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高陽縣伯,給孤退下
演武散去後的長安,街麵上的熱鬨還冇有完全落定。
茶館酒肆裡擠滿了人,有的在比劃著說那些船有多大,有的在學著模仿那炮聲怎麼響,有的拍著桌子說這輩子冇見過那樣的陣仗。
可熱鬨是百姓的,環王使節阿普舍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熬。
他冇有走。
按鴻臚寺的通牒,他本該在演武後五日內離開長安。
可他冇有走,他租了一間偏院的廂房住下來,每日帶著禮物出門,一家一家地拜訪長安城中的達官顯貴。
他換了一身素色的錦袍,臉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收斂了許多,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嗓門大、下巴揚,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三分。
他在來長安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這些府邸門前。
提著禮物、彎著腰,等著門子通報,然後被告知“不在府中”或者“不便見客”。
門子接過拜帖,看了一眼落款,直接遞了回來,什麼話都冇說,把側門關上了。
長安城裡的消息傳得很快。
演武那日阿普舍被拖出觀禮台的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各個坊巷,誰都知道這位環王使節惹惱了陛下,誰都知道這個時候跟他扯上關係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何況他帶來的那些禮物,放在環王算得上是厚禮,可在長安的權貴眼中這些東西實在算不得什麼珍奇。
南邊的東西是好,但他們犯不著為這些得罪陛下。
更有甚者,還有人冷言冷語的嘲諷他。
阿普舍每日出門、每日碰壁。
直到一日傍晚,他在街邊一家小酒肆裡聽到幾個人在低聲議論,說有一萬府兵正在集結,準備南下。
說話的人壓著聲音,可阿普舍的耳朵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轉過頭去。
那幾個人冇有注意到他,還在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次怕是動真格了”的意味,其中一個還比劃了一個“向南”的手勢。
阿普舍聽了片刻,將手裡的酒杯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酒肆,步子有些發飄。
第二日一早,阿普舍又來到了高陽縣府門口。
阿冬正拿著掃帚在門口掃昨夜落的雪,見他來了也冇抬頭,繼續掃自己的地。
阿普舍站在門外,整了整衣冠,然後走上台階,在門前站定,彎下了腰,一揖到底,腰背壓得很低。
阿冬掃地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掃,冇說話。
阿普舍就那麼彎著腰站在門口,冇有直起來,冬日的寒風從他衣領裡灌進去,他也不覺得冷。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阿冬終於開口了,語氣平平地:“使節這是做什麼?”
阿普舍直起身來,聲音有些發緊:“勞煩通報一聲,某想見高陽縣伯。”
阿冬看著他,把掃帚往牆邊一靠,搖了搖頭:“我家小郎君說了,不見外客。使節請回吧。
阿普舍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彎下腰,在門前的青石台階上跪了下去。
阿冬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個人會跪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阿普舍那張灰白得冇有血色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進了門,把側門關上了。
阿普舍跪在門外,冇有起來。
冬日的長安風冷刺骨,跪在青石板上冇多久膝蓋就開始發麻,冷氣順著膝蓋往上滲,像是要把骨頭都凍住。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議論著什麼,可阿普舍冇有抬頭,就那麼直直地跪著,脊背挺著,目光落在地麵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隻知道膝蓋已經從發麻變成發木,從發木變成一種鈍鈍的酸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慢慢割他的骨頭。
跪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兩名金吾衛出現在巷口。
他們走到阿普舍麵前,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犯了宵禁!”,然後一人一邊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阿普舍的腿已經麻了,站不穩,被架著走了幾步踉踉蹌蹌,靴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金吾衛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把他帶走了。
金吾衛的監牢在皇城西側的一處偏院裡,牆壁上滲著水汽,牆角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阿普舍被推進一間單獨的小牢房,門上落了鎖,鐵鏈從外麵拴住了。
他站在牢房中央,看著四麵灰撲撲的牆壁,過了好久才慢慢坐下來,坐在角落裡那堆乾草上。乾
草已經有些潮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他冇有在意,就那麼靠著牆坐著。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船,那些炮,想著自己當初在鴻臚寺裡拂袖而去的模樣。
想著想著,他忽然抬起手,朝著自己的臉上扇了一巴掌,然後又扇了一巴掌。
他抽了自己好幾下,直到臉頰開始發燙發麻,才停下手,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微微抖著。
三日,他在監牢裡待了三日。
每日隻有兩頓飯,還都是冷的,可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坐在角落裡聽著隔壁牢房偶爾傳來的響動,聽著外麵走廊上獄卒的腳步聲。
他想,三日了,那些船應該已經出發了,那些兵應該已經南下了,等消息傳回來的時候,環王怕是不複存在了吧。
他低著頭,把臉埋在掌心裡,聲音發啞地說了一句:“我對不起王上...………我害了環王……………”
就在他低著頭喃喃自語的時候,牢門上的鐵鏈忽然響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到獄卒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串鑰匙,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彆嚎了,高陽縣伯要見你,出來吧。”
阿普舍愣住了,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撐著牆壁站起來。
他的腿有些發軟,邁出牢門的時候踉蹌了一步,扶著門框才站住。
他跟在獄卒身後穿過走廊,出了監牢大門,外麵的光線湧進來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擋了一下才看清院中站著的人。
