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虎兕出於柙
鄆州的捷報來得比想的還要快,是在九月十六日申時送到的汴州行營。
從鄆州過來的報捷軍使們剛從行營前下馬,還冇等引見的軍吏唱明,便已經從懷中取出封好的書牒,聲音都喊劈了:
“鄆州克複!右軍大都督報捷!”
一言,廊下羽林武士們各個側目,進而放聲大吼:
“鄆州克複!右軍大都督報捷!”
而那些報捷軍吏們是既興奮又自豪,在這隆隆唱報中,穿院過廊,直奔節堂。
趙懷安原本在堂後洗臉,濕巾才從水裡提起來,便聽見外頭一陣又一陣的唱報,隨後趙六隔著門簾喊了一句:
“陛下,右軍報捷!”
趙懷安手上的水都順著腕子流進袖中,卻絲毫不在意,將濕巾扔回銅盆,提步走了出去。
等到了節堂,就看見堂下站著三個滿身塵土的騎士,最前麵的軍使一見到穿著黃袍的陛下,激動得要解開腰間匣子,可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廢了老大勁才解開結,隨後單膝跪地,雙手將軍牒舉過頭頂,大喊:
“臣等奉右軍大都督軍令,報鄆州大捷!”
“昨日午後,我軍轟塌南城,平盧劉都兵與本軍諸營先後入城。至夜,四門儘下,河東守將周德威伏誅,鄆州已為我軍所有!”
“而得知此消息的大都督,當即命臣等快馬加鞭,一刻不停往行在獻捷。”
趙懷安哈哈笑著,隨後直接接過軍牒,先看了末尾的日期,又從頭看起。
紙上有幾處墨團,想來寫得很急,尚未乾透便折了起來。
報捷文字也短,破城、奪門、取州廨、合圍官馬軍院,幾件事按次序列著,末尾是周德興動容的一句:
“臣終幸不辱命,為陛下拿下鄆州!”
趙懷安盯著這句話,嘴角終於慢慢揚了起來,大笑:
“好!”
這一聲傳到外廊,幾個原本守著文書等候召見的吏員都抬起了頭。
趙懷安又往下看了一遍,忽然問:
“周德威,確實死了?”
軍使立刻答道:
“確實死了。俘獲的河東軍吏已經辨認,趙太保與劉都兵各有呈報,都在後麵的夾牒裡。”
這話說完,軍使才發現自己忘了後麵一份,趕忙再從皮囊中掏出來。
趙懷安也不催,伸手接過,見其中詳細寫了趙文忠堵住北麵去路,周德威回救部下,最後退入軍院死戰的經過。
周德興是李克用的肱骨,一旦讓他跑了,那在決戰後就會對大明造成大麻煩,如今總算留下了。
此時,王進、郭從雲先後從外麵進來,王進聽到一半,看向趙懷安,後者笑著將軍牒遞了過去,他看了幾行,同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周這回乾得太漂亮了!”
郭從雲卻先問那軍使:
“聽你說王師範要造反的?”
“是的,不過平盧諸將都心係我大明,直接將王師範軟禁了,而大都督不敢專斷,也是讓臣等過來,詢問如何處置王師範。”
趙懷安搖頭:
“此事不急!”
那邊趙六已經帶著酒從外間過來,就要慶祝,卻被趙懷安擺手:
“拿什麼酒,先給他們拿水、拿飯。”
趙六哈哈一笑:
“酒是糧食精,越喝越精神!”
“能喝禦酒,他們回去指不定多高興呢!”
趙六太明白底層武人最在乎的了,如果這一次能得到陛下賜酒水,這三人一輩子的榮光就是此刻了。
趙懷安聽了這個,也是無奈,最後看著那三騎臉色的羞赧,再看他們的疲憊,還真就給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果然,那三騎士激動地接過酒碗,仰頭就乾,喝得太急,酒水順著下巴往領口裡消,他們也顧不得擦,直到被帶下去用飯休息。
那邊,右丞相張龜年也到了一會,他是等這三人興奮下去後,才走到禦案前道賀。
趙懷安把捷報交給他,眯眼笑著:
“向諸軍傳捷。”
“另外,平盧軍能大義滅親,是要額外嘉獎的,還有戰功勳要速定,爭取再激勵一下右軍上下!”
張龜年應下,又問是否向汴州城內布告。
趙懷安毫不猶豫點頭:
“發!打了勝仗就要讓彆人曉得!”
等堂內重新安靜下來,趙懷安問郭從雲:
“你覺得右軍現在能騰出多少人?”
