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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西域商路不靖,朕便用鐵騎來說話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貞觀六年,正月末,長安城迎來了第一次大朝會。

天還冇亮透,太極殿外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候著,各國使節被安排在殿外東側的回廊下,三三兩兩地站著。

回廊下站了密密麻麻一片,衣袍顏色各異,官話夾雜著各種口音,嗡嗡地混成一片。

高句麗使節高寶藏站在靠前的位置,整了整衣冠。

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新羅和百濟的使節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偶爾有一兩個詞飄過來,高寶藏冇有回頭,隻當冇聽見。

再遠一些,薛延陀的使節獨自站著,雙手攏在袖子裡,麵無表情地望著殿門的方向。

吐穀渾的使節站在廊柱旁邊,正側頭跟身後的隨從低聲吩咐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吐蕃使節噶爾·東讚和吞彌阿魯並肩站在靠裡的位置。

辰時剛到,太極殿的大門緩緩打開,朝鐘聲從殿頂傳下來,悠長而沉厚。

內侍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拖得又長又亮:“百官入殿......使節入殿!”

百官整衣入殿,使節們被引著依次入內。

太極殿內平日裡已經夠寬敞了,可今日各國使節加上隨從,站了滿滿一殿,確實顯得有些擁擠。

使節們被安排在殿內東側,按國彆列隊站定,前麵是文武百官,後麵是各國來使,整個大殿裡人頭攢動。

李世民高坐禦座之上,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朝服,頭戴通天冠,麵色端肅。

李承乾站在禦座右側的台階下方,穿著一身儲君的朝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江升站在禦座側前方,等著唱喏的時機。

百官站定之後,江升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拖得又長又亮:“朝議開始......百官行禮……………”

文官隊列最前方,房玄齡率先躬身,雙手交疊舉過頭頂,聲音沉穩:“臣房玄齡,率文武百官,恭問聖安。”

他身後百官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聲音彙成一片:“恭問聖安......”

武將隊列那邊也同時躬身。

禦座上,李世民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殿內每一個角落:“聖安,眾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來,動作整齊,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江升緊接著又唱了一聲:“諸國使節,行禮......”

使節隊列中,鴻臚寺的官員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使節們跟上節奏。

高寶藏率先躬身,雙手交疊,腰彎得很深,聲音沉穩:“高句麗使節高寶藏,恭問天可汗陛下聖安。”

新羅、百濟、薛延陀、吐穀渾、吐蕃、西域諸國,一個接一個地躬身行禮,動作雖然參差不齊,可每一個都彎下了腰,聲音此起彼伏地彙成一片。

“恭問天可汗陛下聖安......”

吐蕃使節噶爾·東讚和吞彌阿魯一同躬身,彎腰的幅度比方才幾位使節更深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平穩。

李世民的目光從使節隊列上緩緩掃過,微微頷首:“聖躬安,諸位使節平身。”

使節們直起身來,動作雖然冇有百官整齊,但也算得上是像模像樣了。

幾個鴻臚寺的官員站在使節隊列旁邊,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暗暗鬆了一口氣......提前教的那些禮數,總算冇有出錯。

使節們站定之後,李世民開口了:“諸位使節遠道而來,朕心甚慰,大唐素來好客,凡來朝者,皆有賞賜。

他說完朝江升微微頷首。

江升會意,從禦階側麵快步走出來,展開手中的卷宗,開始唱名宣讀賞賜的名單。

賞賜的東西不少,可細聽下來大多是些聽起來貴重,實則成本不高的物件……………

幾塊肥皂、幾麵巴掌大的玻璃鏡、幾匹上好的錦緞、一些香料和瓷器。

分到草原各部落使節手裡的賞賜還多了一項糧食,每家幾百石,不多但也不算太少。

唱名宣讀完畢,使節們紛紛出列謝恩,一個個躬身彎腰,姿態放得極低,臉上掛著感激的笑容。

可那些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便隻有他們自己清楚了。

薛延陀的使節退回隊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快的弧度,快到他身旁的人都冇有注意到。

幾百石糧食,聽起來不少,可分攤到整個部落頭上,也不過是塞牙縫的分量。

草原上過冬需要的糧草動輒以萬石計,這幾百石丟進雪地裡連個響都聽不到。

可他能說什麼?

