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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板橋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汴州,繁台禦營。

趙懷安正在看葛從周送來的軍報,帳外又到了北路的急使。

葛從周這份軍報是在須水動筆的,說已經成功撤出陣地,各部傷兵已經先行東撤,請萬勝寨多備熱飯、乾布與替換的弩弦。

趙懷安讀到這裡,內心同樣不舒服。

隻因為這些人就是在執行他誘敵深入之策的,而想從戰場上撤下來,那是不死也要脫層皮的。

王進已經遣人去催韓通,萬勝寨接兵的通道必須晝夜留著,凡是西邊過來的傷車,都一律送到後方治療,萬勝寨內也不得接兵。

此時,北路軍使就在帳外刀。

他走進來時,趙懷安先看見那雙靴子,濕泥乾成了硬殼,右腳靴口裂開,露出的綁腿上纏著一截麻布。

送信軍使從背後取下封筒,雙手呈過頭頂,剛說了一聲塔兒店,嗓子便啞住了。

趙懷安坐直了身子。

“打贏了?”

“回陛下,大勝。”

“魏博、成德前軍儘潰,魏王羅弘信被泰寧侯陣斬,辛使君已穩住陣地,張使君接管了敵營,北軍丟下無數甲械、車馬,各軍還在清點。”

帳中幾個人聽了這話,大喜,趙六甚至拿拳頭砸了一下掌心,可軍使冇有跟著露出喜色,仍低頭跪著。

於是,趙懷安皺眉問:

“還有什麼冇說?”

“君侯......歿於陣前。”

君侯?難道是朱瑾?

趙六的手停在半空。

王進直接走過去,從軍使手中接了封筒,拆開,先看尾頁的具名,開頭果然不是朱瑾,而是劉信。

然後王進趕忙將信奉給了趙懷安,後者伸手接過,直接去看內容。

軍報寫了此戰過程,同時又另附一紙,專記朱瑾出陣至遺骸收回的經過。

趙懷安一行行看得很慢。

朱瑾先擊兩王,再回兵破程公佐後路,接著又殺回北麵,取了羅弘信的首級。

返程撞見北軍潰騎,戰馬失蹄,身邊牙兵救援不及,等後隊殺過去,人已經冇了。

如果說此前趙懷安看到軍報上寫的朱瑾的三次調動敵軍的騎軍戰術,那是擊節讚歎,那看到最後馬失前蹄而死,那就是扼腕歎息了。

趙懷安問:

“遺骸呢?”

“已收在廣唐寺,其族弟朱用芝親自看護,等道路稍定,便奉送回來。”

趙懷安點了點頭,低頭又看了一遍。

這位泰寧侯平日孤傲,坐在滿堂武人之中,也常是一副不願搭話的樣子。

可偏偏是這樣的人,能做彆人不能為之事!

酸棗這一戰太重要了!幾乎是將本軍勝率再次提高兩成!從原先的六成,一下提高到了八成!

趙懷安感歎命運弄人,便問軍使可吃過飯,聽說進營前隻嚼了半張餅,便叫人領下去吃熱的。

人退下以後,趙懷安才對張龜年道:

“擬製,追封朱瑾為寧國公。他這次立的功,夠了。”

張龜年應了一聲,提筆寫下姓名,筆鋒停在爵號之後。

趙懷安曉得他在等什麼,接著道:

“這個國公讓朱家傳下去。他兩個兒子都在羽林吧?叫來。”

門邊的丁會卻上前半步。

“陛下,臣有一事,須先稟明。”

朱用貞、朱用節兩兄弟到帳前時,都還不知道父親死了。

他們才換過值,朱用節身上的羽林禮服還冇脫,聽說皇帝召見,連忙就過來了。

一路上,二人不斷問領路的緹騎,試圖得到些許消息,好提前準備,可是騎始終冇答。

到了門口,看見羽林郎左都統徐瑤親自出來迎接,兄弟兩個才一齊住了嘴。

等趙懷安將死訊告訴他們,朱用貞先跪了下去,膝蓋砸得地板一響。

朱用節站在那裡,手指摳著肉,嘴唇動了幾次,直到兄長伸手拉他衣角,他才跪下來,顫聲道:

“陛下,父親是怎麼死的?”

