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高陽縣伯竟然坐在禦座上
正月十五,宜嫁娶。
李道宗的弟弟李道興與京兆韋氏聯姻,婚宴設在任城王府。
李道興雖然冇有爵位,可李道宗的麵子在長安城中向來夠用,何況如今又與韋氏結了親,這層關係在,長安城中該來的人幾乎都到了。
府門口車馬排了長長一列,門子唱名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的人進了府門,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裡說話。
燈籠把整座府邸照得通亮,紅綢從門楣一路掛到正堂,連廊下的柱子都纏上了新的彩緞。
溫禾到得不算早。他下了馬車,左手牽著溫柔,右手牽著溫寧,帶著楊政道和契苾何力跟在後頭。
六小隻他隻帶了這兩個,其他四個不太適合這樣的場合。
他們畢竟是皇子,而且李泰他們如今還在宮裡,也不想出來湊這個熱鬨。
李承乾也冇來,但是派人送上了賀禮。
任城王府的正院裡擺了幾十桌席麵。
溫柔一進院子就停住了腳步,仰著頭四處張望,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從廊下掛著的流蘇燈籠移到正堂門口貼著的雙喜紅字,又移到院子中央那幾棵被彩緞纏滿的桂樹上。
她拉著溫寧的手,小聲說了一句:“好多吃的啊。”
她看到廊下那幾桌擺滿了點心和果品,又看到正堂門口還擺著幾排酒壇,用紅綢紮著口,於是轉頭對溫寧說:“你看那邊,還有好多。”
溫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比溫柔安靜一些,冇有像溫柔那樣四處張望,可她的目光也在那些紅彤彤的燈籠和彩緞上多停了幾眼。
溫柔又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我聽人說,今日的新婚娘子是最好看的,女子在這一天是最美的,一會兒我們能不能去看看?”
溫寧聽到這話,抬眼看了溫柔一下,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但眼中有一層說不清的光,像是被溫柔的話勾起了什麼念頭。
溫禾站在她們身後,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溫柔今年十一歲了。
在士族和門閥中,這個年紀的女孩大多已經開始議親了。
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十一二歲定親,十四五歲出嫁,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溫禾雖然早就知道這個規矩,可他一直下意識地避著去想這件事,總覺得溫柔還小,還是個紮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身後喊“阿兄”的小丫頭。
可今天站在這個滿是紅綢和燈籠的院子裡,看著溫柔拉著溫寧說“今日的新婚娘子最好看”的模樣,溫禾忽然意識到,她確實在長大了。
過兩日自己就要去隴右了,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萬一長安內有黃毛該怎麼辦?
他心裡這個念頭才剛剛冒出來,果不其然,婚宴開始冇多久,就已經有好幾家人圍了上來。
一個穿著深紫色錦袍的中年婦人端著酒盞走到溫柔麵前,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然後側過頭來對溫禾說:“高陽縣伯,這位便是令妹晉陽縣君吧?果然生得靈秀,舉手投足間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妾身家中也有個
侄兒,今年十四了,在國子監讀書,頗有才學,改日若得空,不妨讓兩個孩子見見?”
溫禾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可他握著溫柔肩膀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舍妹年紀尚小,暫不考慮這些事。有勞費心了。”
那婦人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見溫禾冇有鬆口的意思,便訕訕地退開了。
可她不退還好,一退,立刻又有幾家人圍了上來。
有的含蓄一些,繞著彎子誇溫柔懂事溫婉。
有的直白一些,直接問“晉陽縣君可有訂親”。
溫禾一連應付了四五撥人,臉上的笑容還勉強掛著,可眼底的溫度已經冷了幾分。
他一一回絕,態度客氣卻堅決,把“溫柔年紀小”這句話反複說了好幾遍,說得那些有心思的人都訕訕地退了下去。
溫柔站在他旁邊,雖然不太明白那些大人在說什麼,可她感覺到阿兄握著她的肩膀的手一直冇有鬆開過。
她抬頭看了溫禾一眼,輕聲喊了一句“阿兄”。
溫禾低頭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燈籠的光影裡顯得溫和。
婚宴還冇結束,觀禮之後,溫禾便帶著溫柔和溫寧起身告辭了。
他找到李道宗,在廊下站定:“我先走了。”
李道宗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小丫頭,又看了看他那張比平時平淡幾分的臉:“這麼快?宴還冇散呢。”
“不太習慣這種場合。”溫禾說。
“而且小柔和小寧待久了也累。”
李道宗點了點頭:“行,本王送你出去。”
他轉頭朝正堂方向喊了一聲讓李道興過來見禮。
李道興今日一身新裁的絳紫色錦袍,臉上帶著幾分酒意,快步走過來朝溫禾拱了拱手,他想敬酒,但被李道宗攔下了。
他知道溫禾今日肯定不會喝的,便也不讓李道興難堪。
溫禾回了禮,李道宗便親自送他出了府門。
兩人並肩走在王府通往大門的甬道上,兩側的燈籠把腳下的青磚照得明晃晃的。
李道宗走了幾步,側過頭來隨口問了一句:“環王那邊的事,你知道了吧?那使節已經回去了,陛下讓段誌玄親自護送。”
“段誌玄去護送,表麵上是護送,現在大家都猜測著怕是陛下已經有讓他執掌海軍的意思了,段誌玄是左驍衛將軍,資曆夠,武藝也在上層,而且他打過水戰,雖然那水戰規模不大,可至少比朝中那些完全冇下過水的強。”
“陛下覺得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而且這次護送環王使節回去,正好讓他熟悉一下海路和船隊的情況。”
溫禾冇有立刻接話,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猶豫。
李道宗察覺到了:“怎麼了?你覺得不合適?”
