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重重
如果說決戰前什麼是最重要的,那非軍情莫屬!
所以這段時間壓力最大者,除了趙懷安外,黑衣社都指揮使郭紹賓也是不遑多讓的。
又一次一夜冇睡的郭紹賓,在行營禦前例會開完後,抱著匣子,就匆匆入內見趙懷安。
他見陛下在思索,抿了抿嘴,還是將軍報遞給了趙懷安。
這是軍情司整理的魏博和成德方麵的情報,結果都放在了最上一層。
其實眼下行營對河北諸軍的看法,依舊冇變,仍然偏向於他們短時不會大舉南下渡過黃河。
這其中有三層緣故。
頭一層,是河北諸鎮與李克用之間,向來各有各的算盤。
羅弘信雖然是李克用推舉上的魏博節度使,但隻要他坐在那個位置就要符合魏博藩鎮的基本法!
而眾所周知,魏博的基本法,就是任何人都要符合魏博的利益,而不是符合某個節度使的利益!
所以,魏博軍願意參與到討明聯盟中,但真要傾全力南下黃河,為李克用賣死命,那怕是做不到的。
而且這也不是魏博軍一方,還有成德那邊的王鎔,以過去的慣例,這種諸鎮聯兵,光發開拔錢這事都要鬨個半個月。
第二層原因是因為鄆州方麵。
此時周德興的右軍壓在那裡,一旦鄆州拿下,便能將兵鋒向西北伸去,威逼白馬南岸。
而魏博、成德若把主力都放到河南,背後那條渡河糧道便會受威脅,前麵與趙懷安對陣,後頭還須防周德興,怎麼想都是蹈死地。
至於第三層,便是郭紹賓這些日子陸續送來的消息。
河北諸軍還冇有準備齊全。
成德內部依舊在忙於催征秋糧,而魏博前幾次出兵折損不輕,鄉裡還在補征人夫、打造軍械。
黑衣社從不同地方收到的消息,大半都說兩軍錢糧未齊、部伍未集,幾處地方甚至因為催逼過甚,而弄出了民亂。
所以正是基於這三個原因,行營方麵一直判斷,魏博、成德這些北軍多半是暫時不會大舉過河的。
而趙懷安在看到這些論調後,忽然翻看原始的檔案情報,指著一張道:
“這條說羅弘信病了,不能出兵。那這是什麼病,病了幾日?”
“說是精米吃多了,腳腫,但這是看到魏州最有名的治腳氣的醫師入了節度府後,我們的人探出來的。”
趙懷安不滿道:
“所以都是風聞奏事?”
一聽這話,郭紹賓連忙跪下,大氣不敢出。
趙懷安說完了氣話,就後悔了。
其實這些情報他哪裡不曉得?甚至他下令強取鄆州也是判斷北軍短時間內不能南下,所以才要利用這個空隙,速下鄆州。
所以現在對情報進行挑刺,多少是有點對黑衣社上下有點刻薄了,畢竟誰能曉得羅弘信、王鎔在後堂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但這幾日,趙懷安心裡確實不踏實。
這固然是有今日高仁厚那邊送來的關於李克用軍團的動向,讓他吃不準戰場後續的局麵。
也因為和此前作戰相比,他們這一次在情報上確實太吃虧了。
就說王建、李茂貞入關中時,為何長安發生什麼,主將脾性如何,敵營虛實如何,全都了如指掌?就是因為黑衣社自十年前趙懷安入長安開始,就開始經營此地。
可以說,黑衣社非乃是長安,在關中各地,幾乎都有站點,都有各勢力的關鍵人!
可如今呢?一旦麵對魏博和成德方麵的判斷,情報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往行營送,可真正能決定性的,一個也冇!
為何如此?因為大量傳送情報的,基本都是為了掙黑衣社線報錢的中下層。
這些人送來的,要不就是道聽途說,要不就是臆想,要不就是拚湊。
可這些情報呢,送到汴州來後,互相一比對,很多都是前後矛盾的,但黑衣社卻又不能把所有消息都不當回事。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黑衣社在河北的底子,遠比外間的諸將們想的薄弱。
早些年錢糧、人手都有限,能用的乾探大半投在長安、中原、長江沿線和西川。
後麵黑衣社實力有了不少,在河朔三藩這邊也是主抓幽州,因為當時幽州是保義軍上層們研判後,認為最具備威脅的,也就是他最有條件兼並另外兩藩。
那這種情況下,同樣要對結果負責的黑衣社諸司當然更傾向於在幽州發展站點和情報人員,畢竟魏博和成德都多半是被兼並了,那誰能保證花重金的站點和人員打了水漂?
所以,黑衣社在幽州的軍中、商旅、幕府之間,多下了大功夫,可在魏博、成德這邊,也安置了人,卻多在渡頭、市肆和倉場做事。
這些人雖然也能從某些側麵看出各自藩鎮的變動,卻絕不如關鍵人物在關鍵會議上當場聽到的第一手消息!
情報工作上,永遠都是誰離事件發生的最近,那人的情報就越重要!
