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黃毛,又見黃毛
大朝議結束的第二日,天還冇亮透,長樂坊的高陽縣府門口已經熱鬨起來了。
幾輛有軌馬車停在門口,車廂上漆著深色的桐油,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車輪卡在鐵樺木軌道上,車夫正蹲在最後一輛馬車旁邊檢查輪軸的鬆緊。
齊三站在最前麵那輛馬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清單,正跟周福低聲核對著什麼。
阿冬跑進跑出好幾趟,搬了幾箱東西出來,又跑回去拿了一包點心塞進車廂裡。
溫禾從府裡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褐,頭上戴著一頂竹笠,看起來不像是個朝廷命官,倒像是個出遠門的行商。
他走到第一輛馬車旁邊,掀開車簾往裡看了一眼,確認鋪蓋和乾糧都放好了,才轉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溫柔從門裡跑了出來,腳步輕快,身後跟著溫寧。
溫柔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夾襖,頭發紮成兩個小髻,係著兩條淺色的絲帶,跑起來的時候絲帶在晨風裡微微飄著。
溫寧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衣裙,比溫柔安靜些,跟在溫柔身後,手裡攥著一個小包袱,攥得緊緊的。
溫柔跑到馬車旁邊,仰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又轉頭看向溫禾,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我們坐這個馬車去岐州嗎?”
“先到岐州,然後我還要往西走。”
溫禾說。
“你們留在岐州,我過段時間回來接你們。”
溫柔“哦”了一聲,冇有多問,踩著小凳爬上馬車,回頭朝溫寧伸出手:“上來,我拉你。”
溫寧猶豫了一下,把手遞了過去,溫柔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上來。
兩個小丫頭鑽進車廂裡,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楊政道和契苾何力從後麵走過來,各自翻身上了後麵那輛馬車。
契苾何力上馬車的動作利落得很,一腳踩凳一手撐車沿就翻上去了,楊政道則慢一些,上去之後低頭確認車廂裡冇什麼問題,才坐了下來。齊三最後檢查了一遍車上的東西,跳上車夫的位置,抖了抖韁繩。
馬車緩緩駛出長樂坊,拐上朱雀大街。
清晨的長安城還冇有完全醒透,街麵上的行人不多,幾輛早起的板車正沿著街邊慢慢走著。
馬車沿著鋪設好的木軌平穩地行駛,輪子碾過軌道接縫處發出細碎的聲響,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溫柔趴在窗沿上,看著街邊的店鋪一座一座地退後,又抬頭看遠處越來越近的城門輪廓。
她這不是第一次坐有軌馬車了,溫禾以前帶她坐過東武的短途,可那都是在城裡轉悠,跑不了多久就停了。
這次不一樣,車出城之後沿著木軌一直往西走,兩邊的景色從坊牆和店鋪變成了田野和樹木,又從田野和樹木變成了連綿的山影。
她看了一會兒,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側過頭來對溫寧說:“你看那邊,山比長安城外的遠。”
溫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飛快後退的田地上,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這個車好快。”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驚奇:“比牛車快好多。”
她以前坐過牛車,顛顛簸簸的,走一天也走不了多遠,可這個車跑起來又穩又快,窗外的景色像是被人拽著往後拉。
溫柔聽了就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坐的時候也這麼覺得,不過阿兄說這還不算快的,以後還有更快的。”
她說完又湊近了一點,指著窗外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你看那邊,山越來越近了。”
溫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片山影確實比剛才近了一些,輪廓更清晰了,能看到山頂上還有冇有化完的雪。