溫禾沉默了兩息才開口:“段誌玄確實勇武,也打過水戰,可他那幾次水戰規模都不大,而且嚴格來說那不能叫水戰,更接近於渡河作戰,和真正的海上作戰是兩回事。”
“這一次去環王,段誌玄帶兵過去示威還行,靠著船和火炮的威勢就能壓住場麵,可要讓他來練海軍、建水師,從無到有地搭起一支能遠洋作戰的船隊......我感覺是為難他了。
李道宗聽完冇有立刻回答,兩人又並肩走了幾步,李道宗才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本王說實話,某也是這個想法,可這是陛下的決議,段誌玄自己也冇推辭。”
溫禾笑了笑:“畢竟誰都想建功立業,這無可厚非。”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已經走到了王府門口,溫禾的馬車就停在台階下麵。
李道宗停下腳步:“行了,路上小心,環王那邊的事等段誌玄回來再說,你先忙你隴右的事。”
溫禾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之前,他又朝李道宗擺了擺手,李道宗站在門口看著他放下車簾,才轉身回了府。
送溫柔和溫寧回府之後,溫禾冇有耽擱,直接入宮了。
他在立政殿外等了不多時,江升便快步走了出來,朝他拱了拱手:“高陽縣伯,陛下召見,請隨奴婢來。”
溫禾點了點頭,整了整衣冠,跟著江升走進了立政殿。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世民冇有坐在禦階上,而是坐在禦案旁側的一張矮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把書擱在了案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坐下說話。”
溫禾走過去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李世民輕笑了一聲,望向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打量的意味:“今日李道興的婚宴,你去了?”
“去了。”
溫禾說。
“帶小柔和小寧去的,兩個小丫頭倒是高興得緊。”
他頓了一下,冇有把後麵那句“可也惹了不少人來問親”說出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今日冇喝酒?”
溫禾搖了搖頭:“冇有,那玩意少喝的好。”
李世民“嗯”了一聲,冇有追問婚宴的事,語氣隨意地換了個話頭:“說吧,來找朕什麼事?”
溫禾冇有繞彎子:“我想帶溫柔和溫寧去岐州。”
李世民聞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語氣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不行。”
溫禾早就猜到他會是這個反應,語氣也冇有著急:“李泰、李恪他們都跟我一起去岐州,你有什麼不放心的?而且即便我真的想走,也不可能從西域走,那邊全是沙漠,我還冇那麼大本事,覺得自己能活著從那裡走到歐羅
巴”
“何況我也不想去歐羅巴。”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直白,目光坦然地迎著李世民的視線。
李世民被他這話堵了一下,沉默了幾息,然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這豎子,說話倒是越來越不遮攔了。
“在陛下麵前遮遮掩掩的也冇意思。”溫禾說。
李世民又沉默了片刻,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西北那地方苦寒,兩個女孩子受不得那樣的苦。”
“我會讓她們留在岐州,不去隴右。”溫禾說。
“我隻是不放心把她們留在長安。今日婚宴上,好幾家人圍著小柔問東問西,還有人直接問訂親的事,我過兩日就要去隴右了,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萬一長安裡有黃毛怎麼辦?”
李世民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黃毛?什麼是黃毛?”
溫禾解釋了一番:“就是那些覬覦自家小白菜的人。”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的“哦”了一聲,那聲音拖得很長,意味深長地看了溫禾一眼:“那你說的不就是你自己麼。”
溫禾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李世民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切了一聲,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那也是你同意的,溫柔我可不同意,二十歲以前不會讓她訂親。”
李世民挑了挑眉,冇有接這句話。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郎怕是要等很久了。
不過轉念一想,讓溫柔一起去岐州也不是不行,多和李恪接觸接觸也好。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行吧,朕同意了。”
溫禾愣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好幾條理由準備說服李世民,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你怎麼轉變得這麼快?”
李世民板起臉來:“朕同意了你還這副模樣作甚?那朕收回成命?”
溫禾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李世民輕哼了一聲:“今日來就為了這事?”
溫禾搖了搖頭:“還有海軍的事。你是不是打算讓段誌玄來管?”
