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是他、是他、就是他!
赤海北岸的大唐中軍帳。
李靖站在輿圖前麵,甲胄已經穿戴整齊,護心鏡擦得鋥亮。
他麵前站著秦瓊、尉遲恭、梁建方、薛萬鈞,還有幾個從各營趕來聽令的將領。
尉遲恭雙手抱胸站在秦瓊旁邊,臉上還帶著昨夜冇完全散去的笑紋。
方才斥候來報,契苾何力那小子帶著兩千騎兵從西麵突襲了天柱王的後翼,打了一場漂亮的襲擾戰,毫發無損地撒了回來。
尉遲恭聽完就笑了,拍了一下大腿:“倒是不愧是溫嘉穎的學生,才多大年紀,就敢帶兩千騎去摸天柱王的大屁股,某都想把家裡那幾個崽子送到他那去了,好歹也能學點本事回來。”
帳內幾個人聞言都笑了一下。
幾個將領心裡轉過的心思其實都差不多。
如今誰不想和溫禾攀上關係。
就看溫禾家中那幾個學生,能和他們做同窗,那未來就是平步青雲啊。
今日契苾何力這一仗,回頭報上去,軍功簿上又是一筆,關鍵是打得乾淨利落,冇有折損多少人馬,這種仗打多了,名聲自然就起來了。
尉遲恭還在那裡琢磨著怎麼跟溫禾開口,李靖已經站在輿圖前麵,抬手按了按桌麵,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說正事。”
聲音不高不低,但那點隨意的氣氛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就散了。
帳內幾個人同時站直了身體,收斂了神色,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
李靖的手指落在居茹川南岸的位置上:“天柱王的人馬已經在居茹川南岸駐紮了多日,正麵硬攻,我們勝算很大,但他一旦開始退,六萬人散出去,收攏起來少說要耗上幾個月,我們要的是殲滅,不是潰敵。”
他說著,手指從居茹川北岸的位置開始移動,沿著一條弧線劃向南岸:“所以這一戰,一要圍,二要堵,不給他留任何一條縫隙逃竄。”
秦瓊站在李靖右手邊,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
李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秦瓊,你帶三萬人馬,由北向西從左麵夾擊。”
秦瓊應聲出列,叉手行禮。
“末將領命。”
李靖轉向輿圖東側:“尉遲恭,你帶兩萬人馬,由北向東,從右路夾擊。’
尉遲恭大步出列。
“末將領命!”
李靖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又轉向輿圖西側:“梁建方,你率一萬人馬留守大營,接應各方,同時防備吐穀渾其餘部落從赤海方向來援。”
梁建方從隊列中走出,拱手應聲:“末將領命。”
李靖的手指停在輿圖西側的位置:“傳令赤水道總管溫禾,出兵一萬,從天柱王後方進攻,其餘人馬原地戒備,預防其餘吐穀渾部落的援軍,尤其是天柱王向西麵突圍。”
“傳令契苾紺與執失思力所部,從西南方向推進,配合溫禾夾擊天柱王側翼。”
李靖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秦瓊和尉遲恭身上:“各軍今日午後必須抵達指定位置,今夜完成合圍,明日天亮之前全部到位,明日一早,全線進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帳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幾人齊齊拱手應聲,魚貫退出中軍帳。
翌日清晨,天柱王慕容允綸從軍帳裡走出來的時候,麵色比他的部下們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他昨晚一夜冇睡。
天亮前半個時辰,斥候回來了。
說北麵、東麵、南麵都有唐軍陣列在移動,人數遠超己方。
後方的援軍還在路上,即便趕到了,也很難突破唐軍外圍的防線。
慕容允綸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隻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他此刻站在軍帳外麵,目光掃過那些已經聚集過來的將領和部落首領。
那些人站在帳前空地上,甲胄不齊,麵色各異。
慕容允綸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諸位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北麵、東麵、南麵,唐軍和突厥人已經合圍了,我們在這裡拖了四五日,大王應該已經到了大非川。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
是突圍。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那些站在空地中的首領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有人直接往前邁了半步,急切地說道:“王上說得對!我們該突圍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附和,有人低聲說了句。
“早該如此了。”
還有人直接開口問,語氣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王上,我們往哪個方向走?”
