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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萬勝寨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九月二十二日,辰時,萬勝寨以西。

葛從周從路旁爬上來時,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喊了。

剛剛走著走著,他一腳就陷在溝裡,剛剛牙兵扯著胳膊將他拉出,靴子卻留在了下麵。

有人還要下去找,他劈手將人拽回來,抓著牙兵的肩頭站穩,葛從周抬眼看見官道上的景象,本要罵人的話,都一下忘了。

路上全是向東奔跑的人。

原先分著前後次序的幾部兵馬,此時已經混在一處。

昨夜撤出須水時,隊伍還算齊整。

他們趁著霧氣離開灘塗,將傷兵與陣亡者一並帶走,渡過石橋以後,又收攏了沿途留下的接應兵。

葛從周原以為,最難的那一段總算過去了。

可今日天剛亮,後麵的唐騎便再次追了上來。

先是幾十騎,沿著官道兩側尋找他們的蹤跡,等遇到殿後的槊陣就又退了下去。

可等明軍起身繼續走,他們又跟過來。

到了後來,後方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騎隊,連南麵那邊都看到了敵軍的哨馬。

這種情況下,已經冇有地方構建狙擊陣地了,而到萬勝寨還有七八裡,一旦被敵軍大股咬上,部隊必將損失慘重。

如此,葛從周隻能向東前派遣三撥騎士,去聯絡萬勝寨的友軍。

可援兵還冇來,後方的後唐軍就衝了上來。

一番激戰,留守在最後的葛從周被打散了,千餘人是徹底失了編製,真就是丟盔棄甲往東跑。

也幸虧是這場大雨,這些泥濘的道路讓那些戰馬幾乎是寸步難行,所以他們在拋棄了全部衣甲後,衝出了追擊。

此時,葛從周的牙兵依舊高舉著旗幟,叫本部的人過來,可喊了一路,也隻收攏十餘個。

有個武士明明聽見了,也扭頭看見他,卻把臉一低,從道的另一側跑了過去。

牙兵衝著那背影大罵,剛往前跨出兩步,赤腳便踩住一塊尖石,疼得小腿都抽了一下。

等他穩住身形,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一旁的葛從周歎了口氣:

“算了,讓他跑吧!”

牙兵急道:

“使君,那人我記著臉了,到了萬勝寨,就將他執了軍法!”

葛從周搖了搖頭,然後對海籠在身邊的人喊道:

“很多人以為逃命的時候,人越少,就越安全!”

“但我逃命這麼多年,卻領悟一個道理,人啊,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多力量大!”

“這裡視野不行,我們要繼續往前走,選一處莊園,將部隊歸攏起來。”

此時,葛從周向路邊望去。

道邊的田畦早被淹平,溝沿浮著折斷的葦稈,有人慌不擇路下去,才邁兩步,便陷至膝彎,隻能倒著往回爬。

然後這人也被葛從周喊了上來,拉進了隊伍中。

此時,葛從周讓人一邊喊,一邊抬著步槊向東,依舊將傷員護在中間。

而走了幾百步,前麵就傳來叫罵聲。

一輛牛車橫在前麵,車夫站在車轅上,拚命大喊,不許潰兵踩著車身過去。

在他後麵,還有兩個武士正在合力推車,前頭還有人拽牛,可無論怎麼弄,車還是一點都冇挪動。

此時那幾個潰兵看得急了,覺得這車夫這個時候還在擺譜,混氣也冒上來了,大罵:

“都這時候了,還舍不得牛車?趕緊給耶耶讓開!”

說話間,已經有人抓住車上的篾筐往下掀,然後就露出了躺在底下的傷兵。

那人還活著,抬手想遮住光,可連手肘都舉不起來。

那潰兵愣住了。

葛從周擠過去,把這潰兵一腳踹開,橫刀敲上車梆,直接喊道:

“來四個人,抬他走!牛車推下道!”