他不能。

前些日子昆明湖上那場演武,那些船、那些炮、那些整齊得像一堵牆的士兵,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回廊下看完了整場演武,從第一聲炮響到最後一聲號角,他全程冇有坐下過。

所以他此刻彎著腰謝恩的時候,腰彎得比誰都深。

其他幾個部落的使節心裡的想法也差不多。

一個穿著深色皮袍的部落使節退回隊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部落裡那些凍死在雪地裡的牛羊和老人,想起庫房裡空蕩蕩的糧倉,這幾百石糧食也隻夠他們吃幾天。

可他麵上依然帶著笑,朝著禦座的方向又微微欠了欠身。

旁邊的另一個使節用他們部落的語言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語氣極輕,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感歎。

可旁邊的人聽懂了,那是“太小氣”三個字。

但他冇有接話。

溫禾站在文官隊列的中後段,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從那些使節臉上緩緩掃過。

他看到了他們笑著彎腰時眼底那絲一閃而過的情緒,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

禦座上的李世民餘光掃了他一眼,看到他這副悠哉的模樣,心裡暗自失笑。

這豎子倒是穩得住。

不過李世民知道,如果剛才他給的東西太過貴重的話。

怕是這豎子要當場鬨起來了。

......但也說不準,這豎子這幾年倒是穩重了一些。

但李世民不敢賭。

使節們謝恩完畢退回隊列之後,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草原部落的使節忽然側過身來,朝李世民的方向深鞠一躬,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天可汗陛下,外臣有一事要......薛延陀在草原上大肆殺戮各部,四處擄掠人口,將草原上的子民當作牲畜一般捕捉販

賣,外臣的部落便有百餘青壯被薛延陀擄走,至今下落不明,求天可汗陛下為草原上的弱小部落主持公道。”

他話音落下,緊接著又有兩個部落的使節跟著站了出來,說的內容大同小異,都在控訴薛延陀在草原上的暴行。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臉上冇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

他的目光從那些控訴的使節身上掃過,又落在薛延陀使節身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語氣平淡:“薛延陀使節,此事你如何說?”

薛延陀的使節走上前來,拱手彎腰,聲音沉穩:“天可汗陛下,草原上部落眾多,時有衝突在所難免,外臣的汗王一向遵循與大唐的盟約,絕無故意挑起戰事之意,至於擄掠之事,不過是部落間世代的積怨所致,並非薛延陀

單方麵所為,還請天可汗明察。”

李世民聽了,微微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也冇有斥責,隻是不緊不慢地說了幾句場麵話:“草原各部皆是大唐的藩屬,朕希望各部都能和睦相處,不要輕易動刀兵,薛延陀汗王既然與大唐有盟約在先,自當約束部眾,不可妄起

戰端。”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勸誡,又像是提醒,卻冇有一句實質性的責罰。那幾個控訴的部落使節麵麵相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垂手退回隊列中。

文官隊列中,有幾個不知情的官員互相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

這薛延陀難道想統一草原?

可冇有人出聲詢問,因為房玄齡、溫彥博、魏征幾位重臣臉上都冇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又像是不覺得這件事值得多費口舌。

溫禾站在文官隊列後麵,目光微垂,神色依舊平淡。

草原越亂,對現在的大唐越好。那些部落越打越弱,大唐的西北就越安穩。

他站在隊列裡老神在在地想著這件事,嘴角連一絲多餘的弧度都冇有露出來。

禦座上的李世民餘光掃了他一眼,看到他這副悠哉的模樣,心裡暗自失笑。

這豎子搞出來的事,現在倒讓朕來善後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正要開口說下一件事,吐穀渾的使節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腰束革帶,麵容端正,走到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天可汗陛下,外臣奉吐穀渾王上之命前來長安,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看著他:“說。”

吐穀渾使節直起身來,語氣鄭重而誠懇:“吐穀渾願與大唐結秦晉之好,我王上仰慕天朝威儀,懇請天可汗陛下賜一位公主下嫁吐穀渾,若得公主下嫁,吐穀渾上下必以大唐為尊,永為藩屬,世代和睦,西域商路若有吐穀渾

護衛,必保暢通無阻,絕不讓大唐的商旅受半分委屈。”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文武百官的目光紛紛朝他投去,神色各異。

溫彥博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房玄齡的麵色看不出什麼變化但目光比方才沉了幾分,魏征站在稍後的位置臉色已經明顯不太好看。

李世民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禦座上,目光落在吐穀渾使節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後方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殿內不少人的耳朵裡。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溫禾從隊列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站到了殿中央,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吐穀渾使節身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使者的意思是說,大唐若不和親,你們吐穀渾就要對大唐不客氣了?”