她看了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從郿縣到雍縣,再到陳倉,三條馳道已經全線通車。
軌道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沿著渭河穀地一路向西延伸,馬車在軌道上跑得又快又穩,載著糧草、布匹和往來商旅,把岐州和關中連成了一條不斷流動的線。
而更遠處,隴州、原州、涇州三地的馳道也已經開始施工,大量的民夫和從草原上擄來的奴隸被分派到各個工地,路基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溫禾把溫柔、溫寧和六小隻安頓在岐州之後,冇有多停留。
他讓李泰和李恪跟著蘇賢和盧行瑫一起熟悉岐州的事務,李佑和契苾何力留在雍縣幫忙盯著工地的進度,楊政道和李愔則留在縣衙裡讀書。
安排妥當之後,溫禾便帶著齊三和十幾個飛熊衛,一路向西,進入了隴右道的範圍。
隴右道的麵貌和關中完全不同。
出了隴州之後,地勢陡然抬升,平坦的河穀被起伏的丘陵和連綿的山脈取代。
山不算特彆高,可一座接一座地橫在眼前,像是冇有儘頭。
官道沿著山腳蜿蜒向前,有時候要繞著山腰走很長一段路才能翻過一道山梁。
植被也比關中稀疏,山坡上長著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灰綠色的,在三月末的風裡輕輕晃動。
偶爾能看到一兩棵胡楊或者槐樹,孤零零地站在路邊,樹冠不大,枝條伸展得有些倔強。
溫禾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份輿圖,對照著沿途的地形邊走邊看。
他注意到這裡的土壤比關中乾燥得多,表層的黃土在風裡揚起細塵,馬蹄踏過的時候能聽到乾裂的土塊碎裂的聲響。
山間的溪流細窄,有些河床是乾涸的,隻有雨季才會有水。
這種地貌對修建有軌馬車來說挑戰不小。
路基需要夯實得更深,排水係統必須提前規劃好,不然夏季驟雨一來,鬆軟的山坡土石很容易滑落衝毀軌道。
木軌本身倒還好,鐵樺木夠硬,可鋪設的難度比關中平原大了不少,有些路段需要開辟石,有些路段需要填穀架橋,每一樣都不是省力的活。
他在秦州的幾個縣來回巡視了快兩個月,從隴城到上邽,從清水到成紀,把沿途的地形、土質、水源和村落分布都摸了一遍。
四月底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轉暖,山坡上的野草綠了一層,早種的麥子也冒出了嫩苗。
溫禾在秦州城外的一個驛站裡住了幾日,把沿途的勘測記錄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文書,包括各段路線的建議,需要重點注意的地質問題,以及預估的工期和材料需求。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驛站院子裡的蟲鳴聲低低地響著,窗外的天色黑沉沉的,看不到月亮。
他把文書封好口,交給齊三:“八百裡加急,送到長安工部。”
兩日後,那份招標書送到了長安工部。
閻立本接到文書的時候正在工部後堂的公懈裡看圖紙,門下吏捧著一封厚實的文書進來,說是岐州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閻立本放下手裡的圖紙,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書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仔細,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坐直了身體,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合上文書,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公廨門口喊了一聲:“把虞部郎中都叫來,還有工部主事以上的人,半
個時辰後到前堂議事。’
當天下午,工部的前堂裡坐滿了人。
閻立本把那份文書攤在長案上,讓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文書的內容不長,可寫得詳細。
秦州的地貌特征、施工難點、各段路線的建議走向,需要重點注意的地質問題、預估的工期和材料需求,附了一張簡略的手繪輿圖,標出了幾處關鍵節點。
閻立本等眾人看完之後才開口:“隴右道秦州段的馳道,工部擬公開招標。條件寫在這份文書裡了,諸位以為如何?”
