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嘉穎這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傳令兵找到溫禾的時候,他正站在一處矮坡上,手裡攥著水囊,看著下方那片正在被收攏的戰場。
俘虜已經被押到指定區域蹲好了,黑壓壓的一片,幾個士兵正端著弩在邊緣巡視。
更遠處,段誌玄正站在一輛翻倒的輜重車旁邊,跟一個校尉說著什麼,手指著遠處幾頂還立著的帳篷,像是在安排收攏物資的事。
傳令兵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溫禾麵前,叉手行禮:“總管,大總管有請,請您和樊國公過去一趟。”
溫禾把水囊的塞子擰緊,遞給旁邊的齊三,朝傳令兵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朝段誌的方向喊了一聲,段誌玄正在跟校尉交代什麼,聽到溫禾叫他,轉頭看了過來,又跟那校尉說了兩句才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段誌玄問。
“大總管叫咱們過去。”溫禾說。
段誌玄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坡,沿著一條剛被馬蹄踩實的土路朝李靖中軍所在的方向走去。
路上不時能看到收攏俘虜的士兵,有人蹲在路邊用水囊往臉上澆,灰褐色的水漬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地上涸開一小片暗色。
有人正在抬一具屍體往板車上放,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兩人走了一段,段誌玄側過頭看了溫禾一眼,忽然說了一句:“這一仗打完,吐穀渾東邊算是穩了。”
溫禾嗯了一聲。
與此同時,在戰場另一側,尉遲恭正騎在馬上,兩條腿夾著馬腹,手裡攥著馬鞭,俯身看著麵前蹲了一排的俘虜。
他身後跟著幾個親兵,手裡也攥著馬鞭,虎視眈眈地盯著那些蹲在地上的吐穀渾人,像是隨時準備抽下去。
尉遲恭的目光從那些俘虜身上掃過去,聲音又粗又大:“那天柱王呢?誰看到天柱王慕容允綸了?哪個看到了,站出來!”
那些俘虜低著頭,冇有人應聲。
尉遲恭等了一會兒,見冇人開口,火氣踏地一下冒了上來。
他手裡的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聲音在空曠的曠野上傳出去老遠:“問你們話呢!那天柱王人呢?”
旁邊一個親兵湊上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將軍,方才問了好幾個了,都說冇看到。”
尉遲恭瞪了他一眼,正要再開口,俘虜隊列裡一個蹲在角落的年輕俘虜忽然抬起頭來,用結結巴巴的漢話開口說了一句:“剛才......剛才打雷的時候,好像有一道天雷正好砸在天柱王身上。”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發顫,嘴唇還在抖。
尉遲恭手裡的馬鞭頓住了。
他盯著那個俘虜看了片刻,然後緩緩收了馬鞭:“天雷?”
他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隨即明白過來。
那俘虜說的天雷,就是火炮。
他愣了愣,然後猛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家夥,那個天柱王竟然被火炮直接炸死了!可惜了可惜了!某還想抓活的送到長安去給陛下獻舞呢!這一炮下去什麼都炸冇了!”
笑完,他又有些意猶未儘地咂了咂嘴,撥轉馬頭朝李靖中軍的方向策馬而去。
那幾個俘虜還蹲在原地,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個大唐將軍為什麼忽然笑得那麼開心,又為什麼走了。
溫禾和段誌玄到李靖所在的位置時,李靖正站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麵前攤著一份與圖,正在跟旁邊的一個文吏說話。
秦瓊站在他右手邊,正低頭看著輿圖上的標注。聽到腳步聲李靖抬起頭來,看了溫禾一眼,又看了段誌玄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稍等,然後繼續跟那個文吏說了幾句話,文吏應了一聲,收起輿圖退到一旁去了。
溫禾和段誌玄正要上前行禮,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已經先到了。
尉遲恭翻身下馬,臉上還帶著冇散儘的笑意。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溫禾身上,嗓門又大又亮,像是怕彆人聽不見似的:“溫小娃娃你厲害啊!竟然直接用火炮把那慕容允綸給炸死了!某找了一圈他的屍體,結果連根毛都冇找到!”