郭從雲冇有立刻回答。
按照常理來說,攻下城池以後,各軍都要收攏,城中殘敵要搜,繳獲要封,降卒要看守,連城牆上的缺口也要趕緊再堵起來。
所以一時半會還真不一定能恢複作戰能力。
所以郭從雲保守地說:
“這個要等右軍那邊自己報上來的情況,不過陛下要催兵,他們和平盧軍那邊,出動兩萬人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趙懷安點頭:
“現在情況要爭分奪秒!”
“讓周德興在控製鄆州後,立刻發兵向白馬,那邊是北軍在河南地的唯一據點,拿下這裡,就能將北軍切斷在河北!”
“現在李克用主動向不明,行營也估算北軍南下河南的可能性不大,但我們要防止出現最壞的情況,那就是這兩支部隊完成彙合!”
趙懷安嘴上說著,人卻放鬆著,因為隨著鄆州這一下,他的右翼兵馬完全得到解放,那邊周德興有兩萬五千兵,平盧軍有兩萬,合計馬步四萬五,是一支能決定戰場勝負的大兵團力量!
隻要拿下白馬,這一場就穩了!
於是趙懷安就這樣說道:
“這條命令現在就去送,要八百裡加急,務必明日送達到周德興手上。”
“喏!”
可汴州行營的喜悅冇能持續多久,大概在酉時前後,虎牢方向的消息也送到了。
這一次是黑衣社都指揮使郭紹賓親自帶著線人入覲的。
這線人穿著一件本色夾袍,腿上打著綁縛頭巾已經鬆散,進到節堂時渾身都在抖。
待緩和好久,他才自稱是滎陽一戶人家的莊客,主人在汴州有鋪麵,早先還曾向行營獻過糧。
郭紹賓則對趙懷安做了擔保,說這莊客的主人是他們黑衣社發展的密探。
而此人送來的情報則是說,昨夜,也就是在九月十五日的時候,虎牢關方向,營火漫山,徹夜不熄。
趙懷安不語,目光落在這莊客身上,問道:
“這是你親眼看見的?”
“是小人見過的,當時小的奉自家主人的命令去汜水找主人家的朋友來赴宴。”
“當時天將黑,就見到虎牢關西頭那邊先起了幾處火,後來越來越多,沿著山口往外鋪。”
“然後小的就不敢往前走了,連忙折返回莊,而主人聽到這事後就讓小的持黑衣社密牌子連夜來汴州行在。
王進則是問:
“會不會是燒荒?”
莊客遲疑了片刻,臉色一下漲紅,顯然他從未想過,急著送來的軍情到了這裡,竟還要被這樣追問。
郭紹賓站在旁邊說了一句:
“這燒荒的火是連綿一片的,在夜裡都是衝天,而這莊客描述,則是一團團的,區彆很大。”
那莊客連忙點頭,可還是過於緊張,隻能站在堂中,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腳尖。
趙懷安讓他下去休息,隨即看向郭從雲:
“如果這個情報是真的,那至少有大隊兵馬出了虎牢。”
郭從雲點頭。
如果是數百人的夜行軍,是不會有如此描述的場景的,而且之前高仁厚所稟報的洛陽方向的敵軍在減少,這兩件事是可以互相應證的。
但作為趙懷安的軍事上的輔腦,郭從雲還是謹慎說道:
“陛下,這裡麵至少有兩重考量!”
“一個是這小民說的是否是真的,其實隻是小團火光,是誇大其辭了!”
“二個就是即便是大規模的火光,這是否就一定是李克用的主力所在?有冇有可能是敵軍在這個方向釋放的佯攻?以小股部隊扮做主力來迷惑我們,好掩護其另一個方向的主力?”
“我們隻有對這兩重考量仔細分彆,最後才能確定這就是李克用的主力,然後才能對此做應對!”
趙懷安不語,也在思考。
不得不說,郭從雲的考慮是非常有道理的。
最後,他還是如此做出部署:
“中牟那邊是葛從周的部隊吧,讓他即刻擇精乾騎隊向滎陽方向試探,務必弄清那邊的真實情況。
“此外我們也不能太保守了,待葛從周部出發後,再調遣楊延慶、耿孝傑兩個衛的騎軍,以扇麵對虎牢關一線發起主動攻擊!”
“無論這裡是不是敵軍主力所在,我們直接拿下這裡!”
“有些風險我們還是要冒的!”
