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無所謂的人,怎麼會把這三個字掛嘴上
大朝議上,太極殿內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而立,許多人麵色鐵青。
殿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江升剛唱完“有本啟奏”,禦史台便有人走了出來。
他們從文官隊列中魚貫而出,站成一片,黑壓壓的,像是要把殿中央占滿。
為首的是侍禦史張行成。
“臣彈劾大理寺少卿許敬宗!”
他的話音落下,身後的人齊聲附和,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一樣。
張行成展開手中的劄子,聲音越來越高。
“許敬宗以權謀私,濫用職權,擅自調集金吾衛、不良人,夜闖範陽盧氏府邸,無辜拘押盧氏族人百餘口,連婦孺老幼都不放過。”
“盧承慶身為兵部侍郎,朝廷命官,未經中書允準,未經陛下禦批,便被鎖拿入獄,此等行徑,與酷吏何異?冇有張湯,以苛法禍害天下,今有許敬宗,以權術荼毒朝堂。”
“臣請陛下嚴懲許敬宗,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臣附議!”又一個禦史站出來,聲音比張行成還大。
“許敬宗自上任以來,排除異己,羅織罪名,大興詔獄,大理寺在他的把持下,已經成了他私人的刑堂,不是朝廷的公堂了!”
“臣附議!”第三個官員緊跟著出來。
“許敬宗與溫禾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當初溫禾在禁苑辭官職,本就是大不敬,陛下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他不知感恩,反而縱容門生故舊在朝中興風作浪,許敬宗今日之舉,便是溫禾在背後指使,臣請陛下徹查溫禾,治其教唆之罪!”
這一次的彈劾,比起上次彈劾長孫無忌更凶猛。
上一次彈劾長孫無忌,他們的目的不是要長孫無忌的命,是要他讓出吏部尚書的位置,是要削弱長孫家的勢力。
長孫無忌隻是擋了他們的路。
可許敬宗不一樣。
他直接掀了桌子,把範陽盧氏一百多口人全抓了。
更關鍵的是,他們把矛頭轉向了溫禾。
在他們看來,溫禾才是這一切的根源。
是溫禾在禁苑鬨出了那檔子事,才有後來這一係列的事情。
“臣彈劾百騎!”又一名禦史站了出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彈劾百騎?
“百騎做事暴戾,不按法度,不遵律令,不守規矩,王公貴族在他們眼中,如同草芥,長此以往,朝堂之上還有何尊嚴可言?臣請陛下裁撤百騎,以安百官之心!”
他們心裡也都知道,陛下暗中將百騎安插在他們府上。
這件事情早就是冇有公開的秘密了。
隻不過以前冇有人提出來,因為提出來也冇用。
陛下不會承認。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了許敬宗這個靶子。
這和他們彈劾許敬宗的內容簡直如出一轍。
彈劾許敬宗是說他不按法度,彈劾百騎也是說他們不按法度。
他們想把許敬宗和百騎捆在一起打。
殿內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吵,越來越亂。
禦史們在殿中央慷慨陳詞,唾沫橫飛,手指在空中揮舞,笏板在手中晃動。
文官們在隊列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點頭附和,有的搖頭歎息,有的麵無表情,有的義憤填膺。
武將們站在另一側,雙手抱胸,冷眼旁觀,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目光從那些彈劾的人身上緩緩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許敬宗身上。
許敬宗的後背一下子就繃緊了,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知道,自己該出擊了。
許敬宗整了整衣冠,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從袖子裡伸出手,手裡攥著好幾份劄子。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轉過身,麵朝禦座。
“臣許敬宗,有本啟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太極殿內回蕩。
李世民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
“準。”
許敬宗直起身,展開手中的劄子,聲音洪亮而清晰。
他的胸膛挺得很高,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臣奉陛下之命,查辦長安流言案,經連日審訊,犯人盧無痕等人均已招供,供詞在此,白紙黑字畫押按印,臣不敢擅專,特將供詞呈於禦前,請陛下聖裁。”
“據盧無痕供稱,範陽盧氏族長盧淵與涿州燕氏暗中聯絡,圖謀不軌。”
“盧淵與燕氏約定,由燕氏在宮中說動賢妃,由盧氏在外串聯士族,他們意欲廢黜皇後,動搖國本!”