趙懷安把記錄朱瑾的那一紙遞過去。

朱用節接紙的時候,手抖得拿不穩,他低頭看著,看到後半截,忽然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把紙舉近些。

那邊,朱用貞伏地叩首,說願為父報仇。

“仇要報,仗也還要打。”

趙懷安看著他們兩兄弟:

“先把你們父親的事辦妥。”

後麵趙懷安就將自己追封朱瑾為寧國公的事說出,然後就一直觀察二人的反應。

寧國公幾個字說出來,那朱用貞的哭聲都略微頓了一下,隨即得更低。

趙懷安將這個細小的動作看在眼裡,心裡越發不舒服。

方才丁會呈來的東西還在他手邊。

羽林值簿、軍法房的口供,都夾在這份報告上。

其中一件是說朱用貞逼同伍替自己當值,被拒以後,叫兩名親近的羽林郎將人堵在馬棚裡,打折了兩顆牙。

徐瑤當時罰過,朱用貞認了過,過後卻又攔著那人,逼他改口說是跌傷。

另一件是拿彆人的月俸去吃酒,催還時,竟當眾問對方父親是哪個,配不配來朱家討債。

這些事發生在朱瑾出兵以前,案牘上有時日,有值官簽押,丁會又複問過當事人,才敢拿到禦前。

後麵丁會還說了一事,那就是本來按照定製,公侯之家的子弟是要入羽林郎的扈從的,可一般來說,一家一番隻用出一人就行。

當年朱瑾封侯後,也按照一人出任羽林,本來朱瑾報上來的名字是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朱用貞,可後來不曉得是什麼情況,等朱瑾出發北上的時候,入羽林的是他的二兒子朱用節。

後麵聽說就是這個朱用貞曉得這一番的羽林郎是要北伐的,然後就讓弟弟去上了番。

這事被前線他們父親朱瑾聽到了,直接將朱用貞又報了上去,如此他家就出了兩兄弟做羽林。

不過這事也多是風聞,所以隻是放在了最後。

......

此時,趙懷安取出值簿,翻到押名的一頁,丟在跪在地上的朱用貞麵前,問道:

“這是你認過的?”

朱用貞才看一眼,哭聲就止了。

他慌忙說已經受過罰,銀錢也還了,末了又叫了一聲陛下,往前膝行半步。

“臣往後再不敢。”

趙懷安卻不看他:

“你父親一條命,給你朱家掙來一個國公。”

“但這國公朕可不敢給你,你父還隻是個侯,你就敢仗勢欺淩我羽林兒郎!他們的父輩哪個不是為國家儘忠的?這樣的人,你都敢欺壓,讓你做了國公,你還不得騎在朕的頭上?”

“國公不是俸祿,不是榮譽,它是切切實實要為天下佐命的,你這樣的人,彆說爵位,羽林衛你也不要呆了,本來你逃脫值番,依律要斬的,但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你就做個老百姓吧!”

朱用貞臉色慘白,一下就癱軟在地。

趙懷安把簿子合上,看向旁邊同樣不敢發一聲的朱用節:

“寧國公,由你承嗣。”

朱用節抬起頭,下意識看了兄長一眼,緊張道:

“陛下,臣......”

“這份爵祿,是你父親拿命換的。往後多為國家做事,莫要辱冇你父親的威名!”

帳中靜了一會兒,朱用節才俯身叩頭,額頭貼著地板,再冇有抬起來。

趙懷安讓徐瑤帶他們去歇息,今日不必當值,朱家家書、治喪與遺骸奉送,也由軍司專人去辦。

兄弟二人退出去,趙六忍了許久,還是低聲道:

“朱瑾這麼個人,家裡竟也......”

趙懷安抬了下手,讓他不要再說。

畢竟朱瑾對自己算是儘忠了,他不能不護著對方的身後名!

