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調度
九月二十二,午後,汴州城西。
接連幾場大雨下來,城外的秋田已經積了水。
遠處看去,田疇波光粼粼,殘留的粟稈、豆藤淺淺露出水麵,狹窄的田間小路,依稀可辨。
此時,趙懷安帶著集合起來的諸將,從汴州西門鄭門出,直接上到了這條通往中牟、鄭州的官道。
放眼望去,官道左近已經立了不少軍砦,大量的廂軍和民夫都在泥濘的土地上加固工事,很多都是赤裸著身子,如同一個個泥猴。
因為前幾日的那場大雨,此時這條通往中牟的官道就變得越發重要。
後唐軍要東出,就隻能走這條路,散兵散騎還能走道兩邊,可輜重、大股步騎隻能依靠官道行軍。
所以趙懷安的這一次調度基本就是圍繞這條官道來布置的。
在戰場的最西麵,是萬勝寨的部隊,那邊距離中牟二十五裡,去汴州也是二十五裡,正好夾在中間。
此地既可以作為明軍第一線的主陣地,又可以夾在敵軍的側翼,不僅威脅後唐軍的糧道,還使得它必須分兵。
也正因為此,趙懷安光在萬勝寨就布置了七個衛,大概兩萬一千的馬步兵力,再加上後續撤退到萬勝寨的葛從周、耿孝傑、楊延慶、閻寶、賀瑰五部,總兵力將到兩萬七八千。
依托於萬勝寨的壘牆、車障與外壕,這小三萬的部隊可以控製附近道路。
李克用若帶主力繞過萬勝寨,便得留兵看住韓通,否則就會隨時被萬勝寨內的明軍繞擊。
而當李克用繞開萬勝寨後,就會進入趙懷安為這一戰選定的城西戰場。
從萬勝寨向東十裡,也就是距離汴州不到十五裡的地方,就到了一處名為寒泉陂的陂塘。
這裡向來是汴州西麵的前哨陣地,也是屯騎之地,騎兵從這裡出發,半個時辰就可衝至汴州城下。
而且這裡雖非大澤,但卻是西來軍馬必經的歇馬取水之地,再加上這幾天下雨,周圍泥濘難行,葦草環岸,反而成了最好的前哨壁壘。
所以趙懷安同樣讓廂軍和丁夫在這裡構建了一片營壘,名寒泉寨。
這裡也靠近官道,又空扼水源,確實是阻擊後唐軍的絕佳之所,但這裡終究守不住整支後唐大軍。
寒泉寨兩旁的水窪有深有淺,天晴以後,水還會慢慢退。
後唐軍隻要肯費時間,總能尋到可以繞行的路,所以這一處壘寨同樣隻是負責一片道路和戰場,並不是真正的決戰之地。
趙懷安設定的戰場在寒泉寨以東五裡的琵琶溝。
琵琶溝距城約十裡,溝水從北麵的汴河分出,一路往南,橫過官道以後,又折向東南。
平日裡,這裡隻是鄉人引水灌田的一條河溝,沿岸有菜圃、桑地,收了糧的田裡,還能牽牛下去吃草。
可連日大雨以後,溝水上漲,兩邊低田連成了一片,原先搭在溝上的小木橋,有兩座已經衝歪,隻剩下官道所經的巨型拱橋仍能通車。
西來的後唐軍到了這裡,若還沿官道走,就得從這座橋上過。
他們自然也能填溝,或者從上下遊另搭便橋,可這些都要耗費時辰,而且都得暴露在東岸明軍的弓弩之下。
所以,明軍在琵琶溝的寨便沿東岸布置。
這樣一來,明軍就可以隔溝拒敵,將後唐步騎堵在西岸,讓他們既不能輕易展開,也難以靠騎軍一陣衝開步陣。
可琵琶溝仍有一處要緊的地方,便是北麵。
溝水通著汴河,上遊沿岸卻有些高地。
敵軍若沿官道北側向上遊探查,尋到狹窄處填溝,渡過去以後,就能從側麵壓向明軍前陣。
於是,趙懷安又在琵琶溝西北、汴河南岸的葛家岡布下一軍,由王進親自坐鎮。
這座岡並不險峻,到了近處,也隻是一片高出田疇的緩坡,網上有村落、曬場和一片綿延的倉庫。
眼下四周都是積水,網上的地麵卻依舊結實。
大軍需要的,恰恰就是這樣的地方,可以直接在這裡列陣開進戰場,甲械、糧秣也有地方堆放。
此處既可向南照應琵琶溝,向東可以接板橋,北麵臨河,為西麵戰場第一要地。
所以,趙懷安專門將王進的中軍都督府設在這裡。
敵軍若去架橋渡溝,網上可以出兵擊其側翼;若先來打岡,又要把側麵留給溝後的明軍。
而在葛家岡的斜對麵,汴河對岸,就是郭從雲的騎軍。
......