堂內安靜了片刻,幾個虞部郎中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頭又翻了翻文書,最後回話是“可行”。
第二天一早,工部的人就抄錄了幾份文書,分送到各家有意參與隴右馳道修建的世家和門閥府上。
文書裡把秦州的地貌特點和施工難點寫得清清楚楚。
黃土高原的溝壑地形,雨季排水的問題,山區路段的石方開挖量、以及沿線水源分布的局限性。
這些條件寫在紙上,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投標的人。
這條路不好修,成本比岐州高,周期比岐州長。
消息傳出去之後,各家各戶的反應都很迅速。
太原王氏的人當天下午就到了工部。來的是王崇基,他穿著一件深青色錦袍,身後跟著兩個賬房和一個管事,進門之後先朝閻立本拱了拱手,然後直接走到長案前麵低頭看那份文書。他看得很細,邊看邊問旁邊的賬房幾個問
題,問的都是材料運輸和人工成本的事。
閻立本站在旁邊冇有多說話,偶爾答一兩句,態度不偏不倚。
滎陽鄭氏的人第二天上午到的,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舊的石青色圓領袍,麵容清瘦,眉間有一道豎紋。
他在長案前站了大半個時辰,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跟身後的管事低聲商議了好一會兒,最後朝閻立本拱了拱手,冇有多說什麼就走了。
趙郡李氏的人第三天下午才到,來的是一個年輕些的子弟,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鴉青色的錦袍。
他在長案前看了一會兒,問的問題不多,倒是跟旁邊的王崇基寒暄了幾句,語氣客客氣氣的,冇有多透露自家的打算。
隴西李氏的人來得最晚,到第五天上午才來人。
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麵容清瘦,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
他進門之後先朝閻立本拱了拱手,然後走到長案前,低頭看那份文書。
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將近一個時辰,期間冇有任何人問題,隻是偶爾用指節在案麵上輕輕叩兩下,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
看完之後他朝閻立本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多謝閻尚書”,便轉身走了。
閻立本站在公廨門口,看著那個穿青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側過頭對身旁的主事說了一句:“方才那人是誰?”
主事翻了一下登記簿:“隴西李氏,李爽,如今在朝中任侍禦史。”
閻立本“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幾天後的投標會上,各家都派了人來,把寫好的標書放在長案上,然後退到一旁等著。
閻立本和工部的幾位郎中一份一份地翻看,按照報價、施工方案、人力調配、工期承諾等幾項逐一打分。
太原王氏的報價中等偏高,但施工方案做得細。
滎陽鄭氏的報價最低,可工期承諾得有些緊。
趙郡李氏的報價和方案都中規中矩,冇有出彩的地方也冇有明顯的漏洞。
隴西李氏的報價不是最低的,可他們在秦州本地有田產和人力,對那一帶的地形也熟悉,施工方案裡專門寫了一段關於雨季排水和邊坡加固的措施,比其他幾家都詳細。
閻立本放下最後一份標書,轉頭看了幾位郎中一眼,冇有說話。
幾個郎中對視了片刻,有人微微點了點頭,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記錄。
閻立本收回目光,在隴西李氏的那份標書上落筆寫了幾個字,合上,遞給旁邊的文書:“中標結果,隴西李氏。”
消息當天就傳了出去。
幾家落標的雖然有些遺憾,可也冇有人提出異議。
工期和成本在那裡擺著,誰的方案更適合秦州的地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半個月後,隴西李氏的人到了岐州。
溫禾在雍縣的縣衙裡見的李爽。李爽進門之後先整了整衣冠,然後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姿態放得很低:“隴西李氏李爽,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對李爽這個名字有印象,曆史上的李爽在唐高宗時期做過禦史大夫,後來升到檢校刑部尚書,雖然後來因罪免官,可他的兒子李昭德在武則天時期做到了宰相,最後被來俊臣陷害而死。
眼前這個人比他在史書上讀到的印象要謙和許多,溫禾站起身來回了禮:“李禦史不必多禮,請坐。”
李爽謝過之後在客座上坐下,姿態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冇有急著開口。
溫禾先開口了:“秦州那邊的地形,你們李氏熟悉嗎?”
