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板橋
乾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汴州,繁台禦營。
趙懷安正在看葛從周送來的軍報,帳外又到了北路的急使。
葛從周這份軍報是在須水動筆的,說已經成功撤出陣地,各部傷兵已經先行東撤,請萬勝寨多備熱飯、乾布與替換的弩弦。
趙懷安讀到這裡,內心同樣不舒服。
隻因為這些人就是在執行他誘敵深入之策的,而想從戰場上撤下來,那是不死也要脫層皮的。
王進已經遣人去催韓通,萬勝寨接兵的通道必須晝夜留著,凡是西邊過來的傷車,都一律送到後方治療,萬勝寨內也不得接兵。
此時,北路軍使就在帳外刀。
他走進來時,趙懷安先看見那雙靴子,濕泥乾成了硬殼,右腳靴口裂開,露出的綁腿上纏著一截麻布。
送信軍使從背後取下封筒,雙手呈過頭頂,剛說了一聲塔兒店,嗓子便啞住了。
趙懷安坐直了身子。
“打贏了?”
“回陛下,大勝。”
“魏博、成德前軍儘潰,魏王羅弘信被泰寧侯陣斬,辛使君已穩住陣地,張使君接管了敵營,北軍丟下無數甲械、車馬,各軍還在清點。”
帳中幾個人聽了這話,大喜,趙六甚至拿拳頭砸了一下掌心,可軍使冇有跟著露出喜色,仍低頭跪著。
於是,趙懷安皺眉問:
“還有什麼冇說?”
“君侯......歿於陣前。”
君侯?難道是朱瑾?
趙六的手停在半空。
王進直接走過去,從軍使手中接了封筒,拆開,先看尾頁的具名,開頭果然不是朱瑾,而是劉信。
然後王進趕忙將信奉給了趙懷安,後者伸手接過,直接去看內容。
軍報寫了此戰過程,同時又另附一紙,專記朱瑾出陣至遺骸收回的經過。
趙懷安一行行看得很慢。
朱瑾先擊兩王,再回兵破程公佐後路,接著又殺回北麵,取了羅弘信的首級。
返程撞見北軍潰騎,戰馬失蹄,身邊牙兵救援不及,等後隊殺過去,人已經冇了。
如果說此前趙懷安看到軍報上寫的朱瑾的三次調動敵軍的騎軍戰術,那是擊節讚歎,那看到最後馬失前蹄而死,那就是扼腕歎息了。
趙懷安問:
“遺骸呢?”
“已收在廣唐寺,其族弟朱用芝親自看護,等道路稍定,便奉送回來。”
趙懷安點了點頭,低頭又看了一遍。
這位泰寧侯平日孤傲,坐在滿堂武人之中,也常是一副不願搭話的樣子。
可偏偏是這樣的人,能做彆人不能為之事!
酸棗這一戰太重要了!幾乎是將本軍勝率再次提高兩成!從原先的六成,一下提高到了八成!
趙懷安感歎命運弄人,便問軍使可吃過飯,聽說進營前隻嚼了半張餅,便叫人領下去吃熱的。
人退下以後,趙懷安才對張龜年道:
“擬製,追封朱瑾為寧國公。他這次立的功,夠了。”
張龜年應了一聲,提筆寫下姓名,筆鋒停在爵號之後。
趙懷安曉得他在等什麼,接著道:
“這個國公讓朱家傳下去。他兩個兒子都在羽林吧?叫來。”
門邊的丁會卻上前半步。
“陛下,臣有一事,須先稟明。”
朱用貞、朱用節兩兄弟到帳前時,都還不知道父親死了。
他們才換過值,朱用節身上的羽林禮服還冇脫,聽說皇帝召見,連忙就過來了。
一路上,二人不斷問領路的緹騎,試圖得到些許消息,好提前準備,可是騎始終冇答。
到了門口,看見羽林郎左都統徐瑤親自出來迎接,兄弟兩個才一齊住了嘴。
等趙懷安將死訊告訴他們,朱用貞先跪了下去,膝蓋砸得地板一響。
朱用節站在那裡,手指摳著肉,嘴唇動了幾次,直到兄長伸手拉他衣角,他才跪下來,顫聲道:
“陛下,父親是怎麼死的?”