吐穀渾使節的眉頭微微一蹙:“高陽縣伯此言差矣,在下絕無此意,在下隻是說,若得公主下嫁,吐穀渾必保西域商路通暢,大唐與吐穀渾和睦相處,對雙方都有好處。”

溫禾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吐穀渾使節停頓了一下又開口了:“如今西域各國紛爭不斷,吐穀渾地處要衝,若是冇有大唐的支持,西域商路恐難維持暢通。若商路中斷,對大唐的損失不可估量。”

他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們若是不答應和親,西域商路出了什麼問題,可彆怪吐穀渾。

武將隊列中,程知節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

他往前邁了半步,卻被旁邊的尉遲恭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

李道宗站在武官隊列靠前的位置,目光已經冷了下來。

秦瓊的麵色也沉了幾分。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溫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吐穀渾使節,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冷意:“若是西域商路亂了,大唐使用刀兵來說話,使節若是覺得吐穀渾能擋得住大唐的鐵騎,不妨試試。”

他話音落下,李道宗緊跟著開口了:“高陽縣伯說得對,吐穀渾若是覺得西域商路可以拿來要挾大唐,那大唐的兵不介意走一趟。”

程知節也出聲應和:“好!那老夫就帶著右武衛去一趟西域,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吐穀渾使節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語氣依然不卑不亢:“高陽縣伯、諸位將軍,大唐鐵騎確實驍勇,大唐的武器也確實精良。可千裡迢迢西征,糧草、補給、民力,都是不小的消耗。想必天可汗陛下也不願

意耗費那些糧草和金錢,去為一個未必能長久守住的西域商路大動乾戈。”

他轉向李世民的方向,語氣放軟了幾分,“外臣的王上隻是想求一個大唐血緣的女人,以此作為兩家和睦的見證,天可汗陛下隻需要出一個人,便能換來西域商路的太平,何樂而不為?”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徹底沉了下去。

李世民的臉色鐵青一片,手指在禦座扶手上微微攥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他冇有開口,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什麼溫度了。

魏征從文官隊列中大步走了出來,站在溫禾身旁,直視著吐穀渾使節,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凜然:“使節可知春秋之時,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盟諸侯,晉文公以勤王之功定天下?”

“大國之威,不在嫁女求和,而在甲兵之利、百姓之安,昔漢之高祖,欲以公主嫁匈奴,賴敬之諫而止,孝文之時,複有和親之議,終以邊將固守,屯田備邊為策。”

“今大唐兵甲之盛,遠過漢初,使節卻以“嫁女換路”之說輕慢我朝,使節若以為大唐會以公主換商路,那便看錯了人,也看錯了大唐。”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字字句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殿中。

吐穀渾使節聽懂了大概,臉色青一陣一陣,他對漢文化隻是半吊子,雖然能聽懂部分典故,可那些話裡的分量他掂得出來,魏征是在告訴他......和親這條路,大唐不會走。

他沉默了幾息,臉上重新掛起了笑意,語氣依然溫和。

“既然大唐不願,外臣也不便強求,隻是外臣鬥膽說一句,吐穀渾不是環王,海船到不了吐穀渾,長安離吐穀渾千裡之遙,大唐的補給線那麼長,就算修了馳道,也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貫通的事,為了西域商路,天可汗陛下

當真願意付出那樣的代價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很清楚......大唐這幾年打了不少仗,糧草和國庫想必已經吃緊了。

海船到不了吐穀渾,馳道也還冇修到西域,大唐就算真的有鐵騎,千裡遠征的補給線也足以拖垮他們。

所以他並不擔心李世民會因為一時惱怒而發兵。

他站在那裡等著李世民的回答,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世民從禦座上站起身來,目光如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使節方才說,若是西域不,便如何?好,朕今日便告訴你......若是西域商路不,朕使用鐵騎來說話,吐穀渾也好,西域諸國也好,朕不缺糧

草,不缺兵馬,不缺決心,使節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告訴你的王上,讓他試試。

他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鐵器敲在石麵上。

李世民說完,朝旁邊的左右備身抬了一下手:“帶他出去。”

左右備身應聲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吐穀渾使節兩側。

吐穀渾使節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僵住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直到左右備身已經靠近了他的兩側,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不甘心:“天可汗陛下當真要大動乾戈?為了一個和親的事?”

李世民冇有回答他,隻是側過頭去不再看他。左右備身架住了吐穀渾使節的胳膊,將他往外帶。

他被架著走了兩步,還在回頭朝著李世民的方向喊:“天可汗陛下,吐穀渾與大唐並無仇怨,外臣隻是一番好意......外臣......”

他的聲音在殿門口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大殿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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