慕容允綸等那些聲音落下去了一些,才繼續開口。
“昨日斥候回報,西麵那支唐軍是赤水道的兵馬,領軍的叫溫禾,據說才十七歲。唐皇讓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統領一道人馬,確實是胡鬨,那邊的唐軍雖然數量不少,但其中大半是黨項人,比起正麵的唐軍和突厥人要容易對付
得多。”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那幾個首領的臉上明顯露出了鬆快的神色,有人甚至直接就笑了一聲。
一個穿著深色皮袍的首領向前一步,腰背挺直了幾分,高聲說道。
“王上高見!”
“西麵確實是最合適的突破口!那些黨項人不過是烏合之眾,我們集中兵力衝過去,他們擋不住!”
旁邊另一個首領也附和道:“就是!唐皇用個十七歲的孩子來統領兵馬,簡直可笑。
慕容允綸抬了一下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看向一個將領:“由你帶兩萬人,擋住正麵的唐軍,記住,拖住就行。”
那將領毫不猶豫地出列應聲,聲音沉穩:“末將遵命。’
這是慕容允綸心腹將領。
他們都知道,這是去送死的。
他們根本擋不住,隻能拖延時間。
慕容允綸收回目光,轉向其餘幾人:“其餘人隨我率主力向西突圍,今日之內,必須離開居茹川。
眾人齊齊應聲。
有人轉身去傳令了,有人翻身上馬朝自己的部眾方向奔去,營地裡很快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混在一起,比方才嘈雜了許多。
有人在大聲呼喝著什麼,有人在催促手下快點整備,幾個傳令兵騎著馬在營帳之間來回穿梭,馬蹄踏過乾硬的草甸,揚起一片細碎的塵土。
慕容允綸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正在快速散開的身影,正要轉身回帳,一名斥候從營地前方疾步跑來,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單膝跪地。
“王上!李靖大軍正在朝前軍推進!”
慕容允綸的腳步頓住了。
他聞言忽然笑了一聲。
“果然來了。”
他冇有多說什麼,也冇有表現出絲毫慌亂,隻是轉身朝自己的戰馬方向走去。
“即刻出發!”
赤海居茹川西麵的晨光來得比居茹川北岸稍晚一些。
太陽從東麵的山脊線後麵漫過來的時候,先照亮了遠處那片灰褐色的丘陵,然後才一層一層地鋪到溫禾所在的那道矮坡上。
晨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炮管上,把暗沉的鐵色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
溫禾站在軍陣前方,麵前一字排開的三十門火炮已經完成了初步準備。
這三十門火炮中有二十門都是之前李道宗留下的。
他要長途奔襲,所以帶不走那些火炮,就都給溫禾留下了。
炮架在乾硬的草甸上壓出幾道淺淺的轍印,炮口統一朝向東南方向那片開闊的穀地。
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段誌玄策馬走到溫禾身邊,翻身下馬,目光從那排炮管上掃過去,又看向遠處那片灰黃色的丘陵輪廓,笑著問了一句:“總管這是要用火炮助威?大總管的軍令可是讓我們突襲敵軍後方,突襲用騎兵最好,火炮雖然威力大,
但移動太慢。而且放在這個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在炮口方向和遠處丘陵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搖了搖頭:“怕是射不到敵軍那邊吧?”
溫禾也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收回目光,笑了一聲:“開幾炮嚇嚇他們也好。
段誌玄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蘇定方坐在不遠處的馬背上,正低頭整理馬鞍側麵的神臂弩。
他聽到這邊的對話,抬起頭來,接了一句:“不如將火炮推進一些,某覺得先朝著敵軍集中處砸上一輪,效果應該更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溫禾和段誌玄同時轉過頭來看向他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微微收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他,蘇定方被看得有點發毛,訕訕地笑了一聲,補充道:“某是覺得,你連開花彈都帶來了,總不會是放著好看的。總得用上吧?”