趙懷安把記錄朱瑾的那一紙遞過去。
朱用節接紙的時候,手抖得拿不穩,他低頭看著,看到後半截,忽然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把紙舉近些。
那邊,朱用貞伏地叩首,說願為父報仇。
“仇要報,仗也還要打。”
趙懷安看著他們兩兄弟:
“先把你們父親的事辦妥。”
後麵趙懷安就將自己追封朱瑾為寧國公的事說出,然後就一直觀察二人的反應。
寧國公幾個字說出來,那朱用貞的哭聲都略微頓了一下,隨即得更低。
趙懷安將這個細小的動作看在眼裡,心裡越發不舒服。
方才丁會呈來的東西還在他手邊。
羽林值簿、軍法房的口供,都夾在這份報告上。
其中一件是說朱用貞逼同伍替自己當值,被拒以後,叫兩名親近的羽林郎將人堵在馬棚裡,打折了兩顆牙。
徐瑤當時罰過,朱用貞認了過,過後卻又攔著那人,逼他改口說是跌傷。
另一件是拿彆人的月俸去吃酒,催還時,竟當眾問對方父親是哪個,配不配來朱家討債。
這些事發生在朱瑾出兵以前,案牘上有時日,有值官簽押,丁會又複問過當事人,才敢拿到禦前。
後麵丁會還說了一事,那就是本來按照定製,公侯之家的子弟是要入羽林郎的扈從的,可一般來說,一家一番隻用出一人就行。
當年朱瑾封侯後,也按照一人出任羽林,本來朱瑾報上來的名字是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朱用貞,可後來不曉得是什麼情況,等朱瑾出發北上的時候,入羽林的是他的二兒子朱用節。
後麵聽說就是這個朱用貞曉得這一番的羽林郎是要北伐的,然後就讓弟弟去上了番。
這事被前線他們父親朱瑾聽到了,直接將朱用貞又報了上去,如此他家就出了兩兄弟做羽林。
不過這事也多是風聞,所以隻是放在了最後。
......
此時,趙懷安取出值簿,翻到押名的一頁,丟在跪在地上的朱用貞麵前,問道:
“這是你認過的?”
朱用貞才看一眼,哭聲就止了。
他慌忙說已經受過罰,銀錢也還了,末了又叫了一聲陛下,往前膝行半步。
“臣往後再不敢。”
趙懷安卻不看他:
“你父親一條命,給你朱家掙來一個國公。”
“但這國公朕可不敢給你,你父還隻是個侯,你就敢仗勢欺淩我羽林兒郎!他們的父輩哪個不是為國家儘忠的?這樣的人,你都敢欺壓,讓你做了國公,你還不得騎在朕的頭上?”
“國公不是俸祿,不是榮譽,它是切切實實要為天下佐命的,你這樣的人,彆說爵位,羽林衛你也不要呆了,本來你逃脫值番,依律要斬的,但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你就做個老百姓吧!”
朱用貞臉色慘白,一下就癱軟在地。
趙懷安把簿子合上,看向旁邊同樣不敢發一聲的朱用節:
“寧國公,由你承嗣。”
朱用節抬起頭,下意識看了兄長一眼,緊張道:
“陛下,臣......”
“這份爵祿,是你父親拿命換的。往後多為國家做事,莫要辱冇你父親的威名!”
帳中靜了一會兒,朱用節才俯身叩頭,額頭貼著地板,再冇有抬起來。
趙懷安讓徐瑤帶他們去歇息,今日不必當值,朱家家書、治喪與遺骸奉送,也由軍司專人去辦。
兄弟二人退出去,趙六忍了許久,還是低聲道:
“朱瑾這麼個人,家裡竟也......”
趙懷安抬了下手,讓他不要再說。
畢竟朱瑾對自己算是儘忠了,他不能不護著對方的身後名!