趙懷安對郭從雲做了委婉的批評,便立刻讓行營按照他的指示做出部署。
因為各院的主腦都在,所以軍機下得非常快,大概半個不到的樣子,就有一支背著調令的羽林向中牟周邊幾處軍營奔去。
而做完這些後,趙懷安又看向了節堂的沙盤,上麵插著代表各軍的小旗,全部圍繞在封丘、中牟、尉氏、陳留、陳橋驛一線。
這股力量有多少呢?大概是十萬上下!全部都是保義軍最精銳的中軍都督兵和二十四衛禁軍。
此前之所以冇有廣泛散出去,控製更多的地區,甚至將戰線直接推到虎牢關一帶。
就是因為如此龐大的部隊必須要依托於運河的補給,隻要離開運河,那部隊的戰鬥力就無法得到保證。
另外就是,部隊集中在這方圓二百裡左右,可以讓趙懷安一日內就對麾下各軍做出調遣。
就像現在,他指著沙盤,說道:
“讓陳留的三萬人立刻向汴州這邊集合,直接駐紮在汴州城南的繁台。”
“另外讓韓通、孫傳威、韋金剛、錢鐵佛、胡弘略、康彥君、黨守肅七個衛駐紮汴州城西的萬勝寨,控製那邊的官道,作為中牟的葛從周、楊延慶、耿孝傑三部的二線陣地。”
“此外,讓劉知俊、劉信、史儼三部騎軍駐紮在汴州東北的陳橋驛,既作為汴州的外圍機動,又負責支援在封丘一線的朱瑾軍團。”
他招手讓郭從雲過來,直接道:
“凡是點到的部隊,尤其是駐紮在東南一片的部隊,在接我令時,立刻向萬勝寨、陳橋驛兩處奔赴。”
郭從雲又問了一句:
“那原先駐紮在尉氏的部隊呢?”
“他們不動,因為後唐軍攻擊高仁厚的可能依然存在,所以要在那邊放兩萬人,如果李克用真的出了虎牢關,一旦葛從周那邊確定了,這兩萬人走八十裡路來開封,也是夠的!”
這番調度終於使郭從雲明白,雖然陛下依舊認同李克用南下這條線,但實際上應對之法大半是壓在了虎牢關這個方向。
他冇有猶豫,先按照陛下的軍令將上述部隊移動到了指定陣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西線的萬勝寨和東北線的陳橋驛。
等一批批羽林們奔出,郭從雲才開始問向趙懷安:
“陛下,你是認為李克用從虎牢關出的跡象是非常明確了嗎?”
可趙懷安竟然是搖頭:
“實際上這是一種思維,一種條件概率的思維方式。”
“李克用主力此時在哪邊,實際上你說一定在東,或者去南,甚至直接去了西,這都有冇有可能?都有!”
“現實就是現實,要麼明確知道,要麼就是不知道,可在不知道到知道之間,是有程度的。”
“而我們如何接近現實呢?就是通過一個個情報,一個個條件!”
“每當一個條件出現,都會讓我確定李克用的主力出現何處有更大的把握。”
“我們作為決策者,不能天然傾向於某個答案,然後一切信息全部為這個答案去做佐證。”
“現在我們這邊的情報,種種跡象都在表明,李克用在東出虎牢關。”
“高仁厚彙報洛陽方麵的敵軍減少是一條重要情報,而今日收到虎牢方向營火漫山又是另一條重要情報。”
“這兩個條件一出現,李克用東出虎牢這個可能是所有選擇最高的!”
“而如果有其他的情報再出現,比如說高仁厚那邊直接彙報說看見李克用大纛了,那我會直接將李克用南下選擇作為最高!”
“這就是聖人之心!無知見障,無預設見,隻看發生的概率。”
“另外還有一條,是我個人對李克用秉性的判斷。”
“人總是傾向於複製自己成功的路,而對李克用來說,他這一次南下是為了在洛陽做皇帝的?”
“他是要來消滅我的!”
“若往西入關中,對他來說是最穩當的,但卻會離消滅我這個目標越來越遠。”
“不是什麼重大的變故使得李克用思維發生重大改變,他是不會去關中的。’
“我為何要禦駕親征?固然是因為方便調馭諸軍,但另一個考量就是,隻有我在這,李克用才會不惜一切來找我決戰。”
“而他欲決戰,決戰也是我所欲!”
“然後向南呢?"
趙懷安指向沙盤上的伊闕:
“南下伊闕,追擊高仁厚,看上去最合常理。”
“甚至所謂虎牢關方向的疑兵也能得到解釋!”
“隻要南下,李克用便可能一路殺入穎、蔡、宋,在不與我軍主力決戰,利用他騎兵優勢高速移動,襲擊我後方的運河一線。”
“這條線可以說也是我非常擔心的,如此我才將尉氏的兵馬繼續保留在那。”
“可隻要高仁厚那邊冇有進一步的消息送過來,我就不會提高李克用南下的概率!”
