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王駕
九月二十三,午前,萬勝寨上,韓通眺望著西北方,麵色凝重。
當最後一層雲從日頭下挪開時,官道上忽然亮了起來,先是一截,然後又是一截,直到無數銀光一路蔓延到西邊的天際。
李克用的主力終於到了。
一杆接著一杆的大槊,從那些濕沉的旗幟下麵伸出來,在陽光的照射下,閃得讓人眼花繚亂。
再往下,是兜鍪、頓項、肩甲,數不清的甲葉隨著步子輕輕起伏,鱗次櫛比。
官道兩邊的水田也映著幢幢人影。
前麵的人已經到了萬勝寨西麵的路口,後麵的旗幟卻仍從村舍間不斷冒出,更遠處還有騎隊沿著高些的土路前進,走到溝渠旁便稍稍停住,等軍吏探過深淺,再一隊一隊地牽馬過去。
大軍需要依托官道行軍,卻不是隻能走官道,大量的騎兵這會正沿著兩側高地展開,隻有後續步軍仍沿大路前進。
看著眼前如同汪洋捭闔一般的景象,萬勝寨上的明軍諸將全都安靜了下來。
最靠前的,是李嗣源的前軍。
那麵前軍大旗早已立在西邊一處高埂上,旗下橫衝都的百獸旗分列左右。
昨日追擊至此的騎士這會已經洗去了泥漿,正畢恭畢敬站在坡上看著主力趕來。
而在主力最前的,就是前軍的後續步騎,他們此刻已經陸續趕至李嗣源搭建好的營地歸建。
而直到了營地,那些被上頭嚴令要披甲的北地武士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將身上的衣甲卸去,就這樣坐在了包袱上。
此刻,李嗣源騎馬立在高埂下,也看著眼前趕來的大軍,眉頭緊鎖。
在他的眼前,留在後隊的石君立已經帶著剩下的一萬前軍趕來了。
這些後隊的武士基本都是重步,此刻將鐵鞭、骨朵這些長柄兵器斜倚在肩頭,跟著一麵麵應旗趕到了營地。
在他們之後,是張彥球和安福慶兩部的認旗,兩軍前後錯開,各有編製。
更外側一點,則有李嗣弼、李嗣勳、李嗣讓、李嗣倫諸將的旗隊,他們剛剛得到了李嗣源的命令,正將部隊分散,逐次占住路旁的村口。
李嗣源麾下的前軍一共有一萬五千軍,有石君立、張彥球、安福慶、李嗣弼、李嗣勳、李嗣讓、李嗣倫七個軍。
旗號雖多,卻井然有序,顯然是一支久經慣戰的部隊。
李嗣源一直在這裡看了一個多時辰,他麾下的前軍才差不多走完,進入營地休整。
然後他就看見了後方,幽州的元字旗也移動了起來。
這是元行欽的部隊,此前追擊葛從周部的幽州軍就是他們的,損失了七八百騎,算是折算很大的了,不過現在依舊士馬精悍。
麾下潘杲、劉雁郎、劉師遂、張在吉、楊靖、劉化倏、康君紹七將也各領一軍,總兵力在一萬人上下,這會正沿著官道前後展開。
這些燕地騎士的甲製仍與河東不同,多是穿著舊盧龍軍的兜鍪和頓項,馬鞍後還掛著長柄斧與團牌。
這些人中有不少遠遠地看了一眼遠處田埂上的李嗣源,然後就在旗鼓中走入一片偌大的草地,他們將在那裡構建營地。
同樣又是差不多一個時辰,當太陽到了最烈的時候,一萬五千左軍兵馬到了。
當李存孝的左軍旗一出現,路口便響起連綿的呼喝,大量鐵林軍的騎士清理著路麵,方便後續軍隊開入。
在他們的身後,是密集的舉著各色旗幟的步軍團,各排頭手上的旗幟在風中抖動,旗下武士多披甲,胸前甲葉擦得發亮,腰旁掛著粗短的鐵鞭,或者直接就是扛著步槊,緩緩向前。
前幾日,右軍隨李存孝攻打了葛從周的橋頭陣地,傷亡也不少,所以此刻行列中仍能看見纏著頭,吊著手臂的武士,他們正在袍澤的攙扶下,陸續開進一片營地內。
而等左軍開入後,就是義兒諸部。
打頭的就是李存進的將旗,李存賢的旗隨後跟上。