汴河從西北的汴口分流,斜貫城西,經過葛家岡北麵,最後從西水門入城。
因此,城西諸寨雖在一張軍圖上,實際卻分處兩岸。
官道、琵琶溝與葛家岡都在南岸,郭從雲所據的駝牟岡則在北岸,其東南又有沙海,兩處遙相照應,共同防守汴州城西北這一大片地方。
駝牟岡距離汴州十裡左右,地方開闊,網上可以分營,下也有大片較高的草地。
目前明軍運輸到汴州的戰馬已經到了將近四萬匹,如此規模的馬群,光飲水、吃草、散養,這些條件加在一起,隻有駝牟網這片地方可以安置。
同時,大量的戰馬是不能放在前線的,如此駝牟岡在汴水以東,又可以隔絕後唐軍的襲擾。
郭從雲帶領飛龍、飛虎、飛豹、飛熊四軍屯駐在駝牟岡,可以向西出騎,照看汴口方向的道路,敵軍若想過河繞擊汴州北麵,就會全部暴露在他下的打擊範圍。
但要援助南岸的戰場,騎軍便須過河。
為了布置一條橫亙汴水的浮橋,大明工部在葛家岡上遊的狹窄水道,直接沉船做浮橋。
而為了守禦這條浮橋,在橋南有王進的軍隊接應,橋北則另外有一軍,那就是位於駝牟岡西南的沙海砦。
沙海名字雖叫海,實際隻是幾片相連的陂塘。
塘邊既有淤泥,也有結實的沙地,葦叢間夾著幾條通向北麵的道路,再往遠處,便能接到汴口的河陰倉。
此前明軍在這邊就有布置營壘,高欽德、趙儘忠的營寨就在這一片。
於是,在汴水以西的一段,以萬勝寨作為迫使敵軍分兵的狙敵陣地,以寒泉寨作為把守取水點的前哨陣地,然後以琵琶溝作為主戰場,王進坐鎮葛家岡。
而在汴水以東,最重要的機動力量是郭從雲軍團。
其中,為了方便郭從雲部能大規模投入西岸戰場,又修建了浮橋,而為了守禦浮橋,又布置了沙海寨陣地。
如此,沿著官道和琵琶溝,明軍諸陣地環環相扣,共同組成了主力戰場的陣地。
至於趙懷安自己的禦營,則放在汴水東岸,更靠近汴州西南門鄭門的板橋。
板橋就在鄭門以西,官道從橋上經過,再往前便是城門。
這裡原本便是車馬停歇,商販卸貨的地方,橋邊有店舍和連綿的倉庫,附近幾條鄉道也在這裡交彙,並進官道。
禦營設在此處,既能接前陣軍報,又能從鄭門獲得汴州城內源源不斷的甲械和人員。
更要緊的是,板橋仍在城外。
一旦琵琶溝戰場戰事不利,從前線撤下的明軍可以直接在板橋獲得補充和重整,而不是直接撤入到城內,徹底喪失編製。
趙懷安是這支軍隊的創立者,他的威信是無人可比的,能在亂時,讓潰軍繼續返身而戰,隻有趙懷安可以!
可以說,隻要趙懷安的龍纛立於板橋,明軍就算敗了也不怕,還能到這裡不斷重組,反複戰,一麵旗,當頂得上五萬勝兵!
所以禦營的防禦就至關重要了!