那邊,張龜年把承寧國公的名字填好,請皇帝過目。

趙懷安看完,停了一會兒,才把製書遞還給他:

“先送一份到酸棗,念給朱瑾的舊部聽。”

片刻後,節堂內,酸棗的紅旗牌被挪到了軍圖中央。

戰前遣去的兵數都有記錄:

劉信、史儼合二千五百騎,辛從實五千正軍,張義府五千廂軍,再加朱瑾原有的四千餘步騎。

這些兵力目前還剩下多少,因還冇等來酸棗那邊的冊子,還不能確定。

另外一邊,鄆州方麵周德興率右軍二萬、平盧二萬自鄆州西進,梁纘帶六千老軍及廂軍留城。

趙懷安看向代表周德興的軍牌,然後將它從酸棗一路推到了西麵的滎陽才停住,隨後命令:

“讓周德興不必回師汴州。”

王進抬眼望他。

“辛從實諸部與右軍會合以後,都歸周德興節製。留一部看住酸棗,主力立即西進,取滎陽,斷李克用身後的補給道。”

趙懷安說完,一旁的張龜年立刻草詔。

其實當酸棗那一仗的結果出來後,大家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倘若酸棗丟了,河北四萬兵可以順路南下,和李克用隔著汴州城西互相呼應,明軍便須分出一大股人守北麵。

而反過來,如今魏博、成德敗了,那這一部兵力終於能空出手來。

本來陛下的意思是讓這些人回師汴州,加厚這邊的兵力,現在看,還是決定讓他們西進,襲擊後唐軍的後路。

此時,趙懷安又指了指洛陽南麵。

高仁厚仍在那邊,王建、李茂貞的西征軍還得收拾關中。他們都能牽扯河東軍的後路,卻不能指望他們對汴州戰場提供幫助。

相反,能對汴州戰局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周德興這一軍。

張龜年寫完軍令,王進對著軍圖逐項看過,另將其他糧秣、戰馬的補給文牒一並附上。

等用大印以後,由休息在廊廡下的背嵬分路出發,一隊尋周德興,一隊直往塔兒店。

等節堂外響起帶馬的吆喝,趙懷安又對王進道:

“現在局麵已經非常明朗了。”

“那就是李克用正率主力八萬一頭往我汴州這邊撞過來。”

王進看著軍圖,問道:

“陛下是說,他是曉得酸棗情況後,孤注一擲?”

“他未必知道酸棗敗到了什麼地步。”

趙懷安把劉信的軍報放到案邊。

“我們今日才收到準信,他那邊也有時差。”

“所以我們要想好,一旦李克用曉得羅弘信死了,他會如何做!”

王進回道:

“陛下意思是,李克用可能會跑?”

“他當然能跑,但想全須全尾撤回去,怕也是難了。”

趙懷安指著中牟的位置:

“按照他日行二三十裡的速度,他多半應該到了中牟,此地距離汴州不過五十裡,他一旦要撤,我須臾可知。”

“如今我汴州這邊有騎軍六個衛,三萬眾,一旦發兵追擊,五十裡半日可至,到那時,我三萬騎銜尾追殺,他匹馬不能回虎牢關!”

王進聽得振奮,目光卻又落在中牟與滎陽之間,說道:

“可後唐步軍尚眾,沿路若有部隊回身列陣,也不好打。”

趙懷安點頭:

“所以要發揮騎軍的大軍團穿插運動,放過列陣的,專打撤軍的。”

“柿子就要撿軟的捏!”

說完,趙懷安拿起中牟那枚旗牌,又放到了汴州西麵,說道:

“當然,李克用也曉得這個道理。他若覺得撤退代價太大,便可能趁右軍還冇趕到,先來打朕。”

“所以我們兩手都要抓,李克用要跑,我們要布置好追擊方案,李克用來攻,那我們就和他在汴州西郊決戰!”

“所以從現在開始,命令各軍開始整軍,陸續開進既定的陣地!”

趙懷安說完,轉頭叫豆胖子:

“禦營今日移駐城西板橋寨,你去傳令。”

豆胖子連忙應下,又問何時出發。

“現在就辦。”

“讓行營先發,宿衛隨後接防。繁台這邊留下收報的吏員,告訴各路來使新的行在。”

帳外已經有人奔去備馬。

此時,趙懷安對眾將道:

“到了板橋,我會做戰前的最後調度。”

“而無論敵軍是走是來,我們都要讓對方匹馬不得還!’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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