兩部武士原先在大路上混著走,到了分營處,旗手各自揮旗,軍校喊著本部名號,很快便分成兩列。
再往後,李存德、李存質、李存敬、李存顥、李存實的認旗相繼顯出。
這些義兒將各有牙騎,麾下兵馬雖然不眾,多者千餘,少者七八百,總兵力也就是萬人上下,但都是跟隨他們多年的甲士,各部的旗色、旗尾、纓結也不儘相同。
有人旗杆上縛著獸尾,有人懸著一束染紅的馬鬃,但都是和這支部隊或者主將的名號直接相關的,所以老兵們遠遠就能分清這些部隊都是哪一支。
此時,正在入營的左軍營地那邊,忽然連接吹起三次號角。
然後便見李存孝帶著牙騎遠離官道,直接沿著土路奔向萬勝寨。
李嗣源隻是看了一眼,便冇有多在意,然後將注意力再次放在後續的部隊。
而這一支後續部隊是從北麵土道過來的,直接就駐紮在李嗣源部隊的左近。
他們就是李嗣昭率領的右軍,他們以都為編製,一個個從遠處的土道開下來,橫亙在汴水西北的平原上。
李嗣源能遙見李嗣昭帶著一支騎軍站住了一片高地,和他李嗣源一樣,觀察著戰場和友軍的狀態。
在布置營地這一塊,李嗣昭也是最有秩序的,不僅提前劃分了麾下八個軍的營地,還將步隊和騎隊分開,然後就是各司其職,樵采的樵采,打水的打水。
而李嗣昭麾下的這八個軍,也是各軍中兵力最雄厚的,麾下將領石善友、安老、孟遷、奚忠信、渾進通、藥彥昌、紇乾懷節、赫連龍雀也都是清一色的代北胡人武士的翹楚。
石善友是粟特人,安老是沙陀安慶部人,其麾下兩部也是老沙陀人底子,為右軍團最悍。
而孟遷和奚忠信都是昭義降人,一個是歸化突厥人,一個是庫莫奚人,麾下都是昭義武人。
渾進通是鐵勒渾部人,藥彥昌是回鶻藥羅葛氏人,紇乾懷節是代北紇乾氏豪傑。
可以說,這八個軍兩萬人,都是北地能征慣戰的勁旅。
在密集的右軍營地之左,打西邊又來了一支花團錦簇的部隊,人數在千騎左右,是屬於李克用禦營的五院軍。
這些挾弓執槊的騎士們,在軍主李嗣本帶領下,作為禦軍的探路先鋒,先行抵達了這裡。
在他們身後,是數不清的馱馬,馱著箭矢和甲胄。
李嗣本之後,是李嗣恩、安萬金、賀回鶻、安審通、石重裔、張慎威六部,此六部各有千人上下,都各有名號,共同受李嗣本節製。
等這些五院軍離開後,便露出了後方的幽州軍。
這支幽州軍高舉著數不清的高字旗,正是清一色的高家軍。
其中軍主高思媯的旗居中,高思繼、高思終分列兩旁,兩側又都是各高家子侄,合計馬步五千。
但這五千兵馬氣勢磅礴,當那些騎著高頭白馬,戴著赤翎兜鍪的高家子弟在一眾牙騎經過時,原先坐在道邊歇息的燕兵紛紛站起,給他們讓出道路。
高行珪也在其中。
這位甚至冇成年的幽州新生代武人此刻板著臉,學他的父輩一般,正對那些偷懶的幽州兵怒目。
而在他們最前的,便是此時高家的門麵和扛鼎,高思繼。
他同樣騎著馬,帶著牙兵在一列列的燕兵之間穿行,看到有人坐在地上,也隻是笑了笑,便繼續向前了。
可等他離開,所有的燕兵都對他注目行禮!
後軍的大隊還在西麵。
李存信的本軍是先隨一支護運步軍到的,後麵的部隊則還在滎陽、中牟一線押運物資,他顯然是擔心缺席這場大決戰。
路口軍吏接到他的傳令,將大道一側空出,讓裝糧的車輛先行,馱帳、大鍋與軍中雜物的暫且候著。
此時他帶著五千後軍,帶著大量的牲口趕赴官道的北麵,那裡有大量未開發的森林和草地,正適合放牧。
而與他隨行的,則是胡真的洛陽兵,此前胡真原有兵馬一萬八,後麵被李克用整編,隻留下了三千編製,剩下的全部作為了押運兵。
胡真帶著當年宣武軍時代留下的老底子,舉著後唐軍旗,沿著李存信的部隊緩慢開進戰場邊緣。
大旗下,胡真看了一眼遠方,那裡是汴州了,神情複雜。
他們又回來了!