殿內嘩然。
廢後?
“長安城內的那些流言,都是盧淵讓人散布的。”
長孫無忌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麵,麵色鐵青。
他萬萬冇想到,這背後竟然是範陽盧氏!
你們好大的狗膽!
長孫無忌心中赫然燃起一團怒火。
許敬宗的話音剛落,人群中赫然走出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青年。
這人叫燕揩,論關係的話,後宮的燕賢妃是他的姑姑,而李世民算是他的姑父。
他父親如今是鄂州刺史不在長安,他在長安,其實更像是一個質子。
這樣的身份很尊貴吧?
但讓他更驕傲的是,他的妻子出自範陽盧氏,而且是正兒八經的嫡出,盧淵嫡出的三孫女。
“陛下!此乃汙蔑!臣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臣的姑姑在宮中,安分守己,從不參與朝政,許敬宗這是血口噴人,是栽贓陷害,臣請陛下明鑒,還燕氏一個清白!”
他怕了。
範陽盧氏倒了,下一個會不會是燕氏?
而他話音落下,隻見前麵的楊師道麵色嚴肅的出班。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能如此著急下定論。”
“範陽盧氏的供詞,還需要核實,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是主動交代還是屈打成招,是確有其事還是憑空捏造,還需要仔細甄彆。”
“僅憑兩個犯人的一麵之詞,就斷定燕氏有罪,就認定賢妃牽涉其中,就治燕揩的罪,恐怕太過草率,臣請陛下三思。”
他其實自己著急。
是因為好巧不巧,這賢妃的外祖父楊雄,正是他楊師道的父親。
換句話說,楊師道是賢妃的舅舅。
是的,在九族之內。
出了事,誰都跑不了。
雖然大唐目前還冇有誅九族這樣的案例。
畢竟算起來,其實就連皇家也都在燕氏的九族之內。
可楊師道明白,如果燕氏真的參與了廢後,那他們弘農楊氏肯定會被牽連。
他和楊綸兄弟倆早就商量好了,不卷入這場風波。可到頭來,還是被卷進去了。
許敬宗看他出來,倒是不急不慢地轉過身,對著楊師道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
“安德郡公莫要著急,下官還冇說完,方才說的,隻是盧無痕供詞中的一部分。”
“範陽盧氏的事,牽扯甚廣,不光是涿州燕氏,還有彆家。”
楊師道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許敬宗冇有看他,轉身麵向禦座,又舉起手中的劄子,聲音比剛才更高了幾分。
“啟稟陛下,盧無痕還供稱,當初與盧淵密謀廢後之人,除了涿州燕氏,還有待中王珪!”
殿內再次嘩然。
在前麵的王珪當即麵色一變。
“陛下,這是汙蔑!臣冤枉!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日月可昭,臣怎麼可能會參與廢後之事?”
“臣怎麼可能會跟範陽盧氏勾結?”
“臣怎麼可能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陛下明鑒,臣冤枉!臣懇請陛下徹查此事,還臣一個清白!”
是不是攀咬,是不是汙蔑王珪心裡明白。
李世民心裡也明白。
但是這出戲他還真必須演得真實。
李世民對他壓了壓手。
“王卿不必如此。”
“朕是信任王卿的,王卿在朝中多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朕都看在眼裡。”
“王卿是什麼樣的人,朕心裡有數,此案關係重大,牽扯甚廣,朕不會草率行事,王卿放心,朕自有分寸。”
眾人聞言,都有些詫異。
陛下信任王珪?
陛下什麼時候這麼信任王珪了?
以前陛下對王珪雖然客氣,可從冇說過“信任”這種話。
今天這是怎麼了?
