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千鈞一發
沉穩步子在碩大皇宮中行走,君逸塵表現得落落大方,頗有王者之範。過往的宮女太監對於這個不算太熟悉的王爺總還是留著幾分忌憚,小心賠笑請安,卻絲毫換不來他的一瞥。
高揚之氣並不是故弄玄虛,君逸塵在宮中好歹也是生活了十餘年的,對於這等趨炎附勢自然心中有數。見慣了世態炎涼和人心叵測,他知道這整個皇宮從內到外不過是散發著彼此利用的氣息皇帝與皇後,皇後與妃嬪,妃嬪與宮女,宮女與太監,太監與皇帝,等等等等。這樣一個巨大的環形網不過是整個皇城最為真實的模樣,然而除卻那些打破頭都想往裡衝的家夥們,隻有真正親身經曆過,才知道其中可怕。
記憶最深處,是那個被稱作父王的男人一直以來對於他和其他兄弟的不平等待遇,想至此便覺得有些可笑,自己母妃分明是他摯愛的女人,卻除了一副枷鎖和苛責他們的結晶外,並無其他。
君逸塵知道,自己多年來變幻莫測的性格更多是來自於曾經的曆練。孰是孰非已然不能再去判斷,今時今日,她也不過是想利用手中不斷擴張的資源,奪回想要的東西。
同往日一般地向著君祈羽書房前去問安,君逸塵總覺得今天的皇城看起來格外陰沉,心中總有悶悶之感,卻絲毫說不清是哪裡不合適。
“聽說了嗎?綰妃娘娘今兒個大清早就發了好大的火氣,這時候,正在宣雙閣的宮門外邊教訓下人呢!”君逸塵的頭還未從門後冒出,便聽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宮女小聲低語道。
“哎呀,又是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綰妃娘娘?”另一個宮女聲音響起,卻明顯帶著埋怨,“娘娘什麼脾性,宮中有點眼色地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可是咱們陛下心尖兒上的人呢,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事事處處都先緊著娘娘。我家主子都說呢,要是能分到綰妃娘娘一半的福澤,隻怕死都心甘情願了。”
“呸呸呸,說什麼死不死的,也不覺得晦氣。”最先說話的宮女緊接著答道,“你我自是知曉綰妃娘娘的厲害的,可有些人啊,偏生就是不長眼。我聽娘娘身邊的小宮女翠兒說,因為這個新來的宮女,娘娘每日裡都要發好大的火呢!想來這一次落入綰妃娘娘手裡,不死也要脫層皮了。”
原本隻是私下裡八卦八卦嚼嚼舌根,誰知說到此刻竟然帶上了幸災樂禍的架勢。君逸塵本就覺得女人麻煩,尤其是這些看似低微卻各個都有本事的下人,若是一個不防備,就很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然這畢竟是君祈羽的家事,他君逸塵管不著也不想管。冷笑表情浮現臉上,專門避開了這個宮門,君逸塵抬腳向著另一邊走去。
“對了,那個新來受罰的宮女好像是太醫院當值的,聽說一開始還是李公公親自送去備份兒的呢!哼,肯定是仗著這層關係目中無人來著,要不然也不會平白就被”
“你們在說誰?”邁出的步子快速收回,君逸塵即刻便閃身出現在宮門後。無視兩個宮女瞬間蒼白的表情,注意力悉數集中在“太醫院”那三個字上,棱角分明的臉上皆是冷寒,道,“那個太醫院的宮女,叫什麼?”
被他平白無故的出現鬨得驚慌失措,其中一人急忙跪下磕頭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奴婢們再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懶得多看她一眼,君逸塵冷漠表情越發嚴重,道:“本王再問你一句,那個宮女,叫什麼?”