工部和行營專門勘探了板橋的地形,從這裡到鄭門的一路上,直接在官道兩邊連續立起木柵,柵外挖溝,挖出的濕土便填進牆內,由此形成一條兩壁夾護的甬道,將板橋與汴州城直接在了一起。
這條甬道因為是依托官道,所以能通行大股騎兵和披甲部隊。
敵人即便繞到禦營側後,也得先攻開外麵的溝柵,才能截斷這條路。
可趙懷安在汴州城上還布置了部隊,一旦敵軍繞到側後,又會直接遭到城頭上的明軍的射擊。
此外,板橋南麵的關廂,同樣另有一條甬道通向鄭門。
那邊空地、倉房更多,任通與宋遠領人搭起醫棚,設下飯灶,又將修車、補甲的匠作分開安置。
前麵送來的傷兵及各軍補領的物資,都從這裡交接,不必堆在禦營那邊。
而在關廂的東南,就是繁台。
那裡是接應運河的拱衛陣地和卸貨場,明軍最大的一股廂軍就駐紮在這。
他們既是馱運物資的大夫,緊急時,也能拿起甲械支援到附近的禦營。
這些地方,趙懷安都帶著一眾功勳武人們跑了一圈,最後繞回了禦營陣地,板橋。
他要在這裡召開戰前的最後一場全體軍將的調度會,分配各將的駐紮地。
板橋總大營,大明海上升明月大旗已經升起,眾多功勳公侯們已經到了前等候。
他們各帶兩三名牙兵,到了外柵便下馬,兵刃由羽林看管,自己抱著兜鍪入內。
入了內,沿途依次立著各軍應旗,旗手們隔幾步站一人,後麵全是背嵬、羽林和金吾的執戟武士們。
等眾將按照公侯品級依次入內,禦帳前已經擺好了一副巨大的沙盤,而換了淨衣的趙懷安就坐在沙盤後。
沙盤上,代表河道、官道、營壘、汴州的標識錯落有致,使人可以一眼就分清此時明軍在汴州城西二十五裡內的全部布置。
剛剛才到的韓通這會也帶著幾人進帳了,先是將萬勝寨的情況說了下,那邊孫傳威、韋金剛、錢鐵佛、胡弘略、康彥君、黨守肅六將正把管,他則帶著牙騎來聽這一次重要的調度軍議。
而他一進來,趙懷安直接道:
“你們此戰的唯一任務就是堅守在砦內,如果敵軍潰退後撤,那你們就要就地展開追擊,而一旦戰事持,你們就需要截斷他們的糧道。”
“當年我們從太原入長安,走的那條臨汾道,對麵的玉璧見過了不!”
韓通點頭。
“你就要作朕的鐵壁,將萬勝寨守成朕的玉璧!”
“有信心嗎?”
韓通毫不猶豫拍擊胸甲:
“有!”
之後,趙懷安就讓外麵的一名持金牌的禦營軍使入內,然後就他將傳符舉給帳內眾人看。
金牌上刻著中軍傳令的陰文字樣,下麵有軍號。
“這一次軍略定下後,各部就無令不得動!就算是朕的禦營被打了,你們都要守在自己的陣地!”
“而朕要你們動的時候,就會有人持此金牌,與你們那麵陰文牌核驗!”
眾將明白了,韓通就帶著他的持牌軍使走了。
他畢竟是要負責萬勝寨的防禦的,敵軍最快明日就可能到萬勝寨,所以趙懷安先說完韓通的事後,就讓他先行返回。
然後就是確定寒泉寨的前哨陣地布置。
趙懷安點了陸仲元與朱景領寒泉寨。
原擬撥給此寨的拔山左衛兵尚在西路,今日先由繁台撥步弩二千五百,另由賈公武帶跳蕩一千,米誌誠、何文欽各帶千人,合五千五百。
趙懷安對陸仲元道:
“你們的任務是威脅敵軍的取水道,並且與琵琶溝陣地形成犄角之勢。”
陸仲元點頭。
接著受令的是韓瓊、陳法海與康懷貞。
琵琶溝由步跋左衛、捧日左衛擔任正麵,兩衛各四千,合八千正軍,另有二千廂軍負責運箭、補柵與抬傷。
林延皓、林仁翰各領一個一千人的步槊營分列溝岸南北,馬嗣昌領騎軍一千五百,王離領騎軍一千五百。
如此琵琶溝陣地就有一萬三千馬步。
然後,趙懷安將代表葛家岡陣地的帥旗交給了王進。
其麾下配屬飛豹左衛張歸厚,飛熊左衛李重霸等六千騎兵,金刀左衛李簡,四衛各以五千為原編額,合步騎一萬六。
其中二千牙兵從四衛抽選,由王進親領。
張歸厚、霍彥超、李簡、李重霸依次領命。
李重霸已經從伊闕返回,如今就配屬在了王進的序列。
另外,李繼雍掌步軍、甲械,段忠儉督前後銜接,張虔裕管軍令往來,王彥章領選鋒留在岡下,姚行仲管岡後收容與補整。
此四部又是一萬四千,於是王進手上就有三萬馬步主力,再加上,受王進指揮的琵琶溝陣地的一萬三千馬步,那王進打這場仗的兵力就有四萬三千!