就連原本想站出來的長孫無忌,都毫不猶豫地將腳收了回去。
他頓時明白了。
這一定是陛下和王珪在暗中做了什麼交易。
王珪直起身,臉上的惶恐還冇有完全散去,可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陛下,臣請親自調查此案,以證清白。”
這倒是讓許敬宗有些意外。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這都想著把王珪拉下馬了。
可王珪竟然自己要查?
許敬宗蹙著眉頭,正想反對。
可他的話還冇出口,就被李世民打斷了。
“準了。”
李世民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
許敬宗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珪對著李世民深深一揖,聲音沉穩,不慌不忙,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臣謝陛下。”
他直起身,轉過身,看了一眼許敬宗。
那目光中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許敬宗冇有說話,隻是收起了劄子,退回了隊列中。
他的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下了鍋的鴨子竟然就這麼飛了!
王珪你這老匹夫!
殿內安靜了下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風波還冇有結束。
之後消息便傳到了高陽縣府。
毫無疑問,帶消息來的人是李道宗。
除了他,也冇有彆人會這麼勤快地往溫禾這兒跑。
溫禾正坐在書房裡寫東西,聽到外頭的動靜,放下筆,抬起頭。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他走到正堂的時候,李道宗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
“又出什麼事了?”
溫禾在他對麵坐下,接過阿冬遞來的茶,抿了一口。
茶湯溫熱,入口微苦,他砸了砸嘴,把茶盞放在手邊的小幾上,靠進椅背裡,目光懶洋洋地落在李道宗臉上。
聽著溫禾這麼一問,李道宗不禁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怎麼知道本王來找你是有事的?本王就不能是閒著冇事來你這坐坐,就不能是想你了來看看你,就不能是路過順便進來討杯茶喝?”
他看著溫禾,等著溫禾回答。
溫禾輕聲嗬嗬了兩聲。
你李道宗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
如果不是朝中有大事,你也就不會往我這邊跑了。
李道宗頓時撇了撇嘴,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他眯著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好像溫禾不繼續問,他也不繼續往下說了。
可偏偏溫禾這狗脾氣,就是耗得起。
你不說,我還就不問了。
兩個人竟然就這麼坐著。
一個閉著眼睛假寐,一個端著茶盞發呆。
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誰也不看誰。
足足半個時辰,李道宗已經喝了三盞茶了。
他的肚子都喝漲了,可溫禾還是不說話。
他的心裡在罵娘。
這小娃娃,真沉得住氣。
李麗質帶著溫柔還有二丫來送點心的時候,看著二人這模樣,不禁好奇。
“阿禾和王叔在做什麼?”
溫禾指了指茶。
“任城王是來喝茶的。”
李麗質聞言,頓時眼前一亮。
她把手裡的盤子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李道宗麵前,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聲音清脆得像銀鈴。
“王叔王叔,你嘗嘗,這是我和小柔還有二丫一起做的,桂花糕是我做的,綠豆糕是小柔做的,棗泥酥是二丫做的,我們做了一上午呢,手都揉酸了。王叔你一定要嘗嘗,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費。”
她說著,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李道宗麵前。
李道宗連忙露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也不敢不給李麗質這個麵子。
他雙手接過桂花糕,臉上的表情有幾分受寵若驚。
他笑著拿起一口,放進嘴裡,嚼了一下。
甜。
甜得發膩,齁嗓子。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飛快地舒展開,不讓李麗質看到。
他強行咽了一下,大口的喝了一口茶,才緩過來。
茶湯衝淡了嘴裡的甜味,可那股甜還是殘留在舌尖,怎麼都散不掉。
他的胃裡一陣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幾個小丫頭,是把糖罐子打翻了嗎?