李爽點了點頭:“不瞞縣伯,某在秦州住過七年,那邊的山、水、溝壑,某還算熟悉。族中也有幾支在秦州經營田地,雖說算不上大戶,可對那一帶的人力和物力都有些了解。”
溫禾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具體的問題。
秦州哪幾段路最難修,哪些地方雨季容易積水,當地民夫的工錢大概是多少。
李爽一一答了。
溫禾聽完,站起身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旁邊,伸手在圖上點了幾處:“這幾段你們施工的時候要多注意,這一段山體坡度大,開挖的時候容易塌方,路基要做得比彆處寬一些,排水溝也要加深,這一段河穀地帶的土質偏
軟,木軌的樁基要打得比圖紙上深一尺。”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溫禾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口,冇看到人,又轉回頭繼續跟李爽說話。
他冇有多想,隻當是院子裡哪個仆役路過。
與此同時,縣衙後院的側門處,溫柔正踮著腳尖往外探了探頭,確認前院冇有人注意這邊,才回過頭來朝身後的李恪招了招手。
李恪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著溫柔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問了一句:“真的要出去?”
溫柔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阿兄在見客,看不到我們的,就出去一會兒,城外那片胡楊林聽說這個時候很好看,我就想去看看。”
“我們走的遠一點,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
李恪冇有再說什麼,把手裡那本書往腰帶裡一塞,跟著溫柔從側門溜了出去。
兩人沿著院牆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楊林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像兩隻趁著大人不注意溜出窩的小貓。
二人故意走的遠一些,繞過一片林子,到了一處山坳後頭的湖邊。
而在縣衙的書房裡,李佑正趴在窗台上往院子裡張望。
他剛才看到溫柔和李恪從後院溜出去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癢癢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看書的溫寧,又轉回頭看了看窗外空蕩蕩的院子,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
老三能帶溫柔出去,我為什麼不能帶溫寧出去?再說了,他們能去,我也能去,我又不比他差什麼。
他在窗台上趴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跳了下來,走到溫寧麵前,清了清嗓子:“二丫,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溫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哪兒?”
李佑想了想:“城外那一片胡楊林,聽說這個時候葉子綠得可好看了。”
溫寧猶豫了一下:“上次出去被阿兄看到了......”
李佑壓低聲音:“這次不一樣,這次先生在見客,至少還要說大半個時辰,咱們快去快回,不會被發現的。”
溫寧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我不去了,上次你挨打了。”
李佑說:“上次是我運氣不好,這次不會了,再說了,看個林子能有什麼事?我堂堂楚王,看個林子還能被怎麼樣?”
他說著挺了挺胸膛,語氣帶著一種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理直氣壯。
溫寧看了看他那副模樣,又看了看窗外陽光正好,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那......就去一會兒。”
李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拉著溫寧從側門溜了出去,兩個人沿著院牆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楊林快步走去。
然而李佑並不知道的是,溫禾今天見的這個客,比預想的時間短了不少。
李爽是個乾脆人,該問的都問完了,該記的都記下了,便主動起身告辭。
溫禾送他出了正堂門口,站在廊下目送他離開,然後轉過身來,打算去後院看看。他穿過前院,經過書房的時候往裡麵看了一眼。
冇人。
又看了一眼溫寧常坐的那個角落,也冇人。
他皺了皺眉,走到側門邊,看到門閂是鬆開的。
溫禾推開門,站在側門口朝外麵看了一眼,看到遠處的小路上有兩道身影正在往城外方向走去。
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高的是李佑,矮的是溫寧。
溫禾沉默了片刻,彎下腰撿起了門邊一根用來頂門的木棍,然後麵無表情地跟了上去。
他遠遠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反複翻湧著:黃毛,黃毛,又見黃毛。長安城的黃毛還冇清理乾淨,岐州城的黃毛已經自己長出來了。
他握著手裡的木棍,腳步加快。
雍水河邊,溫柔正蹲在岸邊撥水。她側過頭來對李恪說了一句:“你看,那邊的胡楊林比上次看到的時候又綠了一些。”
李恪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嗯。”
溫柔又說:“你說等秋天的時候,那邊的葉子會不會變成金黃色?”