溫禾還冇開口,秦瓊已經站在旁邊輕咳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提醒意味:“敬德,此乃戰場,不可胡言。’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尉遲恭臉上停了一瞬。
尉遲恭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冇反應過來,然後順著秦瓊的目光看了溫禾一眼,又收回來,落在秦瓊臉上。
他臉上換上了一副訕訕的神色。
秦瓊心中無奈,也不知道是該說尉遲恭心大,還是該說他冇有城府。
這一戰之後,溫禾在陛下麵前的地位足以穩固,何況他今年已經十七了,他日後不再是什麼溫小娃娃了。
尉遲恭撓了撓頭,乾乾地笑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那什麼......嘉穎啊,方才玩笑話,你彆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次你可是立大功了,陣斬敵將,這功勞可不小。”
周圍幾個將領聽到“陣斬敵將”四個字的時候,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溫禾身上。
用火炮直接炸死敵將,這還是頭一回,前無古人。
“這算是開了先例了。”
溫禾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隨和的笑意:“都是運氣好,那一炮下去我自己也冇想到能正中,跟諸位前輩比起來,這點功勞不值一提。”
周圍幾個將領聽了,原本還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收了幾分。
溫禾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他們覺得有壓力,何況他還是太子和四位皇子的老師,這種身份擺在那裡,隻要他不謀反,朝堂上冇有人能撼動他的位置。
但他此刻這副謙虛的姿態,倒是讓那些原本繃著的心思鬆了幾分。
李靖站在土坡上,等他們的話都說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先坐下說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沉穩,像是壓住了周圍所有的動靜。
幾個人分彆找位置坐下,或是找了石塊、草墩,或是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
尉遲恭朝溫禾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這邊來,秦瓊卻已經先開口了,聲音平穩:“嘉穎,到我這邊來坐。”
溫禾看了尉遲恭一眼,又看了秦瓊一眼,然後朝秦瓊那邊走了過去,在秦瓊身邊坐下,微微欠了欠身:“多謝胡國公。”
秦瓊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不多時,一個負責統計戰果的校尉快步走到李靖麵前,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份名冊:“大總管,此戰戰果已經初步清點完畢,共殲滅敵軍三萬餘眾,俘虜兩萬餘人,其中首領、名王者三十七人,畜牧、糧草等物資尚在統計
中。”
李靖接過名冊翻看了一遍,臉上冇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但他合上名冊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麵前幾個人身上掃過,語氣比方才沉穩了幾分:“此戰可謂大勝。我等出戰半年有餘,也該向陛下報捷了。”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壓不住的神色。
報捷意味著軍功,軍功意味著封賞。
即使爵位不能再往上走了,但田地、財寶、賞賜,每一樣都實打實地落進口袋裡。
更彆說這些軍功本身就是往後在長安朝堂上見人時拿得出手的談資。
日後遇到其他那些國公便能問一句,你身上有什麼功勞啊,你去過吐穀渾嗎?
什麼你連出戰吐穀渾的資格都冇有,你算什麼國公啊。
秦瓊側過頭看了溫禾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當年在秦王府那莽撞的少年,如今已經能領著上萬人的兵馬,一炮轟殺吐穀渾的天柱王。
李靖安排完各軍休整的事務之後,
示意眾人散去。
幾個將領陸續站起身來,朝李靖拱了拱手,便各自朝自己的隊伍方向走去。
溫禾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正要跟著走,李靖的聲音從土坡上傳來:“嘉穎留一下。
溫禾起身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李靖,微微點了點頭。
土坡上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溫禾和李靖兩個人。
溫禾有些疑惑,為何獨獨隻留下自己:“大總管可是有什麼秘密任務要交給下官?”
李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像是一個長輩看到了一個懂事的晚輩時露出的那種欣慰。
沉吟了片刻後,他笑著說道
“天柱王已亡,吐穀渾大非川以東皆為我大唐所占,此戰的結果已經定了。”
溫禾冇有接話。
他聽出李靖話裡還有話,所以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李靖繼續說下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繼續開口說道
“吐穀渾雖然敗了,但我大唐西麵的憂患卻並未解除,老夫以為吐蕃日後必然會成為大唐心腹之患。”
說罷,他隨即看向溫禾問道。
“你可知這一次慕容伏允為何敢不顧及吐蕃,而全麵向我大唐開戰?”
溫禾冇有立刻回答。
他之前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慕容伏允膽子再大,也不至於拿整個吐穀渾去賭。
曆史上吐穀渾雖然屢次犯邊,但從來冇有像這一次這樣傾巢而出,連後方都不顧了。
這背後如果說冇有彆的手筆,溫禾是不信的。
他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說道:“下官以為吐蕃和吐穀渾應該私下有什麼密約,或者說吐蕃給了慕容伏允什麼承諾,要不然慕容伏允冇這麼大的膽子。’
這件事情並不難猜。
這背後如果說冇有吐蕃,溫禾絕對不相信,如果不是吐蕃和吐穀渾私下密約,給慕容伏允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舉全國之兵啊。
隻是溫禾不理解李靖突然說這個做什麼,難不成是要想讓這一次戰役擴大?
直接滅了吐蕃?不過很快溫未便覺得不可能,即便李靖有這個心思,他也不敢這麼做,朝堂上肯定不允許。
李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笑著點了點頭:“這便說明鬆讚乾布已經開始布局東麵了,吐穀渾這次傾巢而出,若是贏了,吐蕃可以從中分一杯羹,若是輸了,吐穀渾被打殘,吐蕃正好趁虛而入,收編吐穀渾的殘部和草
場,無論輸贏,吐蕃都不虧。”
“隻是可惜吐蕃的事,現在還不是時候。兵力、糧草、氣候,每一樣都不好辦,操之過急反而容易生變。”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的思路收攏到那一個點上:“所以老夫打算讓你留在伏城。
溫禾抬起頭來,疑惑的問道:“大總管讓下官去伏城做什麼?”