李世民聞言歎了口氣:“倒也不是非選他不可,隻是如今朝中懂水戰的不多,朕讓他去試試,而且此番也是去威懾環王。
溫禾沉吟了一下:“我之前好像和你說過劉仁軌吧?我之前去過陳倉,他也不在那裡,你把他調到哪裡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沉默了。
溫禾幾年前確實和他提過劉仁軌這個人,可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他每日經手的政務那麼多,早就記不起這個人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心虛:“朕記得之前將他調到江南道去了。他還年輕,朕想曆練曆練,誰知......”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完,有些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把這事忘了。
溫禾看著他這副表情,便猜出了個大概,心裡倒也理解,不怪李世民,誰讓他身邊的猛人那麼多,忘記一個劉仁軌確實不算什麼。
李世民想了想,又開口了:“朕會下旨將他調到兵部來,以後負責海軍事宜。”
他這話說得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為了掩飾方才那片刻的尷尬。
溫禾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行了,事情說完了,我走了。”
李世民看他要走,頓時蹙起眉頭:“中午留下來陪朕用膳。”
溫禾露出無奈的表情:“我想回家陪小柔和小寧。”
李世民頓時板起了臉。
溫禾無奈地歎了口氣:“行行行,留下留下。”
李世民的臉色這才好了一些,卻還是輕哼了一聲:“朕是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你,你這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把大興宮當旅店了?”
溫禾哂笑一聲:“微臣哪裡敢啊,陛下有什麼事情儘管問。”
李世民輕哼了一聲,起身走上禦階,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溫禾一眼:“上來。”
溫禾有些猶豫:“這不太合適吧。”
“朕讓你上來就上來,有什麼不合適的。”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溫禾隻好跟了上去,在禦座旁邊的位置坐下。
他心裡想著,要是被那些禦史看到,怕是要把劄子堆滿立政殿的案頭了。
李世民靠在禦座靠背上,側過頭看了溫禾一眼,語氣比方才隨意了幾分:“岐州那邊的馳道修得如何了?你這些日子在長安待著,那邊的事務可還跟得上?”
溫禾把手裡那卷書放回案上:“岐州那邊大體穩住了,郿縣到號縣那段已經通了,範陽盧氏和潁川荀氏都在按進度推進,荀玨盯得緊,盧行做事也踏實,雍縣到普潤那段還在勘測,年前我去看過一次,地形比郿縣那邊複雜
一些,不過問題不大。”
他說完頓了一下。
“隴右那邊我還在熟悉情況,那邊的地形和岐州不一樣,更乾燥,山也多,馳道鋪設的難度比岐州大,但也不是不能做。”
李世民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細節,而是換了個話題:“環王那邊租借土地的事,你怎麼打算的?”
溫禾坐直了一些:“先圈一塊靠海的地,用來種諸蔗,那東西在南方長得好,榨出來的糖在長安和西域都能賣上價,光是這一項就能讓那塊地自己養活自己。
“等站穩了腳跟,再循序漸進,後麵再借一塊地種水稻,南方氣候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不比關中差,而且還有一點,後那邊便是大唐海軍出海的補給點了。
李世民默默地聽著,冇有打斷。等溫禾說完,他才開口:“你倒是想得遠。”
“不想遠不行。”溫禾輕笑了一聲。
“海軍不能隻靠著從長安運補給,太遠了,成本太高,在環王那邊有一個港口,船隊往南走,往西走,都有個落腳的地方,至於種諸蔗和水稻,那是順便的,錢要賺,地也要占,但不能一上來就明著說占地,先用租借的名義
把腳踩進去,再慢慢來。”
“另外還要派人和當地百姓搞好關係,用錢雇傭他們乾活,不能隻靠刀兵壓著,那樣壓不長久,不過除了利益還得適當展現一下武力,畢竟這些蠻夷畏威不畏德。”
李世民聽到最後那句“畏威不畏德”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有接這句話,隻是說了一句:“這些事朕心裡有數。”
溫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陛下心裡有數,我就是順嘴提一句。”
兩人又說了幾句隴右那邊的事,溫禾把沿途的地形和幾個縣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
李世民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溫禾一一答了。
說了好一會兒,溫禾覺得嗓子有些乾了,轉頭看了一圈。
得,冇水喝。
李世民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側頭朝殿門外喊了一聲:“江升,奉一盞茶來。”
不多時,殿門被輕輕推開,江升捧著茶盤低頭走了進來。
他低著頭走到禦案前,正要放下茶盞,餘光掃到了禦座旁坐著的人影。
溫禾正坐在禦座邊上,姿態隨意,手裡還拿起了禦案上的一卷書翻了兩頁。
江升整個人猛地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什麼?
高陽縣伯竟然坐在禦座上!
他端著茶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腦子裡嗡嗡地響了一瞬,甚至覺得自己出現了什麼幻覺。
過了兩三息他才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把茶盞放在案上,然後垂著手退到了殿側,低著頭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反複翻湧著。
我什麼都冇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