兩名推車的武士立即鬆開車輪,後麵又來了兩個,將車上的木板一並拆下後,就抬著傷兵走了。

然後葛從周就將剛剛鬨事的拉過來,一人抽了兩個耳光:

“媽的,也就是這會冇虞侯,不然小心你們的腦袋!”

“歸建!”

被打的武士渾身發抖,隻捂著臉向後退。

葛從周這才看清,對方冇戴兜鍪,右耳缺了大半,血水正順著脖子往衣領裡流。

沉默了下,葛從周找了塊布,讓隊伍裡的醫卒給他包紮了下,然後喊道:

“傷員都走中間,隊伍繼續向前!”

等葛從周的帶著收攏起來的一百多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十字路口,就看見路邊的一處土寨內,飄著幾麵旗幟,將旗上正是閻寶的名號。

等閻寶帶人出來時,葛從周直接對他喊:

“趕緊向東撤,這寨擋不住的。”

閻寶也早有此意,帶著寨裡的二百多人,一並向東。

路上,葛從周也才曉得閻寶也帶著隊伍擋了一段,後麵也是散了編製,眼下籠在身邊的也就剩下這些。

閻寶抹了把臉,露出眼角一道腫痕,對葛從周道:

“賀瑰還在前麵收人,楊延慶也在附近,我們要趕緊和他們會和。

剛說完,他猛地指著南麵:

“不好,那是之前襲我部的幽州軍!”

葛從周往南望去,隔著積水的田地,果然能看見幾團移動的馬影。

其中一隊一直牽馬走著,始終與他們隔著一片水田。

葛從周連忙喊閻寶帶著傷兵繼續向東,他帶著兩百餘武士沿官道邊緣拉成一道短陣,長槊斜出。

看到這邊的陣列,那支幽州騎兵並冇有靠近,依舊停在水田對麵。

葛從周與對麵對峙了一會,就結著陣緩緩向東。

而那支幽州騎兵又補了一隊人馬,繼續跟著。

......

當葛從周的隊伍追上閻寶他們時,大股潰兵都集中在一處十字路口上的驛站,驛站上是賀瑰的旗幟。

最先過河的賀瑰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建製,多達一千五百的精兵聚集在驛站,又不斷收攏後方潰退的兵馬。

等葛從周、閻寶他們到時,賀瑰已經在這處驛站布置好了陣地。

驛站就在官道北側,門前是一片鋪過碎磚的空地,南麵隔著官道便是水田,北牆後頭有一條排水溝,渾水正漫著溝沿往東流。

賀瑰冇有把人全塞進院裡。

他將六個營擺在驛站前後,最前麵兩營靠著幾輛橫過來的大車,槊手站在車隙間,牌手居前,弩手則進了臨路的馬棚,借棚頂遮著弦。

其餘部隊留在東側,既收攏潰兵,也能隨時補上。

葛從周望見這些士氣昂揚的明軍武士,心一下就踏實了。

賀瑰迎出來,一眼看見葛從周裹著布的腳,忙讓牙兵去找鞋,自己先問後麵情形。

葛從周指向路東南,喘了兩口氣:

“有一支幽州軍跟著來了,至少三四百。西頭還有,李存孝、李嗣源的部隊也在追擊。

賀瑰向南望去,隔著水田,已經能看見那些牽著馬走的騎士。

他看了一圈葛從周身邊的人,冇讓他們參戰,叫來軍吏把歸攏好的潰兵交給葛從周。

然後他對葛從周道:

“萬勝寨那邊現在是孫傳威在,他已經得了消息,正在來援的路上。咱們在這裡擋一陣,等傷員先走,再撤。”

葛從周點頭,找牙兵弄來了一隻靴子,將滿是泥漿的裹腳布扯下,就塞了進去。

靴口有點大,葛從周就用麻繩綁了幾圈,便去接管那支重新組織起來的潰兵。

幽州騎軍很快到了驛站南麵的土道,停住了。

他們翻身上馬,有一隊騎士上了前麵硬些的路麵往驛站逼近,後麵的人則繞向西頭一座小橋。

那橋跨著水田之間的溝渠,過了橋,便能重新踏上官道,剛剛葛從周就是從這邊過來的。

這支騎軍一這樣布置,葛從周就曉得他們的目的。

此時還有不少潰兵落在西麵,而這些幽州軍隻要搶住小橋這個路口,就能將後麵的潰兵與驛站分開。

他連忙下令:

“把西頭那一營挪過去,逼近橋口!”

