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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總管放心,小人絕不給總管添亂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祐州城外四十裡處的一片乾涸河灘上。

夜色初降時,溫禾把那幾個人叫到了火堆旁邊。

他坐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

蘇定方坐在他對麵,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馬槊的杆子。

槊鋒上還沾著上次作戰時留下的暗色痕跡,擦了兩下冇擦乾淨,他也冇有多費力氣,把布疊好塞回腰間,把馬槊橫放在膝蓋上。

袁浪站在火光邊緣的陰影裡。

薛仁貴蹲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慕容允克蹲在最邊上,縮著肩膀,儘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紮眼。

他穿了件吐穀渾式樣的舊皮甲,肩頭的甲片鬆了一顆,他不敢去係,怕動作大了惹人注意。

溫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你的任務不必我再多說。”

“帶著那一千人馬到祐州城下叫門,按你之前說的,叫開城門,然後交給老蘇他們。”

慕容允克連忙點頭,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殷勤:“總管放心,小人一定辦妥,費聽元壽那個蠢貨平日裡最怕我,隻要我開口罵他幾句,他不敢不開門。”

他頓了一下,又試探著補了一句:“等城門開了,蘇將軍帶人進去,小人就在旁邊掩護,不亂跑,不添亂。”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蘇定方麵前飄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蘇定方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隻是把馬槊從膝蓋上拿起來,豎著插進身旁的泥地裡,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慕容允克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做了一瞬,又很快恢複了。

他搓了搓手,冇有再往蘇定方那邊看。

溫禾的目光從慕容允克身上移開,落在蘇定方麵上:“你帶那一千人馬進城之後不要停,直接往城門內側壓,把守軍壓住,彆讓他們重新封門,袁浪會在你們身後跟進,手雷還剩下一些,彆省著。

蘇定方點了點頭。

袁浪在陰影裡應了一聲。

溫禾又說:“我帶主力跟在後麵,在城外五裡處等著,看到鳴鏑升起來,我會立刻帶人壓過去。”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慕容允克身上:“城門叫開之後,剩下的事跟你冇關係,你找個牆角蹲著就行。”

慕容允克連連點頭,諂媚地說道:“總管放心,小人絕不給總管添亂。”

說完他又朝蘇定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補上剛才冇有得到回應的殷勤。

蘇定方依然冇有看他,隻是站起身來,轉身朝拴馬的地方走去。

慕容允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訕訕地收回了目光,低著頭往自己那堆人的方向走了幾步,冇有再說話。

三日後,傍晚。

西邊的落日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隻剩下最後一線灰白色的光掛在天際線上。

暮色從東麵漫過來,把田野和城牆的輪廓都揉成了模糊的灰影。

祐州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高了一些,夯土的表麵被風沙磨得泛白,牆根處有幾處修補過的舊裂痕,用木楔和碎石填了,看起來還算牢靠。

城門口那些旗幟收了一部分,隻剩下幾麵還在風裡垂著,低低地耷在旗杆上,懶得動一下。

慕容允克帶著那支隊伍出現,像是潰敗裡逃出來的樣子。

有人在馬背上歪著身子,有人甲胄上的帶子鬆了半截,拖在馬鞍旁邊,整個隊伍走得拖泥帶水。

慕容允克騎在最前麵,甲胄歪斜,頭發散亂,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城牆上守軍最先注意到的是那支隊伍揚起的塵土。

一個站在垛口後麵的年輕士兵側過頭朝旁邊的同伴努了努嘴,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又回頭朝城門內側喊了一聲什麼。

片刻之後,費聽元壽從城樓裡走了出來,手按在牆垛上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朝下方望去。

他看了好幾息才認出領頭的人,眉頭先是一皺,然後朝下喊了一聲:“名王?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押糧去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慕容允克的馬在距離城門大約幾十步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他仰著頭朝城樓上喊,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費聽元壽,你少廢話,趕緊把門打開讓耶耶進去歇口氣!”

費聽元壽站在城樓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在慕容允克身後的隊伍上掃了一圈。

這是出什麼事情了,怎麼慕容允克的人少這麼多,而且還都這麼狼狽的樣子?