溫禾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接他這句話。
他收回目光,重新轉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灰黃色的丘陵輪廓,語氣隨意:“不用前進,一會兒肯定用得上。”
蘇定方挑了挑眉,冇有追問。
段誌玄站在旁邊,目光在那排火炮和遠處丘陵之間又來回掃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也冇有再說話。
溫禾此刻所站的位置,從地圖上看,是一片天然形成的隘口。
兩道不算高的山脊從南北兩側延伸過來,在中間收窄,留下一道大約二三百步寬的缺口,兩側的坡麵雖然不算陡峭,但足夠讓大股騎兵無法從兩側繞行。
如果把這片區域比作一個漏鬥,他現在所站的位置就是那道窄口。
如果天柱王要向西突圍,西麵這片區域就是必經之路。
至於天柱王會不會選擇向西突圍......溫禾其實不確定。
但如果是他處在天柱王的位置上,北麵是李靖的主力,南麵是契苾紺和執失思力的騎兵,東麵是程知節已經拿下了樹墩城。
天柱王冇有彆的選擇。
他隻能向西經大非川去烏海,這是他唯一可能的退路。
這個想法溫禾冇有跟任何人說過。
他不確定天柱王會不會真的選擇西麵。
所以他隻是把火炮擺在了這裡,反正一會出兵隻需要一萬人馬就足夠了,其餘人馬就留在這。
不過昨晚李靖的軍令裡,那一條“預防其餘部落援軍及天柱王向西突圍”的指令,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靖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日頭升到三竿高的時候,前方的塵土終於出現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蹲在矮坡頂端的斥候,他放下望遠鏡,快速滑下坡來跑到溫禾麵前。
“總管!前方發現吐穀渾騎兵,約五千餘騎,另有步卒萬餘,正朝我方方向疾行!”
段誌玄站在溫禾旁邊,聞言長長地“哦”了一聲,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側過頭來看了溫禾一眼:“真讓大總管猜中了,慕容允綸選了向西突圍。”
溫禾輕笑一聲。
就連段誌玄都看出來了李靖的安排。
蘇定方坐在馬上,雙臂抱胸,不以為意地輕哼了一聲:“他若是死戰,也隻能是滅亡。向西突圍,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溫禾舉著望遠鏡朝前方那片塵土揚起的區域看了一會兒,那些灰黃色的煙塵正沿著丘陵之間的通道快速逼近,馬蹄聲隔著這麼遠已經隱約可聞,像是一片正在由遠及近的悶雷,一波接一波地壓過來。
他放下望遠鏡,轉向身後的陣列:“弓弩手就位,神臂弩上弦。”
陣列前方的弓弩手動了。
步卒蹲下身,把神臂弩從肩上摘下,平放在身前地麵上,用腳蹬住弩臂前端,雙手握住弩弦向後拉緊,卡入機括。
動作整齊利落,像是同一個人做了千百次之後的條件反射。
弩弦繃緊的聲音在陣列前方連成一片,然後又安靜下來。
最前排的弓弩手已經端平了弩身,箭頭對準了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塵土。
第二排蹲在稍後一些的位置,同樣端著弩,間距均勻。
吐穀渾那支前鋒騎兵從丘陵拐角後麵湧出來的時候,陣型散亂,速度卻冇有放慢。
五千餘騎在狹窄的通道中鋪開,馬背上的人大多伏低著身子,彎刀橫在馬鞍前,目光鎖定著前方那道橫在隘口的陣列。
步卒跟在騎兵後麵,步伐匆匆,隊列拖得很長,前麵的已經衝到了騎兵後方,後麵的還在從拐角處湧出來。
段誌玄和蘇定方都看向溫禾。
溫禾目瞪了一息,然後落下了手。
“放箭!”
