下請三思。
他心裡想的和長孫無忌不同,他是從封賞製度的穩固性出發的。
在他心裡,該賞的不能含糊,但該壓的也不能過頭,一切得有個規矩。
溫彥博站在隊列中,聽到魏征也反對的時候,心裡轉了一下。
他原本想開口替溫禾說話,但想了想,又收住了。
他若是在這個時候開口,反倒顯得像是在替自家人爭什麼似的。
閻立德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邁了半步,拱了拱手:“陛下,臣以為不如多賞賜一些良田和錢財,嘉穎他其實並不怎麼在意爵位,倒是更在意那些銅臭之物。”
自己這麼說,應該不算替溫禾推辭功勞吧?
畢竟他說的也是實話。
溫禾確實更在意錢。
李世民聽到“銅臭之物”四個字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看了閻立德一眼,然後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來。
“既然諸位卿家都這麼說,那便賞賜錢財吧,之前倭國進貢的那些白銀,放著也是放著,便賞他三千斤。”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又補了一句。
“外加禁苑良田十頃,另外爵位不可不加封,他那是伯也做了七年了。”
李世民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殿內安靜了片刻。
縣伯做了七年了。
七年聽起來很長,可仔細一想,溫禾今年也才十七。
七年前他才十歲。
可剛才他們已經反駁過一次了。
如今陛下這分明是退後一步......
等等。
在場的人猛然一驚。
他們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都不是人。
這一刻他們哪裡還不明白,陛下這是以退為進啊。
怕是陛下的原意就是給溫禾封侯吧。
眾人一時間麵麵相覷,都有些無奈。
陛下啊陛下,為了溫禾你何至於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