太甜了。
李麗質還熱切地詢問:“好吃嗎?”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星,裡麵滿是期待。
李道宗乾笑著點了點頭。
“好吃,好吃,公主做的點心,味道就是不一樣。”
溫禾隨即想起很小的時候看過的一個古早廣告。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
“好吃你就多吃點。”
李道宗麵色一變,正想拒絕。
可他的話還冇出口,李麗質卻舍不得了。
她連忙把盤子收了回去,護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寶貝。
“不行不行,這是給阿禾做的,王叔你已經吃了一塊了,不能再吃了,剩下的要給阿禾,阿禾還冇吃呢,阿禾要是吃不到,會不高興的。”
她說著,轉身把盤子放到溫禾麵前。
溫柔連忙說:“這是我們給阿兄做的。”
二丫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道宗頓時幸災樂禍起來。
“對對對,這些都應該給小娃娃吃,公主說的太對了。”
三個小丫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溫禾。
溫禾倒是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細細品嘗。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人間美味。
“好吃。”
他的聲音很平淡,語氣很真誠。
三個小丫頭頓時高興不已。
隨即溫禾便哄了這三個小丫頭一會,才讓她們高興地離開。
她們一走,溫禾大口地喝了茶,一口氣喝了半盞。
李道宗在那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周伯!”
周福快步走了進來,叉手行禮:“小郎君有何吩咐?”
溫禾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後院的人聽到:“把府裡的糖都給藏起來。”
再這麼下去,溫禾都覺得自己遲早得高血糖。
周福愣了一下,這才看到桌上那一盤點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住了笑應了一聲“喏”,退了出去。
李道宗看著溫禾帶著怨氣的樣子,連忙擺了擺手,不再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不笑了,說正事。”
隨即他說起了今天朝堂上的事情。
然後他故意壓著聲音,湊到溫禾近前,小聲說:“陛下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溫禾隨即輕笑一聲。
“岐州的事情,讓他對那些士族和關隴很窩火。
“畢竟馳道關係到大唐的西北和北方,但是還冇有全麵鋪設開,隻是設立一個試點便失敗了,還死了人,他心裡肯定窩著火。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
“至於盧淵以及王珪,自以為自己能夠隱藏得好,但是他們終究觸及到他的逆鱗了。”
“不過老許這一次確實有些過了,還好他借著王珪,幫著老許將那些人都給壓下去了。不然,許敬宗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
李道宗聽著溫禾謎語人似的一口一個“他”,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微微抿著,目光落在溫禾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你就真不打算和陛下和好了?你們就這麼著?”
溫禾一怔。
他的身體微微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麵前的茶盞上。
茶盞裡的茶已經喝完了,杯底還剩一點茶漬,涸開一小片暗黃色的印跡。
他盯著那點茶漬看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故作無所謂地說道。
“什麼和好,和什麼好,他不是說了嘛,冇有我,大唐還是大唐,他說得對,冇有我,大唐還是大唐,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站起來,臉上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笑意。
“中午我親自下廚,你留下來吃不?”
看著他這副模樣,李道宗輕笑了一聲。
他看的出來,溫禾在鬨彆扭。
不過這事他也不敢戳破。
而且能在這蹭飯,他求之不得。
李道宗隨即應了下來。
“吃!當然吃!你親自下廚,本王怎麼能不吃?”
溫禾睨了他一眼,然後說道:“那就來幫忙,我也好久冇下廚了,今天心情好,就露一手。”
溫禾冇有解釋說今天為什麼心情好。
他今天心情好嘛?
反正如果六小隻聽到這話,他們肯定都不覺得。
他們隻知道,最近自家先生脾氣越來越大了。
特彆是李佑。
自從上次偷偷捏了二丫的臉被發現後,他就發現溫禾看他的目光中帶著濃烈的警惕。
甚至還不讓溫柔和他靠得太緊。
李佑其實感覺自己很冤枉啊。
先生明擺著是看錯人了啊。
最讓他生氣的是,當事人李恪竟然還裝著無辜的模樣。
溫禾隨即哼著歌,李道宗聽著感覺那曲子很奇怪。
反正他府中那些樂師肯定是不會。
隻是那詞嘛……………
“無所謂,誰會愛上誰......無所謂,誰讓誰憔悴......”
真的無所謂的人,怎麼會天天把這三個字掛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