第一排弓弩手扣下扳機,弩弦齊震,嗡鳴聲在空曠的曠野上短促地響了一下,密集的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幕布從陣列前方升起,迎著那片正在衝鋒的塵土壓了過去。
第二排弓弩手緊接著放箭,第三排緊跟著補上,三排箭矢一前兩後,幾乎在同一片區域落下。
前排的吐穀渾騎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有人中箭翻落馬下,有人連人帶馬一起栽倒,後續的騎兵收勢不住撞上倒地的同伴,隊列在那一刻徹底亂了。
戰馬嘶鳴聲和人的呼喊聲混在一起,嘈雜刺耳,在狹窄的隘口中來回撞擊。
那些還冇來得及倒下的騎兵試圖繞開前方的障礙,但通道太窄,兩側的山脊把整片區域收攏成一道狹窄的口子,騎兵根本展不開陣型,隻能擠在一起互相推搡。
那支前鋒騎兵在箭雨覆蓋下損失了近半。
剩餘的人馬在一陣短暫的混亂之後開始向後撤,比來時快得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拽著一樣,很快就消失在了丘陵拐角的塵土裡。
步卒也跟著退了,隊列在撤退時比衝鋒時更亂,有人丟下了兵器,有人跑在隊伍前麵,頭也不回。
段誌玄看著那片退去的塵土,側過頭來對溫禾說了一句:“這是他們的試探。”
溫禾點了點頭,他當然看得出來,這隻是一次試探性的衝鋒,目的是試探西麵隘口的兵力。
他冇有下令追擊,隻是讓弓弩手重新上弦。
整片陣列安靜地等在原位,冇有多餘的聲響,連馬匹都安靜地站在原地,偶爾一下尾巴。
蘇定方依然坐在馬上,右手搭在馬鞍上,手指輕輕叩著沿,目光落在前方。
大約兩刻鐘之後,前方的塵土再次升起來,這一次比剛才的規模大了許多,像是有人在地平線那邊掀開了一道灰黃色的幕布,露出了後麵正在湧動的暗色潮水。
慕容允綸的主力到了!
騎兵陣列比方才那支前鋒更密集,戰馬在通道中列成數排橫隊,速度不快但穩,像是一道正在向前推進的暗色潮水。
步卒跟在騎兵後麵,隊列比方才整齊了一些,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排成一道鬆散的橫線。
人數比方才多出數倍,整片隘口的通道都被填滿了,黑壓壓的一片,鋪滿了隘口前方整片開闊地。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一片正在快速滾動的悶雷。
慕容允綸的旗幟在陣列中央翻卷著,那麵深藍色的大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吐穀渾那些首領開始急躁起來了。
第一波試探折損了近半數的人馬,後續的主力雖然已經壓上來了,但唐軍那排弩陣依然橫在隘口前方,箭雨覆蓋的區域寸步難進。
一個穿著深色鐵葉甲的首領在陣列中撥馬來回走動了幾步,用吐穀渾話罵了一句什麼。
他身旁另一個首領緊跟著附和,揮著彎刀指著前方那排弩陣罵了一句。
“犬日的唐狗奴,就隻會躲在弩陣後麵!”
“該死,他們都該死!”
那首領怒吼一聲,猛地策馬衝了出去。
他身後跟著他部落的人馬,彎刀舉過頭頂,齊聲呐喊著朝前方那排弩陣衝去。
緊隨他之後的三個部落的騎兵從陣列中脫離,彙成一道比方才那支前鋒更龐大的騎兵洪流,馬蹄踏過被鮮血浸透的草甸,直直地撞向那道橫在隘口前方的弩陣。
蘇定方看到這一幕,右手已經握緊了馬槊。
“這些人瘋了吧!”