那邊,張龜年把承寧國公的名字填好,請皇帝過目。
趙懷安看完,停了一會兒,才把製書遞還給他:
“先送一份到酸棗,念給朱瑾的舊部聽。”
片刻後,節堂內,酸棗的紅旗牌被挪到了軍圖中央。
戰前遣去的兵數都有記錄:
劉信、史儼合二千五百騎,辛從實五千正軍,張義府五千廂軍,再加朱瑾原有的四千餘步騎。
這些兵力目前還剩下多少,因還冇等來酸棗那邊的冊子,還不能確定。
另外一邊,鄆州方麵周德興率右軍二萬、平盧二萬自鄆州西進,梁纘帶六千老軍及廂軍留城。
趙懷安看向代表周德興的軍牌,然後將它從酸棗一路推到了西麵的滎陽才停住,隨後命令:
“讓周德興不必回師汴州。”
王進抬眼望他。
“辛從實諸部與右軍會合以後,都歸周德興節製。留一部看住酸棗,主力立即西進,取滎陽,斷李克用身後的補給道。”
趙懷安說完,一旁的張龜年立刻草詔。
其實當酸棗那一仗的結果出來後,大家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倘若酸棗丟了,河北四萬兵可以順路南下,和李克用隔著汴州城西互相呼應,明軍便須分出一大股人守北麵。
而反過來,如今魏博、成德敗了,那這一部兵力終於能空出手來。
本來陛下的意思是讓這些人回師汴州,加厚這邊的兵力,現在看,還是決定讓他們西進,襲擊後唐軍的後路。
此時,趙懷安又指了指洛陽南麵。
高仁厚仍在那邊,王建、李茂貞的西征軍還得收拾關中。他們都能牽扯河東軍的後路,卻不能指望他們對汴州戰場提供幫助。
相反,能對汴州戰局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周德興這一軍。
張龜年寫完軍令,王進對著軍圖逐項看過,另將其他糧秣、戰馬的補給文牒一並附上。
等用大印以後,由休息在廊廡下的背嵬分路出發,一隊尋周德興,一隊直往塔兒店。
等節堂外響起帶馬的吆喝,趙懷安又對王進道:
“現在局麵已經非常明朗了。”
“那就是李克用正率主力八萬一頭往我汴州這邊撞過來。”
王進看著軍圖,問道:
“陛下是說,他是曉得酸棗情況後,孤注一擲?”
“他未必知道酸棗敗到了什麼地步。”
趙懷安把劉信的軍報放到案邊。
“我們今日才收到準信,他那邊也有時差。”
“所以我們要想好,一旦李克用曉得羅弘信死了,他會如何做!”
王進回道:
“陛下意思是,李克用可能會跑?”
“他當然能跑,但想全須全尾撤回去,怕也是難了。”
趙懷安指著中牟的位置:
“按照他日行二三十裡的速度,他多半應該到了中牟,此地距離汴州不過五十裡,他一旦要撤,我須臾可知。”
“如今我汴州這邊有騎軍六個衛,三萬眾,一旦發兵追擊,五十裡半日可至,到那時,我三萬騎銜尾追殺,他匹馬不能回虎牢關!”
王進聽得振奮,目光卻又落在中牟與滎陽之間,說道:
“可後唐步軍尚眾,沿路若有部隊回身列陣,也不好打。”
趙懷安點頭:
“所以要發揮騎軍的大軍團穿插運動,放過列陣的,專打撤軍的。”
“柿子就要撿軟的捏!”
說完,趙懷安拿起中牟那枚旗牌,又放到了汴州西麵,說道:
“當然,李克用也曉得這個道理。他若覺得撤退代價太大,便可能趁右軍還冇趕到,先來打朕。”
“所以我們兩手都要抓,李克用要跑,我們要布置好追擊方案,李克用來攻,那我們就和他在汴州西郊決戰!”
“所以從現在開始,命令各軍開始整軍,陸續開進既定的陣地!”
趙懷安說完,轉頭叫豆胖子:
“禦營今日移駐城西板橋寨,你去傳令。”
豆胖子連忙應下,又問何時出發。
“現在就辦。”
“讓行營先發,宿衛隨後接防。繁台這邊留下收報的吏員,告訴各路來使新的行在。”
帳外已經有人奔去備馬。
此時,趙懷安對眾將道:
“到了板橋,我會做戰前的最後調度。”
“而無論敵軍是走是來,我們都要讓對方匹馬不得還!’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