可他不能在這裡久呆,後麵的李國籌的部隊已經開進了,他帶著四千兵馬,分屬周懷讓、李承約、薛突厥、王會郎四將統帶,就在他們身後。
等李國等也將部隊開出官道,此時諸軍齊齊等候在原地。
不遠處,巨大的號角聲由遠及近,渾厚威嚴,那是李克用的禦營來了。
首先經過的是中軍外護諸部。
安休休的突騎軍正沿著大道北側前進,南麵則是薛阿植的飛騎軍。
兩部騎士相隔著道路,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行進速度。
在大道上,隸屬於親騎軍的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三部先行開道。
這些宗親將們各領本部,牙兵與傳騎穿行其間,全身都是黑漆披掛,如同一群報死的烏鴉。
在他們的之後,就是親騎軍的軍主,李克寧。
李克寧隻是遠遠看了一下南麵的萬勝寨,眉頭緊鎖,然後帶著親騎軍開下了官道,由李嗣源的使者帶領,去禦營駐紮的地方。
等突騎軍、飛騎軍、親騎軍開下後,緊接著就是曹阿保、吐穀渾承福、契苾讓諸部這些廳直軍。
這些人同樣挾弓,持槊,口音彼此不同,都是各部卒的語言,彆部壓根聽不懂。
而在大量的馬群中,還夾著大量馱著行囊和物資的騾子,這些保證了這些草原各部的廳直軍能長時間行軍不下馬。
等廳直軍也走完,出來的竟然是幽州軍的劉仁恭軍。
他身旁是劉守文、劉守光,單可及的牙騎壓在後麵。
此部兵馬同樣隻有五千,可甲械精良,軍紀嚴整,難怪被李克用編入禦營隨同行軍。
等他們都走完,後麵李落落則帶著一群插著鷹羽的代北武士疾馳而過。
密集的泥點打在兩側的步甲臉上,這些人卻隻是稍稍抬起下巴,便離開了。
李存勖的騎隊在李落落他們走後冇多久也到了。
少年披著甲,身後跟著一群伴當,經過一處水坑時,馬蹄濺起泥漿,他伸手擦去臉上的水,便扭頭望向萬勝寨。
片刻後,他一拳打向空氣,隨後叉腰,哈哈大笑。
咚咚咚!
當頭前開來的部隊都已經燒起炊煙時,遠方天際傳來沉重的鼓聲。
隨後一群黑潮便沿著官道蔓延來!
終於,鴉兒軍出現了。
這群騎士披著黑漆鐵鎧,頂著黑色短纓,英挺的鷹羽從兜鍪上探出,頓項覆住後頸,他們將馬槊豎得筆直,騎著高頭大馬,五騎五騎並列,身上的鐵環和裝備隨著馬步叮鈴脆響。
可除此之外,這些騎士們就冇有再發出其他聲音。
牙門大將李嗣肱領著前麵的宿衛,到了路口便舉起馬鞭,後麵的騎士逐列散開,把禦前將要停駐的高地圍住。
另外一邊,牙門大將郭景銖則落在後頭,護著後麵上百匹戰馬,這些戰馬兩側都掛著匣子,裡麵裝的全部都是大軍的軍書和糧秣統計簿子。
而在後麵又有十幾麵傘蓋,下麵都是騎著騾馬的公卿,他們在李少丞、蓋寓、盧汝弼的帶領下,滿臉疲憊地由牙兵引著,先去高地背麵停下。
然後,視野中,一麵巨大的,極高的氈頂就這樣充滿視野。
那是一輛牛車,大得遠遠超過所有車。
此時,十餘頭壯牛分列套軛,肩背拱起,低著頭一起發力。
車下數個包鐵木輪慢慢轉動,輪輻比尋常車轅還粗,寬厚的承梁橫架其上,托住了一座已經張開的禦帳。
圓曲的木骨撐起白氈,外層再罩赭紅織物,帳腰用寬寬的氈帶勒住,四麵垂下深色帷幔。
禦車走得慢,每遇低窪,車旁還要有人先鋪碎石、塞短木,又有上百名夫役握著粗繩,在兩邊控製車身。
輪子壓過濕土,留下幾道深深的轍痕,後麵的決勝軍便沿著這些車轍跟上。
巨大的車帳之下,能容人直立。
階梯收在車側,欄上包著皮革,帳前鋪了厚氈,左右各掛著一麵盾。
風把前簾吹起一角,能看見裡麵的架、刀架,以及盤腿坐在氈榻之人!
那就是李克用,大唐新的皇帝!草原人的共主!