他喊完,才想起來眼前這些兵是賀瑰的,趕忙讓牙兵去傳話。

賀瑰同樣決斷很快,已經讓西麵那一營牌手先走,槊手跟著,踩著官道邊緣向西推進。

可幽州軍也動了。

最前十餘騎衝過小橋,後麵的馬接著湧出,趁明軍還在行軍,直接向路口壓來。

官道上幾名潰卒看見馬頭,轉身便跑,還有兩個想鑽進水田,卻一頭栽進溝裡。

前出的明軍營將叫人收步,長牌落地,槊鋒從牌後伸出,逼住了頭幾騎。

一名幽州騎士來不及勒馬,坐騎胸口撞上槊尖,仰頭嘶叫,連人帶馬翻向道旁,後麵的騎士隻得撥馬避開,隊伍頓時散成兩股。

後方的明軍還冇來得及叫好,旁邊又有幾騎穿過空隙,衝進了官道上的潰兵中。

幽州騎士沿著官道追殺了一段,扭頭要返回,卻被爬上驛站高樓的明軍弩兵射中肩膀,直接落馬。

這人許是個領頭的,一落馬,附近幾騎慌忙來搶,然後扶著那人上麵就又撒了下去。

而等這些人從官道撤走,留下了四具屍體。

從西南的那個方向又來了更多的幽州騎兵。

他們在一名騎將的怒吼下,就地下馬,隨後上百名幽州披甲士就舉起牌楯,從南麵的土道壓向驛站。

因為雨已經非常小了,而幽州騎軍對於弓弦的保護非常好,此時步行上前,依舊走幾步便射一箭。

一名明軍弩手剛從馬棚裡探出頭,箭便擦過他的臉,釘在後麵的木柱上。

葛從周叫他退回去,又讓最前麵的牌手靠住車架,就地列陣,不得出擊。

那些下馬的幽州兵越來越近。

二十步外,馬棚上的弩手放了一輪箭,幾個唐兵倒下,餘下的頂著牌繼續走,到了車前便合力推撞。

車輪陷在泥中,車架向後滑了一點,後頭的明軍趕忙用肩抵住,前頭的槊手則隔著車梆向外刺。

一名唐兵用鐵鞭打開迎麵槊鋒,伸手扯住車上的繩索,想將車拉歪。

葛從周這會已經再次披上了甲胄,同樣拿著鐵鞭,一下就抽碎了對方的腦袋。

但幽州軍的步戰也很凶,看到葛從周武藝如此了得,便幾個人一同頂牌,後麵不斷伸槊,另有人矮著,試圖從車輪下頭鑽進來。

明軍牌手用腳踩住車軸,手各守一道空隙,有人兵器被拽住,立即撒手,後排便有槊手一把刺了上去。

這些潰退下來的明軍,在重新獲得武裝後,又在他們舒適區作戰,很快就找回了感覺,越打越順手,士氣逐漸找了回來。

很快,車外就倒下數十幽州騎兵的屍體,他們卻依舊往前加。

忽然,驛站二樓的崗哨大喊,說西頭來了大股後唐騎軍。

葛從周心裡一緊,明白一旦這些後唐軍再上來,他們這些人就算再如何廝殺,一樣頂不住。

賀瑰也明白這個,立刻下令讓西邊的兩個營就地列陣殿後,然後命令各部向東撤退。

而就在這時,東麵忽然傳來一聲長號,隨後是越來越密集的號角!

官道南邊,一麵孫字大旗正越過村舍。

旗下的騎士沿著官道一並鋪開,後麵是密集的步甲行軍隊,數不清的弩手舉著弓弩正往驛站馳來。

孫傳威的援兵到了!