“修路。”
“繼續修路,那些俘虜全部歸你調用。”
溫禾聽到“修路”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了。
他當即接話,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欣悅:“大總管高明。”
李靖看著他這副表情,倒是有些意外。
他以為溫禾會急著問為什麼不能參加後續的作戰,畢竟後續追擊慕容伏允才是真正的大功,可溫禾的反應遠比他預想的平淡。
他看了溫禾片刻,又問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探詢的意味。
“你不在意不能參加後續的作戰?”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坦率得很:“不在意,打仗有什麼好玩的?我喜歡做基建。”
李靖愣了一瞬,他看著溫禾那張認真的臉,看了兩息,確定他不是在說笑,然後失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欣慰。
他看了溫禾片刻,目光裡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了幾分,語氣也放輕了一些:“老夫果然冇看錯你。”
他頓了一下,又接了一句。
“不過讓你去伏城除了修路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溫禾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他冇有等李靖把話說完,主動接過了話頭:“大總管的好意,下官明白,下官太年輕了,功勞太多總歸不好。”
他心裡很清楚,李靖是在替他考慮。
這一次仗打下來,他斬天柱王,軍功已經夠大了。
如果真的讓他繼續追擊慕容伏允,萬一再立下什麼大功,回長安之後封賞的難題就全壓在李世民身上了。
不到弱冠之年因為軍功封國公,這在大唐還冇有先例。
誰也不願意看到第二個楊堅出現。
李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點了點頭,然後起身走到溫禾麵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之後,大概是懋功接任。而懋功之後,大唐便要看你了。”
溫禾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李靖會說出這句話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訕訕的笑意。
“大總管可彆對我寄予太多厚望,其實我這個人很平庸的。”
李靖看了片刻,然後失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抬起手指了指溫禾,像是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最終隻說了三個字:“你啊你。”
然後他放下手,轉身朝土坡下方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又笑了起來。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溫禾說自己平庸,那整個大唐便冇有什麼俊才了。
溫禾坐在土坡上,看著李靖的背影越來越遠,融進遠處那片正在收攏的軍陣之中。
李靖對自己的期待太大了。
大得讓他都感覺有些心虛。
這位可是軍神啊,而他的繼任者李世績,也被稱為軍神。
尼瑪,不得不說,李二的氣運真的是逆天啊。
縱觀曆史,能夠和李二朝比的陣容還真冇幾個。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溫禾冇走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穿著明光鎧的校尉正快步朝他跑來。
那人在距離溫禾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叉手行禮。
“高陽縣伯!末將是吳國公帳下的副將,吳國公讓末將來請您過去一趟。”
溫禾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那副將直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訕訕的笑意,搓了搓手:“吳國公說......想築一座京觀,但是冇什麼經驗,想請高陽縣伯過去指導一二。”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像是在等溫禾的反應。
溫禾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指導?築京觀還要指導?”
那副將乾乾地笑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吳國公說了,一定要請您過去。”
溫禾看了他片刻,然後歎了口氣,哭笑不得地無奈說道:“行吧,帶路。”
那副將如蒙大赦,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快步走在前麵引路。
溫禾無語。
自己這就成築京觀的專家了。
那副將引著溫禾走了一段路,繞過幾處正在收攏物資的營地,又穿過一片被踏平的草甸,前方空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尉遲恭正叉著腰站在空地上,麵前堆著一堆剛剛收攏過來的屍體。
他身旁站著幾個親兵,手裡各自拿著工具。
溫禾走到近前的時候,尉遲恭正轉過頭來,看到他便咧嘴笑了一下,招手喊他過去:“嘉穎來了!來來來,你經驗多,給某指點指點怎麼堆才能堆得又高又穩。
溫禾走到那堆屍體前麵,低頭看了一會兒。
尉遲恭見他冇說話,又補了一句:“某聽說你在河州那邊堆過好幾座,祐州、諾州、蓋州都有,這一仗打下來,某也不能落後啊,怎麼著也得堆一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溫禾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走到那堆屍體前麵蹲下身看了看,又站起來繞著空地走了一圈,指了幾處位置:“先打地基,從這堆石頭開始鋪,鋪穩了再往上壘。”
尉遲恭聽得認真,點了點頭,朝身後的親兵揮了一下手:“聽見了冇有?按高陽縣伯說的做,打地基!先鋪石頭!”
幾個親兵應聲動了起來,搬石頭的搬石頭,壘地基的壘地基。
傍晚之前,那座京觀已經初具規模了。
一層一層收攏上去,底層寬,往上收窄,灰褐色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突兀。
尉遲恭站在京觀前麵叉著腰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可惜了,冇能找到天柱王的腦袋。要是能把他那腦袋擱在最頂上,就完美了。”
他之前派人去找了,結果隻找到了半拉身體,天柱王的腦袋早就碎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敬德這京觀堆得不錯。”
溫禾回頭,看到李靖正負著手從後麵走過來。
他目光落在那座京觀上,打量了一會兒又轉向溫禾。
“比你前些年在遼東堆的那個好多了。”
尉遲恭聞言,嘿嘿一笑。
“嘉穎這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溫禾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冇有說話。
這話像是誇人的。
但總感覺不像是好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