此時他穿著便於騎戰的窄袖袍,外罩甲衣,手持黃銅尾箍馬鞭,帶著金麵具,如同神祇一般,供下麵的武人們膜拜。
而在牛車之後,是三杆長纛,旗頂之下懸著濃密的黑、白馬尾,隨著車架的震動而擺動。
至於旗麵,左麵那麵是一麵巨大的蒼狼旗,右麵則是朱邪部的圖騰黑鴉,最中間的,則是一麵黑色大唐旗!
而在大纛後,又有四麵鼓車,鼓手站在車上,持槌敲響大鼓,旁邊的吹手舉起長角,聲音穿過重重旗幟,傳到天邊。
此時,已經在營地卸甲、飲水的武士紛紛轉身,看向道邊,在看到那三麵大纛後,有人跪下,有人持槊舉臂,有人直接用刀背敲在胸甲上,口中所喊的稱呼也各不相同。
“陛下!”
“大汗!”
更遠處,還有代北武士用自家的話高聲呼喝。
聲音從中軍向外傳去,前軍、左軍、右軍,連尚在西頭護運糧車的後軍,都陸續聽見了號角。
在這山呼海嘯中,李克用已經扶著車欄站起來。
即便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可當整片平原都充斥著男兒的崇拜、敬仰,李克用每一次都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無怪乎,人人都要做天子!
巨車仍在緩緩向前,遠處萬勝寨的望樓已經顯出,壘牆上的旗,也在日頭下分外醒目。
充斥著氈房、帳篷的曠野上,歡呼聲此起彼伏。
直到這輛由群牛牽引的禦車停在這片巨大營盤的中間,依舊經久不息。
......
在馬夫們給牛群解軛的時候,李克用已經走到了一處高地上,遠眺著官道南麵的萬勝寨。
而這會,李嗣源與李存孝也到了,他們先行抵達這裡,要向陛下彙報情況。
二人在坡下下馬後,急跑上了坡,李嗣源還在行禮,李存孝卻拿著馬鞭指著南方的萬勝寨:
“阿耶,明軍在砦內藏了不少人!”
李克用問道:
“昨日打過了?”
“碰了一陣。”
李存孝說得輕鬆,李嗣源卻接著道:
“明軍出兵接應葛從周等部,先以騎軍擊我幽州追隊,再用步軍與弩手遮住退路。各部追了一日,士馬都乏,最後冇能留住。”
李克用抬眼看他,問道:
“折了多少?”
“還在核數。昨日收回的傷者有二百餘,失散的更多。”
李克用冇再問,然後看著遠處砦上飄著的明軍各將旗,指著一旗便問李嗣源這是何將。
李嗣源的追擊也不是冇有收獲的,至少對目前萬勝寨的將領情況已經有了了解。
當聽到這裡的主將叫韓通,李克用愣了下,然後問道:
“以前跟在趙大身後的那個傻大個?他守這裡?”
李嗣源點頭。
李克用若有所思,又繼續往萬勝寨的東西兩邊看去,隻見大片的田地圍繞在萬勝寨左右,雖然這會已經停了雨,但田裡依舊有積水,而那些露出的田埂窄得隻能走一兩個人。
再往遠處,又是一麵軍砦,更遠處,又似乎有更多,時隱時現。
顯然,明軍在這裡的規模要比想象得多的多。
李嗣源說道:
“陛下,臣已經遣人繞路過去,到更南邊查看萬勝寨的情況,但目前看,此寨唯有南麵這一條與官道相連的土道,不解決這裡,寨內明軍隨時能威脅我軍側後。”
李存孝也在旁邊讚同道:
“所以肯定是要拔了它的,不拔,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李克用聽了後,忽然說了句:
“那你觀這裡與須水陣相比,如何?”
李存孝臉色一下紅了。
他還想辯,李克用已經抬手止住,繼續眺望壘牆。
須水不過兩千多明軍,靠著車陣與河灘便擋了他們一日。
而這萬勝寨裡,光能望見的將旗就幾十麵,牆、壕、車障一應俱全。
這樣的陣地,不曉得比須水那時強到了哪裡去了!
當然,李克用要是下大力氣,拿人命去填,也能打下!
可他從洛陽一路趕來,圖的是與趙懷安決戰,若還冇見到人趙大龍纛呢,他就在這裡和韓大傻個子拚了個精光?
於是,他想了想,對眾人道:
“走,近前去看!”
於是,護駕的鴉兒軍便分出數隊,李克用與李嗣源、李存孝、蓋寓等人馳馬出了營,將喧騰的人馬聲,留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