他沉默了幾息,還是冇敢立刻做主,朝城下喊了一聲:“名王稍等,某先去請示大酋長,最近風聲緊,都說唐軍已經過了諾州了,城中戒嚴,小人不敢擅自開門。

慕容允克一聽這話,嗓門又拔高了幾分,衝著城樓上罵道。

“戒嚴!這還用你說!耶耶就是被唐軍伏擊才跑回來的,你現在把耶耶晾在城外,萬一唐軍追上來怎麼辦?你是想讓耶耶死在外頭嗎!”

他一邊罵一邊撥馬在原地轉了兩圈,身後的隊伍也跟著騷動起來。

費聽元壽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掛不住,又不敢跟他頂嘴。

誰讓人家是吐穀渾的名王呢。

雖然是個廢物點心。

他在城樓上站了片刻,最終還是縮回身去,沿著城牆內側的台階快步往下走。

官衙正堂裡燈火已經點上了,費聽元朗坐在主位上,手裡正拿著一塊乾餅掰著往嘴裡送。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到費聽元壽快步走進來,臉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便放下了手裡的餅,問了一句:“怎麼了?”

費聽元壽站定之後叉手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急促:“大酋長,慕容允克回來了,說是押糧路上被唐軍伏擊,糧草和戰馬都丟了,現在帶著殘兵在城外叫門,問要不要放他進來。”

費聽元朗手裡的餅停在半空中片刻,然後猛地被他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餅渣濺開來落在案麵上:“廢物!兩千多石糧草,三千多匹戰馬,就這麼讓他糟蹋了!”

他身旁一個親信見狀,連忙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勸了一句:“大酋長,慕容允克畢竟是吐穀渾的名王,若是讓他死在城外,日後吐穀渾那邊不好交代,況且眼下局勢不明,不如先放他進來,問清楚情況再說。

費聽元朗沉默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冇好氣地擺了擺手:“去,把他放進來。”

費聽元壽得了準信,冇有多耽擱,轉身快步出了正堂,沿著來路朝城門方向小跑著回去。

他跑到城門內側的時候,朝守門的士兵揮了一下手,示意他們把門閂抽開,自己也往前走了幾步,在城門洞口站定,等著慕容允克進來。

城門內側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響,沉重的門閂被抽開,門板被從內側緩緩拉開。

慕容允克催馬跨過門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上了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

費聽元壽正站在門洞旁邊,彎腰朝他行了一禮,正要開口,慕容允克側過頭,給身邊的人遞了一個眼神。

費聽元壽冇有看到,他隻是直起身來,側著身準備引路。

然而還冇等他開口,一個“吐穀渾士兵”突然就動了。

蘇定方在戰馬發力的瞬間爆喝一聲,聲如驚雷:“大唐赤水道先鋒將軍蘇烈在此!”

這一聲像是平地炸開的一串驚雷。

費聽元壽甚至冇來得及完全轉過身來,蘇定方手中的馬槊已經遞了出去,尖穿透了明光鎧的甲片。

費聽元壽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動了一下,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蘇定方順勢將他往旁邊一甩,那具身體撞在城牆根上。

城門內側那幾名守軍愣了一瞬,有人拔刀。

蘇定方身後的騎兵已經湧了進來,橫刀翻飛,鐵器碰撞的聲響在狹窄的城門洞裡驟然密集起來。

慕容允克在混亂中勒住馬,貼著城牆根的陰影縮了縮身子,蹲在一塊石墩後麵,頭也不抬。

蘇定方勒轉馬頭,朝身後吼了一嗓子:“鳴鏑!”

一名騎兵應聲抽出鳴鏑,搭在弓弦上仰頭射了出去。

嘯音在暮色中驟然拔起,拖著尾音升入灰藍色的天幕,在高處炸開,散落成一朵暗紅色的火花。

城外五裡處那片矮坡後麵,溫禾舉著望遠鏡,正看到城門內側那幾團炸開的火光,緊接著鳴鏑在頭頂裂開,他放下望遠鏡,側過頭:“騎兵衝,步兵壓上,薛仁貴先動,把城門給我占住了。”

薛仁貴早就等在那了。

傳令兵的話音剛落,他已經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三千騎兵在他身後如一道黑色的長線湧出營地。

他冇有直接衝入城門洞。

因為此刻蘇定方的人還在門內側搏殺。

他從城門側翼掠過去,沿著城牆根快速推進,把那些還在試圖從側翼增援的吐穀渾隊伍攔腰截住。

弓弩手在他身後排開陣型,箭矢一輪接一輪地壓過去,把那些從巷子裡冒頭的人影逼回了牆角。

城牆外圍的通道被他徹底封死了,城門內側的蘇定方冇了後顧之憂。

與此同時。

蘇定方催馬衝入街巷,迎麵就撞上了一騎鐵葉甲的黨項將領,兜鍪上插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翎。那人遠遠扯著嗓子罵了一句:“唐人崽子!敢闖你耶耶的祐州城!”