說完,趙懷安的手最後移向東麵:
“再看虎牢。”
“虎牢、滎陽都是胡真的舊地。胡真一降,關門、倉糧、橋梁和沿途驛站都能直接交給李克用。他不必攻城,便能一路向東。
“而且虎牢以東是什麼地方?”
“豫東平原。”
“對,是河東騎軍最能施展的地方。”
趙懷安拿起一枚騎兵木籌放在沙盤上,從虎牢一路推過滎陽、中牟,直至汴州以西。
“他若想找我軍決戰,東出虎牢就是最短的路。”
說完,趙懷安直接拿起一麵河東旗牌,插在虎牢與滎陽之間,指著道:
“隻看這個道理,李克用東出的可能便已經高於南下。”
“再加上以上種種情報,我再不做出應對,那就是拿十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郭從雲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
如果說,在各方麵情報冇來前,李克用南下可能是四分,東出可能也是四分,西出可能是兩分。
可當各情報彙總後,李克用東出的可能直接到了七分,南下可能是二分,西出可能是一分!
所以陛下必須要做出選擇。
此時,趙懷安又說這樣一句話:
“我年輕時,當時聽老楊的教誨,說咱們武人要想一步步走上去,要有運道!”
“冇有運道,是做不到將帥的!”
“後來咱們在高駢麾下,那老頭又教誨我,做武人,要敢全壓!因為武人要麼贏得全部,要不死於殺場。”
“以前我覺得他們說的都不對,後麵我打仗多了,又覺得他們說的很對。”
“可到了我現在,卻又認為,他們不全對!”
“在老楊看來的運氣,在高駢認為的膽魄,都隻是將帥能贏的一個側重。”
“真正的將帥要敢於擁抱變化,看清這個世界是混沌的本質,一切可能都會發生!”
“所以風險就會一定存在!”
“但世界如此,不代表就要看命,玩命,要麼一把上天,要麼一把入土。”
“要想真正長久的贏,應該計算風險,選擇勝率大的,期望大的,暫時的勝負並不重要,隻有掌握這條決策係統,才能在這混亂的戰場中,活到最後!”
這番話如果說給外麵人聽,十個有十個是聽不懂的,因為他們冇帶過大兵團,他們的腦子就和將帥是不一樣的。
而無論是王進還是郭從雲都是從大兵團作戰中走出來,並且活下來的,又在中樞做了多年的廟算,他們才能理解到陛下這番話的真知灼見。
但其實這也是將帥的無奈了。
對彆人來說,情況確定了,才是行動的開始。可對於他們來說,預期才是行動的開始。
就像趙懷安能不能等葛從周真的探查到了李克用出了虎牢再決定?能,但等他做決定的時候,河東軍已經可以殺到中牟了,而他還不知道。
所以他隻能拿著殘缺、遲到甚至彼此矛盾的消息,在尚未看清全局的時候,對這個混沌的世界下一枚籌碼,再等下一輪河牌。
押對了,便說是料敵如神。
押錯了,那他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最後,趙懷安喃喃道:
“這其實也是好事啊!”
“好事?”
“因為這樣李克用就跑不了了!”
就在汴州收到虎牢軍報的幾個時辰前,李嗣源已經出了虎牢關的營地。
九月十六,卯時,天色尚未大亮。
兩千河東騎兵沿著大道展開,塵土飛揚。
在入虎牢關的時候,他就已經打發人往滎陽去了。
胡真還是有點威信的,從虎牢關到滎陽一線的城邑都聽胡真的吩咐,交出印綬,讓後唐軍取糧。
但李嗣源對這些人卻冇有任何的信任可言,甚至深刻認識到這裡的豪族也是那種蛇鼠兩端的。
所以他在出了虎牢關後,直接將隊伍分成三路,直接絞殺沿途見到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
但他到底是草原人,以前也隻在河東、北地生活、作戰,對於中原的人情網絡真的是缺乏了解。
在他絞殺沿途的百姓和豪族時,他的位置實際上就已經暴露了。
因為黃河決口的原因,鄭州這地方實際上是處於三不管的,可不管不代表冇有秩序。
這裡的豪族、遊蕩民團、乃至城裡的官府都是這黃泛區秩序的一部分。
當一些豪族明顯發現以前聯係到的遊蕩民團失去了聯係,亂世中活下來的本能,讓他們立刻意識到,有大規模武裝正在通過。
如此,他們隻需要稍微放出人去追看,就得到了準確情報。
而在這樣的局勢下,幾乎八成以上的漢人豪族選擇了向汴州方向通風報信。
所以幾乎就是九月十六開始,汴州方向收到的情報以指數級上升!
可在如此多的情報中,有一條卻是從封丘方向的朱瑾所送。
而也正是這封情報,直接點燃了這一次大決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