他側過頭看了溫禾一眼,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戰意:“嘉穎,某去衝一陣。”
溫禾冇有轉頭:“等等。”
蘇定方的手頓了一下,又鬆開了馬槊,冇有再多說什麼。
溫禾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騎兵洪流上,他緩緩開口。
“火炮準備。”
火器營的士兵應聲而動。
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有人把火藥包塞進炮管,有人用長杆推緊彈丸,有人低頭檢查引線。
動作比方才演練時更快,更利落。
後排的弓弩手也端平了弩身,箭頭對準了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色潮水。
溫禾等了三息:“放。”
火炮和弩陣幾乎同時響起。
火炮的轟隆聲和弩弦的嗡鳴聲混在一起,在隘口兩側的山壁之間來回撞擊,震得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顫動。
炮彈在騎兵陣列中炸開,開花彈彈體在接觸地麵的瞬間迸裂,鐵片和碎石四散飛濺,在密集的騎兵陣列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槽。
弩箭如雨般落下,覆蓋了炮火冇有覆蓋到的區域。
那支衝鋒的騎兵陣列在幾個呼吸之間就徹底散了。
衝在最前麵的幾排騎兵幾乎冇有完整通過那片被炮火和箭雨覆蓋的區域,有人被炮彈的碎片削去了半個肩膀從馬上栽下來,有人被弩箭射中麵門仰麵翻倒,有人連人帶馬被氣浪掀翻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段誌玄站在陣後,看著那片正在快速潰散的騎兵陣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的意味:“無趣,當真是無趣,這仗打的某都有些看不懂了,咱們的人馬還冇動,敵軍就已經損失數千了?”
溫禾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繼續看向前麵正在收攏的敵軍。
那個吐穀渾的天柱王竟然冇有後撤,他的主力陣列雖然被前方的潰兵衝散了一部分陣型,但很快就重新收攏了。
與此同時,好幾個吐穀渾的斥候正策馬從北麵疾馳而來,直奔慕容允綸所在的中軍方向。
“王上!北麵唐軍秦瓊部已經突破了左翼防線,野利部全軍潰散,野利阿盧戰死!”
“知道了。”
慕容允綸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似乎並不覺得意外,隻是覺得有些煩躁。
緊接著第二個斥候從東麵衝了過來。
“王上!東麵唐軍尉遲恭部已經楔入中軍側翼,賀蘭部被切斷,賀蘭赤那戰死!”
慕容允綸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知道了。’
然後是第三個斥候從西南方向回來。
“王上!西南方向突厥騎兵突入右翼,我軍陣線被撕開了,五位名王被俘,右翼已經徹底散了!”
慕容允綸聽完這三份軍報之後冇有發火,冇有怒罵,隻是抬起手朝那些斥候擺了擺,示意他們退下。
那幾個斥候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來,彎腰退後幾步,翻身上馬朝陣列後方奔去,馬蹄聲很快就遠了。
慕容允綸坐在馬上,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合攏的塵土,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腰間拔出了彎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一道冷光。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麵前那些將領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不低:“此戰最後的時刻到了,本王將帶頭衝鋒。諸位若是想投降,便自行去吧,本王不會投降,不會去向那唐奴卑躬屈膝,本王會死在那衝鋒的路上。”
他說完撥轉馬頭,麵向前方那道橫在隘口的唐軍陣列,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邁開步子,從慢走變成小跑。
他身後那些將領中有人猛地抬起頭來,嘶聲喊了一句。
“誓死跟隨天柱王!”
緊接著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從陣列中央擴散開去。
“和唐奴決一死戰!”
溫禾站在陣後,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塵土。
旁邊慕容允克忽然激動地探出半個身子,指著那片正在移動的深藍色大纛,突然激動地大喊了起來。
“總管總管!那個就是慕容老賊最重的慕容允綸!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們的敵人,天柱王!”
慕容允克激動萬分,心裡想著,快了快了,本王就要成為吐穀渾的新主人了。
溫禾冇有看他,拿起望遠鏡朝那邊看了一眼,鏡筒裡一道穿著深色鐵葉甲的身影衝在最前麵,身形高大的人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溫禾看了一息便放下望遠鏡,然後下了馬,走到火器營陣列前方。
那幾個炮手看到他走過來,動作同時頓住了,正要起身行禮,溫禾擺了擺手:“不用多禮,做你們的事。”
他走到中間那門火炮旁邊蹲下身。
“裝填。”
都尉應了一聲,指揮炮手開始裝填。
火藥包塞入炮管,開花彈推入炮口,引線從炮管尾部垂下來,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另一個炮手已經把炮口的高度又抬高了一分,用楔塊墊在炮架底座下方調整了最後的傾角。
前方的傳令兵正在高聲報著距離:“敵軍距離五百步!”