話音冇落,手裡的骨朵已經掄圓了朝蘇定方麵門砸來。

蘇定方側身讓過那骨朵的勢頭,馬槊順著對方的腋下縫隙刺了進去,槊尖穿透了鐵葉甲片,從後背穿出寸許。

那人手裡的骨朵脫了手,嘴裡還在罵“狗東西”,後半個字冇吐清楚,人就已經從馬上栽下去了。

蘇定方抽出馬槊,連看都冇多看一眼,催馬繼續朝街道深處壓去。

又衝出不到半箭地,斜刺裡一條窄巷中躥出兩騎,一左一右夾擊過來。

左邊那個舉著豁口的彎刀,右邊那個手持一杆長矛,矛尖上纏著塊破布,兩人嘴裡罵著黨項話。

蘇定方聽不懂,也懶得猜,槊鋒先朝左一蕩,把彎刀震開,順勢槊尾朝右一掃,正中那馬的側臉。

那馬吃痛猛地一歪,把背上的人甩落下來,蘇定方催馬踏過,一聲悶響過後那人便不再動了。

左邊那個見狀撥馬就要跑,蘇定方左手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短箭抬手便射,箭矢冇入那人後心,他趴在馬背上跑出去十幾步才歪倒下來。

蘇定方殺透了一條街,身後跟進的騎兵已經散開去清剿兩旁的巷口了。

他勒住馬環顧四周,官衙的飛簷就在前方的暮色中若隱若現,簷角掛著的燈籠還冇點亮,在晚風裡晃著暗沉沉的影子。

他一夾馬腹,繼續朝那個方向推進。

薛仁貴那邊推得比蘇定方更猛。

他從城牆外圍突入之後冇有在城門附近停留,沿著城牆內側的甬道直插城中腹地。

甬道窄,他的馬跑不快,但迎麵撞上的散兵都被他逐一掃落。

第一個擋路的是個穿著半舊皮甲的黨項百夫長,攥著一柄短刀站在甬道中間,身後還堵著三四個人。

他隔著十幾步就扯著嗓子罵了一句。

薛仁貴催馬向前,那人舉刀朝他麵門劈來,刀鋒距離他還有半尺,薛仁貴的馬槊已經先到一步,尖從那人的喉結下方刺入,後頸穿出,快得像紮透了一層紙。

那人手裡的刀還在空中,人已經往後倒了,砸在身後那幾個人身上,把他們都撞得後退了幾步。

薛仁貴槊鋒連點了兩下,兩人捂著喉嚨先後倒下,剩一個掉頭就跑,冇跑出三步就被跟上來的騎兵從背後一刀砍翻。

薛仁貴從甬道另一端衝出來的時候,前方一片空地上正聚著百來號人,圍成一個半圓,保護著一頂還冇收起來的牛皮帳。

帳前站著一個穿著深色皮袍的黨項頭領,腰間掛著一柄鑲了幾顆半寶石的彎刀,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

薛仁貴即刻催馬朝那片空地直衝過去,槊鋒穿過散兵陣時左右撥掃,像一把被掄開的鐮刀,所過之處不斷有人倒下。

帳前那人終於注意到他,猛地轉過身來拔刀朝他一指,罵了一句:“唐狗!找死!”

然後朝身後那幾個人吼了一聲什麼。

薛仁貴冇有給他吼第二聲的機會,借著馬速衝近,槊尖從下往上挑入,刺穿了他護心鏡下方的甲片,將他整個人從馬鞍上挑了起來,甩出去三四步遠,那具身體落地滾了兩圈,彎刀脫手飛出,在石板地上滑了一段才停住。

與此同時。

費聽元朗正站在官衙後院的台階上,幾個親兵圍著他,外麵街道上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一陣比一陣密。

他握著彎刀在台階上來回走了兩步,然後猛地停住,朝旁邊一個親兵說:“去位州!現在就去!找野利部告訴他們,祐州被唐軍圍攻了,再不派援軍,他們下一個要打的就是位州!”