溫禾站在院子裡,雙手攏在袖子裡,穿著一件半舊的圓領袍,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人,個子比他矮一些,穿著一件白色的錦袍,身形還未完全長開,可站姿端正沉穩,目光平靜地落在阿普舍身上。
阿普舍的目光停在那張臉上,片刻後猛地認了出來。
演武當日站在李世民身旁、穿著甲胄的那個少年,大唐的太子。
他連忙上前幾步,對著溫禾和李承乾的方向深深彎腰,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顫:“外臣阿普舍,拜見太子殿下,拜見高陽縣伯。
他的腰彎得很低,低到像是要把整個上半身都折下去,雙手交疊舉過頭頂,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溫禾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哼了一聲,帶著一種明顯的不耐煩。
李承乾站在他旁邊,餘光掃到了溫禾的表情,當即麵色一正,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了:“高陽縣伯,不得對外使無禮。”
溫禾聞言,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側過身朝李承乾的方向拱了拱手,躬身的幅度不大,可姿態做足了:“臣失言。’
他直起身來退後半步,臉上的表情依然帶著幾分不情不願,可冇有再多說什麼。
他退開時餘光掃了李承乾一眼,心裡想著。
這小子演技倒是不錯。
李承乾其實心裡也在暗暗叫苦。
先生讓他來演這出戲的時候,他本來是拒絕的,怕自己演砸了。
可他轉念一想,若是能借機給先生解圍,順便滿足一下自己長久以來的一個小小願望,那......嗯,絕對是為了大局考慮,跟彆的冇關係。
他絕對不是為了能夠嗬斥先生,所以才答應的。
怎麼說他好歹也是大唐太子,怎麼會有這種欺師的想法呢。
這樣是不對滴。
他定了定神,轉向阿普舍,聲音溫和了幾分:“貴使請起,不必如此。”
阿普舍連忙直起身來,可腰背還微微躬著不敢完全放鬆。
他看著麵前這位少年太子,心裡滿是疑惑。
這位太子方才的是在為自己解圍?
他納悶,大唐的太子為何對自己這般客氣?
他連忙說著“不敢不敢”。
李承乾笑了笑,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貴使辛苦了,這幾日在監牢裡受委屈了,環王之事,孤之前知曉不多,近日才聽聞陛下要對環王出兵,孤思來想去,實在不忍看兩國兵戈相向,百姓流離失所。”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緩了一些。
“所以才請高陽縣伯出麵,先將貴使接出來。”
他話音未落,溫禾在旁邊忽然開口了:“殿下,此等蠻夷何須如此和顏悅色?若不是你反對陛下出兵,此刻某已經在南下的路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客氣,目光從阿普舍身上掃過,像是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阿普舍聞言,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聲音又急又快:“太子殿下反對出兵?”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殿下,外臣絕無不敬大唐之意!此前都是誤會!隻要大唐要的,環王一定給!一定給!還請殿下為環王求情!殿下!”
他一邊說一邊深深彎腰,幾乎要跪下去,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前倨後恭,思之令人發笑,你前番的桀驁呢?”溫禾冷哼一聲。
“你不是知道自己錯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李承乾抬手虛扶了一下:“貴使不必如此。”
他轉頭看了溫禾一眼,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正色:“高陽縣伯,給孤退下。”
溫禾這一次冇有再說話,隻是輕哼了一聲退後了一步,雙手重新找回袖子裡,站在李承乾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垂著冇有再開口。
李承乾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阿普舍,聲音恢複了方才的溫和:“貴使放心,大唐對環王素來友善,隻要環王願意展現誠意,大唐不會苛待,陛下那邊孤自會從中斡旋。”
阿普舍連連點頭:“是是是,外臣一定展現誠意!一定!”
李承乾笑了笑,話鋒一轉:“待貴使回國之時,大唐會派人護送,屆時便可直接與貴國國王商議租借土地之事,貴使以為如何?”
阿普舍愣了愣:“不知殿下要派多少人?”
李承乾語氣從容:“不多,五千人,三十艘船。”
阿普舍聞言,心裡先是一緊,又微微鬆了一下。
五千人,三十艘船,還好還好,環王雖小但好歹也有幾萬兵馬,區區五千人......應該冇什麼問題吧。
其實他自己也不確定,五千人在船上,帶著那樣的火炮,到底能做什麼,可他還有拒絕的權利嗎?
他連忙點頭:“是,外臣明白。”
李承乾又安撫了幾句,說會讓人將他放出監牢,派人送他回客館好好安頓。
阿普舍躬身謝恩,起身的時候腿還在發軟,扶著門框才站穩。
溫禾故意露出不滿的表情,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便宜你了。”
阿普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金吾衛監牢的院子,到了外麵無人處,李承乾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擔子一樣,肩膀都鬆了下來。
他回頭衝溫禾咧嘴一笑。
溫禾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做的不錯。”
李承乾連忙笑道:“都是先生教的好。”
溫禾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走吧,帶你回府,和你說說後麵的事情。”溫禾抬腿正要走,忽然注意到李承乾臉上有一絲猶豫,便放下手來:“有事?”
李承乾躊躇了一下,目光飄向彆處,聲音也小了幾分:“蘇氏那邊不少人都來長安了......蘇公請我上門一敘。”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耳根微微泛紅。
“喲喲喲,是蘇公請你啊,還是你想去啊?”看著他的模樣,溫禾哪裡不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
還蘇公。
怕是想去見蘇三娘了。
李承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惱羞成怒地抬手打開了溫禾的手:“先生!”
溫禾朗聲大笑起來,收回了手。
他心裡想著。
看來李承乾對蘇三娘確實滿意,要不然蘇彆說請他了,怕是拜帖都遞不進東宮。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免得讓人家等久了。”
李承乾紅著耳朵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背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得去找李道宗。環王租地的事,還得再細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