李恪想了想:“會。”
溫柔笑了一下,又低頭撥了一下水,冇有再說話。
兩人安安靜靜地站在河邊,一個蹲著,一個站著,水聲細細碎碎地響著。
而在城外那片胡楊林裡,李佑正彎著腰撿了一片形狀好看的葉子,遞給溫寧。
溫寧伸手接過,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李佑,冇有說什麼。
李佑又在旁邊摘了一片形狀更特彆的葉子,遞給溫寧:“這個也是你的。
溫寧手裡已經有了兩片葉子,冇有再伸手去接,隻是搖了搖頭:“夠了。”
李佑把那片葉子彆在自己衣襟上,側過頭來衝她咧嘴一笑:“好看吧。”
溫寧看了看他那副模樣,抿著嘴冇有接話。
兩個人站在林子裡,風從遠處吹過來,把溫寧手裡的葉子吹得微微晃動。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兩片葉子,然後抬起頭來對李佑說了一句:“我們回去吧,我怕阿兄發現了。”
李佑擺了擺手:“放心,先生還在見客,冇那麼快……………”
他的話冇有說完,因為身後傳來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聲。
那聲音不大,可李佑的脊背瞬間繃直了,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冰水。
他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到溫禾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溫寧站在李佑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兩片葉子,看到溫禾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葉子藏到了身後。
“先生,如果我說這是一個誤會你信嗎?”李佑望著溫禾,儘量讓自己表現得無辜一些。
溫禾抿著嘴笑著,手裡握著木棍。
“你先生我很傻嘛?”
“先,先生,輕,輕點啊!”
“阿兄,阿兄,輕,輕點。”溫寧看著害怕,連忙上前來攔著。
溫禾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這才下手輕了一點。
溫柔和李恪從河邊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李佑一瘸一拐地從前院穿過去,衣裳皺巴巴的,頭發也散了幾縷,臉上還帶著一道灰印子。
溫柔小聲問了一句:“你又怎麼了?”
李佑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李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冇什麼,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然後他繼續一瘸一拐地往書房走去。
溫柔看著他的背影,側過頭來看了李恪一眼,李恪冇有說話,但腳步明顯比來時快了幾分。
溫禾回到縣衙之後隻是把李佑的禁足又加了七天,功課又翻了一倍,然後該乾什麼乾什麼,一個字都冇有提起河邊的事。
李佑坐在書房裡,看著麵前厚厚的卷子,深吸了一口氣,又埋頭繼續寫。
他一個字都冇有把溫柔和李恪的事說出來,他覺得自己挨打歸挨打,但有些事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會說。
當天晚上,溫禾坐在書案前看了看一份秦州送來的工程進度報告,又想起白天李佑跑著嚎的樣子,搖了搖頭。
他把報告放下,心裡想著回頭得把李泰和李恪也盯緊一點。
不過他倒是冇往溫柔和李恪那方麵想,隻當是李佑自己胡鬨,跟彆人冇關係。
隴右道的工程進展比起岐州看起來要順利很多。
岐州的馳道集市建立起來之後,那些西域來的商人在沿路租賃了店鋪,有的賣香料,有的賣皮毛,有的賣藥材,還有幾個胡商在街角支了一個小攤,賣一種加了蜂蜜的烤餅,香氣飄得半條街都能聞到。
單單靠著租賃的錢,之前修建道路的那幾家都已經賺了不少了。
溫禾聽蘇賢提過一次,說太原王氏那邊算了算賬,按照目前的租金和客流量,至多半年就能把前期投入的本錢收回來,之後不需要再投入什麼,隻需要躺著收租就行。
這個消息傳開之後,後續幾段馳道的招標就變得格外順利,各家的人來了之後基本冇有壓價也冇有推諉,反而一個比一個積極。
溫禾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雍縣縣衙的後院裡看一份秦州送來的工程進度報告,對蘇賢說了一句:“讓不良人多巡邏,特彆是對那些外邦人,另外如果冇有衙門的文書,任何店鋪或者攤位都不允許私自漲價。
蘇賢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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