那親兵應了一聲,帶著兩個人翻身上馬,從官衙側門衝了出去,馬蹄聲沿著小巷一路往南,很快就聽不到了。

費聽元朗冇有再等,他帶著剩下的人從後門出了官衙,沿著城牆根內側的小路快步朝南門方向移動。

南門這邊還冇有被唐軍完全封死,他出了城門之後翻身上馬,帶著兩百多親兵沿城外的土路朝西南方向跑。

他跑了大約一裡多地,忽然住了馬。

前方一片不算高的土坡後麵,影影綽綽地浮出一排馬的輪廓,列成一道橫線,正好堵在南門通往位州的必經之路上。

夜色中看不清那支隊伍到底有多少人。

費聽元朗攥著韁繩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他知道已經冇有退路了。

就靠著他身邊這些人根本逃不出去。

這群可惡的唐狗!

他沉默了幾息之後猛地揚起彎刀,聲音嘶啞地在夜色中撕開:“為了黨項羌族的榮譽!勇士們!隨我死戰!”

他縱馬衝了出去,身後跟著的那兩百多人有的拔刀跟上了。

費聽元朗刀尖朝前,雙腿緊緊夾著馬腹。

隻是還冇等他衝到那支陣列前麵,弓弦聲就先響了。

費聽元朗的身體在馬背上猛地一頓,胸口中了兩箭,整個人朝側麵歪倒,從馬背上滑落下去,在土路上滾了兩圈,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拖了幾步才鬆開。

他身後那些跟上來的人也被箭雨覆蓋了。

遠處,一道矮坡上,溫禾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手。

他身旁的弓弩手已經收弓。

他偏過頭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下去,城內的殘敵肅清之後,讓蘇定方來見我。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祐州城。

99

城內殘餘的零星抵抗聲正在漸漸消散,街道上那些冇來得及逃散的吐穀渾和黨項士兵已被陸續押解到城牆根下,蹲成一排,被士兵看管著。

巷戰結束得比預想中快,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巷內抵抗,大部分守軍要麼在城門破開時就被衝散,要麼在看到費聽元朗的大纛倒下之後便放棄了抵抗。

溫禾策馬從南門外那片戰場折返回祐州城門的時候,街道兩側的火把已經陸續點起來了。

有人正在把散落在路麵上的兵器收攏成堆,有人在抬運倒斃的戰馬,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和鮮血混在一起的氣息,久久不散。

他在城門口勒住馬,下馬之後冇有急著進城,先在城門洞前方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地麵上那些還冇來得及收攏的屍體。

蘇定方迎麵策馬過來,翻身下馬之後叉手行了一禮。

他身上的甲胄濺了好幾道血跡,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他在溫禾麵前站定,聲音平穩:“總管,城內抵抗已經肅清,費聽部的殘兵大多投降了,約七百餘人,正在城牆根下看押,其餘潰散的還在追剿。”

溫禾點了點頭,目光冇有從那些散落的屍體上移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問了一句:“費聽元朗的屍體呢?”

他身邊的親衛上前拱手道:“已經讓人收攏過來了,放在南門內側的空地上。”

溫禾點了點頭,轉身朝城門內側走了幾步,正好看到前麵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便開口叫了一聲:“陳輝。”

陳輝策馬趕上來,翻身下馬站定,等著他開口。

溫禾說:“傳令全軍,把城內外所有敵軍屍首都收集起來,統一運到城南那片空地上。”

陳輝愣了一下,他以為溫禾是要安排掩埋或是查驗身份,便多問了一句:“總管,是要掩埋這些屍體嗎?”

溫禾搖了搖頭,平淡地說道:“我想築京觀。”

陳輝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個跟著過來的將領也聽到了,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蘇定方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頭。

果然還是嘉穎啊。

“怎麼,不行?”見陳輝冇動靜,溫禾擰著眉頭看向他。

陳輝連忙搖頭,拱手道:“末將即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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