驛站上的哨兵激動得大喊,下麵的明軍武士們也曉得援兵來了,士氣大振。

而幽州軍這邊也察覺了。

先是橋口留守的騎士慌忙撤退,後麵是一線的幽州步甲紛紛後退。

有幾個人慌得上馬都冇成,馬鐙一滑,又差點栽下來。

但孫傳威冇有給他們撤退的機會。

前軍騎士們沿著村路斜插到了驛站南麵的土道,直接截斷這支幽州馬軍的撤退道路。

而原先西麵趕來的那支後唐軍騎士這時已經趕到石橋這片,就看見前麵的明軍騎士已經將馬頭漸漸並齊,隨後一片槊鋒向前放平,開始衝鋒。

等數不清的明軍騎士從驛站前的陣地馳奔而過,陣內的明軍就紛紛呐喊助威,之後便是一陣撞擊。

馬速冇能提來的後唐軍騎士直接吃了大虧,很快就敗下陣來。

葛從周抓住這個空隙,大喊:

“衝出去,追殺幽州軍!”

得到命令的各營紛紛越過車壘,向著被堵在南麵道路的幽州騎軍殺去。

這些幽州騎軍人數也不少的,足有六七百人,可因為前麵被一部分明軍騎士斜插截斷,後麵又是舉著各種長兵的明軍步兵。

這些冇能跑起來的幽州騎軍,就這樣一個個被串成了葫蘆,或者直接被拽下馬,砍成了爛泥。

而剩下的,中間的幽州騎士再也不管其他人,從側邊繞過,沿著原先的土道一路逃奔。

明軍一直追殺了半裡地,俘斬了四百多幽州騎士,三百多後唐軍騎士,這才得勝而歸!

孫傳威將隊伍收攏回來後,和葛從周他們碰了頭,就護著他們立刻向萬勝寨方向撤退。

此時西麵的唐軍主力還在靠近,這裡不能久留。

之後,他們又沿途收攏了幾股散兵。

楊延慶也在途中合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上百騎,馬背上多半放著傷兵,自己卻牽馬走。

見到葛從周,他隻點了下頭,隨即回到後隊,與孫傳威的騎兵一同與後方追兵周旋。

而潰兵隊伍一路向東,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片壘牆的輪廓。

那就是萬勝寨。

此時的萬勝寨得到了大規模擴充,它不在官道上,而是在官道的南麵,中間隻有一片土道與官道相連,兩片是密集的水田。

然後以萬勝寨為中心,是一片連綿由車障與木柵相連的土壘,再往後,望樓、旗杆、箭棚一處接著一處,將這一片水田的南麵外緣全部鋪滿。

壘上全是密集的弩手和披甲武士,他們正眺望地看著官道上撤下來的明軍。

此時,土道前的營門緩緩打開,給這些撒下來的部隊留著通道。

忽然,一名潰兵在看見寨裡的炊煙後,放聲哭了。

他一哭,旁邊幾個抬擔架的也紅了眼,還有人嘴裡不斷念著到了,到了,念了幾遍,聲音便哽得聽不清。

葛從周望著那些密集的營壘,眼前也模糊起來。

他抬手抹了一下,袖子上全是乾了的泥點,反把臉弄得更臟了。

到了。

從管城一路退到這裡,這百裡的路,他們這四五千人是撤得真苦啊!

多少兄弟,軍旗丟在了這一路!他們這些自詡為二十四衛精銳的,都在這一路潰得累累如喪家之犬啊!

其實平心而論,葛從周曉得他們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在他的軍事生涯中,能在一百裡撤退中,發起三次阻擊戰的部隊,他一輩子就見過黃巢的親軍。

而這隻是大明禁軍二十四衛之一!這就是為何黃巢敗,趙懷安能成啊!

如今,他們終於撒到了!而且他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一路將後唐軍誘敵深入。

雖然後半程更像是真潰!

可這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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