在其他人陸續上前接了旗幟,王彥章則有點不樂意了,他聽到自己須留在下,忍不住問道:
“前陣若被打穿,等金牌來回,怕是來不及呀。”
王進抬眼看他,慢條斯理:
“我本陣就在網上,你歸我當麵調遣,慢不了。”
王彥章吐了下舌頭,抱拳退回隊中。
最後,趙懷安將駝牟岡陣地的帥旗交給了郭從雲。
如今雲集在駝牟岡的騎軍有飛龍右衛、飛虎右兩衛,加上飛豹右衛部分、飛熊右衛部分,共兩萬精騎。
其中飛龍右衛為郭從雲親領,飛虎右衛由丁懷義率領,部分飛豹、飛熊右衛由華洪率領,魏宏夫率領。
另有史敬思的白馬義從和米誌誠的靺鞨直,李思安、馬嗣勳的突騎,都配屬在郭從雲麾下。
也就是說,此時郭從雲掌握著大明最大的騎軍集團,對於決戰至關重要。
而不僅如此,趙懷安還將高欽德、趙儘忠的沙海陣地也隸在了郭從雲麾下。
可以說,趙懷安對郭從雲是寄予厚望的!
等以上這些公侯都領了自己的應旗後,插在外麵的旗幟已經少了一半,可依舊有大量武人站著等候。
冇一會,孟讓、張自勉、陳犨、趙壁、張諫、郭亮等人被陸續喊來,一並接下禦外圍陣地的守禦軍書。
然後是任通、宋遠、張劼、劉權、馬武、韓簡、符道昭上前,各率本部駐紮關廂。
然後就是留在城內的諸將。
王潮統四千福建兵,兵馬司、坊丁、弓手都在此數。
還有郭太、郭巨、郭釗三人管轉運,王肅、沈彥真管倉儲,陳景遷、吳承祐負責漕船,陸紹先、顧彥章、許懷忠負責糧配支。
王審邽、王審知、鄒勇夫、朱漢賓、孔彥成、孟懷義帶領廂軍分守各門,李承緒、霍承恩、林承勳、孟懷恩在城內察奸。
爾後,就是趙懷安的板橋大本營。
劉知俊領飛龍左衛四千在帳前,陶雅掌背嵬左衛四千,趙文遜掌羽林騎一千二百、王環掌金吾八百,總兵力一萬。
又有董璋掌傳騎,王環掌營門宿衛,徐瑤領羽林、督糾察,李師泰護禦帳,孫泰、趙虎各領背嵬諸營,楊茂、馬嗣榮、劉威分掌近衛輪值。
丁會的錦衣社學駕輿,鑾儀,氏叔琮護旗鼓、隨傳令,
然後就是幕僚諸人,張龜年學軍書,豆盧封管行在諸務,趙順領禦前傳宣、巡營。
隨營另有官吏、匠作、醫護與輜役約四千,都分在禦帳後側及關各處。
等帳內外眾將——散去,趙懷安麵前隻有王進與郭從雲。
趙懷安讓人搬來兩張交椅,又叫帳口的羽林把簾子放下。
等王進、郭從雲坐下,趙懷安開口:
“有一句話,朕隻能跟你們說。”
王進與郭從雲都抬起頭來。
“朕要在這裡,把李克用這支軍團徹底殲滅!”
“自古南北之戰,南軍不是冇贏過的,但多是擊潰少是圍殲。”
“朕為何要如此調度?就是要以官道和汴水形成一條口袋陣,隻要李克用進來,就將他徹底殲滅在這裡。”
“這場仗隻有一種贏法,那就是承擔部分傷亡,殲滅李克用主力。”
“不是兩敗俱傷,那樣我們也是輸了!”
“此戰我軍集南方一代勇,要是損失慘重,後麵再想北伐就難了!”
“所以你們要多慎重,尤其是老郭,你的騎軍非常重要。”
郭從雲凝重聽著。
“我將大部分騎兵都交給你,是因為騎兵作戰首在一線,你必須更加全麵的獲得戰場情報,然後發起關鍵一擊。”
郭從雲點頭。
趙懷安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進鬢邊。
這些年過去,王進耳旁也有白發了,平日裹在襆頭裡,這會看到,格外紮眼。
趙懷安動容道:
“帶大兵團,向來折壽,打完這一仗,朕讓你休息。”
“你不要忘了,你不光為我,還要扶保太子呢!”
王進摸了摸鬢角,笑道:
“臣一定活久點。”
三人忽然沉默了。
最後,趙懷安擺了擺手:
“這一戰,好好打!”
兩帥起身,鄭重行禮,就要出去。
而王進走到簾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趙懷安仍坐在那目送他們,便道:
“陛下也歇一會兒吧,明日怕是歇不成了。”
趙懷安點頭,卻又叫住兩人,像是還有許多話,最後隻是擺了擺手:
“都好好回來。仗打完,咱們再吃酒。”
王進應了一聲,郭從雲抱拳,隨後先後出了帳。
簾子落下,趙懷安獨自坐在黑暗中。
等聽到外麵趙六傳,王進與郭從雲已經帶著牙騎和帥旗離開了禦營,趙懷安才走出帳外,看著外麵的天空放了晴。
這場大雨終於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