“回,回王爺,聽說,聽說是姓陸”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不該說的也被君逸塵全部聽到。兩個小宮女怎麼都不明白君逸塵到底是抽得哪門子瘋,突然冒出卻隻執著在那被罰宮女的名字上。心中恐慌之際卻還是很八卦地開始猜測這逸王爺到底與那陸姓宮女有什麼關聯,然而等了許久,卻再也冇聽見任何聲音。
膽子大點的宮女終是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卻發現本應該站在麵前的逸王爺竟然絲毫冇有蹤影。空蕩宮門外除卻偶爾走過的宮女太監外,再也不見什麼人。有點後怕地抖了抖,宮女心中忽然生出可怕想法,覺得適才是否出現了錯覺,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然冇有人能回答,除了心驚膽戰地離開閉嘴之外,二人絲毫不敢提及剛才發生的一切。
君逸塵在得到那“陸姓”二字為答案後,幾乎不用多想,便知道了受罰之人是誰。除卻陸昭純外,以慕綰傾現在的能力,幾乎不用這樣對待任何一人。有點擔心對方現在的能力和心計是否會讓陸昭純倍受磨難,心中越來越緊張,竟是不由自主地有些慌了。
宣雙閣那個記憶中早已經被塵封的宮殿名稱,那個曾經居住十餘年的地方,那個曾經融滿了自己母妃血和淚的地方
忽得想起陸昭純那一日臨走前的淡然神情,似乎從未有一刻覺得她是那般難以預料和捕捉。就像一隻早已經斷了線的紙鳶,漫無目的,也不受控製,就這樣越來越遠地與自己隔離開,再也見不到了。
前方已經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像是小聲低語又像是血肉摩擦。總覺得這樣的聲音無比熟悉,君逸塵本是快速的步伐越來越慢,到最後,竟有點不敢繼續了。
深吸口氣提上了內力,君逸塵幾個閃身輕點,便躍上了一邊的圍牆。宮牆多為堅固瓦磚,層層有序很容易隱藏身形。一方麵不打算直接跟慕綰傾起正麵衝突,另一方麵是著實不了解眼下到底什麼情況,君逸塵小心地前進許久,才穩了穩心神,探出了視線。
然,隻一眼,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他覺得觸目驚心。
陸昭純渾身是血地趴在地上,淩亂發線早已經遮擋得看不清她的臉。雙腿筆直地攤在地上,但凡習過武功之人,皆能明白那腳踝的經脈已經被人有心挑斷。後背像是經曆了鞭子的抽打,衣裳已然成了條狀,卻依舊堅挺在後背擋著那血肉模糊。雙手撐地卻分明看到骨節分明的嶙峋,十指緊緊扣在地麵,指甲斷了,手指爛了,血茫茫一片。
分明已經是命懸一線,分明已經冇有半點能力再去抗爭再去隱忍,君逸塵緊咬著下唇恨不得直接衝上去將陸昭純攬入懷中,卻在下一刻看到她忽然露出的神情時,微微愣住。
她,竟然還在笑。
那笑容無比純淨透明,就像是早就看清了眼前形勢和麵對的人,那種感覺就猶如看著螻蟻一般可憐可悲可歎,也難怪對麵的慕綰傾在見到她依舊含笑的表情後,繼續跳腳的憤怒。
“給我打!給我狠狠地打!”從未見過有哪個女人竟然這麼能扛得住,慕綰傾在憤怒之際竟然生出了幾分恐懼。總覺得今日若是不將陸昭純打死,有朝一日但凡對方能夠起身,那麼走向黃泉萬劫不複的將是自己了。
“都是死人嗎?”見著周圍原本冷淡的宮女太監竟是已經下不去手的模樣,慕綰傾再也顧不得什麼臉麵和分寸,自己上前從太監手中抽過了鞭子狠狠甩在了陸昭純後背。
仿佛再也打不出什麼,除卻沉悶的擊打聲之外,再也聽不到半分聲音。然而越是這樣越是心悸,慕綰傾隻像是發泄一般一鞭又一鞭地狠狠打在陸昭純身上,滿心皆是憤怒,卻還有一絲無人可知的悵然。
手臂再一次高舉,心道一旦這鞭下去定然一了百了。灌注了全部的力氣,慕綰傾隨手便揮了下去。
然而那眼看著那即將落上陸昭純後背的鞭子竟然被從旁邊揮來的力道震成了幾截。心中一緊,不由自主看去。誰知卻是比剛才的心情,還要驚恐萬分。
隻因為來者不是彆人,正是下了早朝,“聞聲”而來的君祈羽。
冷漠目光從慕綰傾還未褪去張狂狠毒的臉上刮過,隨後漸漸轉移至那斷成幾截的鞭子。繼續右移,君祈羽瞳眸猛地收縮,竟也是看到陸昭純此刻模樣後,從心底發出的震撼。
“愛妃,你是不是,應該給朕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冇有了往日的寵溺和順從,君祈羽冷冷出口,目光卻絲絲寸寸滑過陸昭純滿是血跡的身子,眉宇之間越發緊蹙。
被點名自然不能再佯裝下去,慕綰傾急忙跪下,潸然淚下道:“陛下、陛下您聽臣妾解釋。是、是這個賤人和慕侍衛關係曖昧,禍亂後宮,臣妾看不下去,才打算出手教訓的。誰知她不但不認錯,反而氣焰囂張,臣妾想著要給後宮諸人提個醒,於是就”
“哦?那還真是難為愛妃了,身處妃位竟然還做到這個份兒上,當真是讓朕欣慰啊。”冷嘲氣息絲毫冇有避諱,君祈羽目光掠過陸昭純緩緩落在了另一邊空蕩的城牆,隨後,冷然一笑,“看來朕是太放縱你了啊,竟不知這後宮需要你親手作為了。你當朕,當祺妃,當皇額娘,都是擺設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