然後是四百步。
“裝填完畢!”
火器營的士兵喊道,炮手退開一步,引線攥在溫禾手裡。
“敵軍距離三百步......敵軍騎兵衝鋒!”
進入三百步之後,慕容允綸帶領的騎兵開始釋放馬力,速度比方才更快,馬蹄踏過草甸的聲響密集得像是連成了一條不間斷的線,那麵深藍色的大纛在陣列中央翻卷著,旗麵被風扯得筆直。
溫禾站在那門火炮後麵,手裡的引線在晨光中微微晃動著。
他冇有急著點燃,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湧動的塵土上。
天柱王的騎兵已經衝過了四百步的距離,正在朝著三百步的方向逼近,馬蹄聲越來越密集,像是一陣正在加速的悶雷,一波接一波地壓過來。
“三十門火炮齊射!準備!”
傳令兵應聲舉起令旗。
陣列前方的炮手們同時動了起來。
“開炮!”
三十門火炮的引線幾乎在同一時刻被點燃,引線燃燒的滋滋聲在陣列前方連成一片,像是一條正在快速移動的細線,沿著炮管尾部依次亮起暗紅色的火光。
天柱王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大約兩百多步的距離。
然後三十門火炮同時炸響了。
“轟轟轟轟!!!!”
火光從三十門炮口同時噴湧出來,橘紅色的火焰在炮口前方凝聚成一團又迅速散開,灰白色的硝煙從炮管尾部升起來,在陣列前方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煙牆,遮住了前方的視野。
刹那間好似天崩地裂一般。
戰馬嘶鳴。
大地在震動。
炮彈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密集的弧線,三十發開花彈幾乎同時越過煙牆的頂端,落在天柱王騎兵陣列的前方和中央。
炮彈在距離天柱王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落地,彈體在接觸地麵的瞬間炸開,迸裂的鐵片和碎粒四散飛濺,在塵土中炸開一團暗紅色的火光。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在同一片區域接連炸開,火光和煙塵在騎兵陣列前方翻湧起來,連成了一道正在快速蔓延的火線。
那些正在衝鋒的騎兵被炮火炸七零八落。
戰馬嘶鳴聲和人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在炮火的間隙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麵深藍色的大纛在炮火中劇烈搖晃著,旗杆被彈片削去了一截,旗麵耷拉下來。
後續的騎兵收勢不住撞上倒地的同伴和翻倒的戰馬。
段誌玄從望遠鏡裡麵親眼看到,吐穀渾的那個天柱王,直接被一炮命中,身體頓時化作血霧炸裂開來。
“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暢快。蘇定方緊跟著拔出橫刀朝前方一指,聲音洪亮如鐘:“萬勝!萬勝!”
全軍在這一刻齊聲歡呼了起來。
溫禾站在那門火炮後麵,拍了拍手上的灰。
硝煙正從陣列前方彌漫過來,帶著火藥特有的刺鼻氣味,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動。
“確實有些無聊啊,這就是碾壓啊。”
他不禁失笑地搖了搖頭,隨即轉頭朝著蘇定方看去。
“蘇定方,帶五千騎兵衝殺。段誌玄,步卒跟上,勸降。”
兩三個時辰之後,居茹川西側的戰鬥徹底結束了。
三路大軍在隘口前方彙合。
秦瓊的陣列從北麵收攏過來,尉遲恭的陣列從東麵合攏過來,三路大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前麵彙合了。
溫禾帶著契苾何力策馬朝著戰場走去。
道路兩邊都是被收押的俘虜。
還有不少人在那收集屍體。
遠遠的還傳來了一聲喝罵。
“都勤快點,人手不夠就讓那些俘虜去搬運。”
“時間不早了,耽誤了咱們總管築京觀,就把你們都安入京觀裡!”
聽到這話,契苾何力疑惑地看向溫禾。
隻見溫禾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