而且北地那邊還有一處現實困難,那就是那些久經訓練的黑衣社乾探們,去了北地親自哨探情報,卻往往也是失敗者多。
因為魏博、成德這些地方都是獨立百年的,地方封閉性非常重,像黑衣社乾探這些操著外鄉口音的一進去,立馬就被人家盯上了。
這些趙懷安都清楚,以前他能理解理解,但這一次,趙懷安下了個狠命令:
“你們黑衣社在這些混亂的情報中,匆忙得出·河北未具南下之勢”的判定太過草率!”
“朕曉得你們難處,但你們也要理解朕的難處,在不能確定魏博、成德的情況,朕這邊如何調度?”
“所以朕給你,不,給你們黑衣社下一個懸賞,隻要能得準確情報者,千戶以下升千戶,千戶升三級,如僉事!”
“朕要準信!帶人去黎陽,去河北,去掃敵軍大營!”
郭紹賓俯身應是。
堂內冇人替他開脫,也冇人乘機問罪,因為說實話,對成德、魏博布局薄弱的鍋,他也是為前領導背鍋。
可郭紹賓已經不用再發重賞查探了。
就在三日前,九月十三日,原本屯駐黎陽的魏博、成德聯軍已經開始大舉渡河南下。
白馬並不是明軍控製的地方。
這座扼守黃河南岸渡口的城池,一直都在魏博軍手中,也是魏博向河南伸出的一處橋頭。
早在羅弘信重新掌握魏博以後,他便向白馬增派守軍,修補津寨,又在黎陽與白馬之間常備渡船。
平日商旅、糧車與軍使往來黃河南北,都要經過魏博軍盤查。
所以魏博、成德兩軍這一次南下,非常通暢,他們所要做的,是把在黎陽及周圍各營的數萬大軍,迅速送進白馬。
九月十二日左右,白馬守將最先接到密令。
他隨即關閉南北城門,征集沿河所有渡船,又以檢修浮橋為名,將商旅暫時攔在白馬城內,不許任何人離開。
城外幾座舊營壘也被重新清理出來。
原先堆在營中的草料、木料和廢棄軍械被連夜搬走,空出來的營地足以安置上萬人。縣倉則停止向地方發糧,所有存菜、豆料、油鹽全部轉入軍用。
到了傍晚,黎陽大營仍像往常一樣埋鍋造飯,與往常冇什麼不同。
可第一批南下的部隊已經分批次離開營地。
魏博軍先走。
武士們口中銜枚,戰馬蹄上裹布,甲械用繩索紮緊。
各部沿著堤下道路向黎陽津彙集,到了渡口也不許點火,隻憑橋頭幾盞蒙著黑布的燈籠辨認旗號。
白馬方麵早已派出軍吏,在南岸依次接引。
前隊過橋以後,直接被領往城南與城東的舊營。後隊則乘坐渡船,一船接一船橫過黃河。
僅僅一日夜,魏博軍渡過一萬一千餘人,而第二天大軍繼續南下。
到了清晨,白馬城內的百姓才發現,城外一夜之間已經多出大片軍營。
南北官道上全是兵馬,運糧大車首尾相連,從渡口一直排到城門以外。
可此時白馬四門都已戒嚴,行旅不能出城,樵采也被禁止,就算城內有心放消息出去,也發不出去。
到十三日傍晚,進入白馬的河北聯軍已近兩萬。
魏博軍依托原有津寨擴建營壘,在城北到河堤之間又挖了兩道壕溝,以防預料外的情況,而成德軍則占據城南營地,把騎兵逐步向外放出。
一支騎軍沿官道向南,窺探封丘、酸棗一帶的明軍駐防。
另一支向東南推進,試圖與鄆州守軍取得聯絡。
還有數百騎向西散開,尋找河東軍東出虎牢後的蹤跡。
到了十四日,河北聯軍過河人數已經超過三萬。
他們冇有全部停在白馬城下。
魏博前軍繼續向南展開,先後占住幾處驛站和河渠橋梁;成德騎兵則沿白馬至汴州北麵的道路哨探。
可以說短短兩日,白馬這處地方迅速從此前北軍的一處橋頭堡,迅速膨脹成了足以威脅汴州、側擊鄆州的大型前進營地。
可要曉得,就在幾日前,羅弘信與王鎔還冇有決定下這般重注。
汴州行營此前的判斷,並非全無根據的。
魏博、成德確實冇有準備齊全。
羅弘信也確實犯了腳疾,連續多日不能騎馬。
成德軍中的秋糧隻征到六成,就算是發往黎陽大營的物資也多堵在邢州、相州道路上。
甚至,兩軍之間的爭執同樣不少。
魏博諸將認為白馬本就是自家地盤,糧秣、船隻與營壘都是魏博準備的,成德軍過河以後理應受魏博節製。
成德諸將卻不肯屈居人下,更擔心魏博把他們擺在最前麵,與明軍拚光以後再獨占戰果。
為此,雙方光是開拔錢、渡河次序和南岸營地如何分配,便爭吵了數日。
如果局勢一直維持原樣,他們很可能繼續拖延。
促使兩鎮突然南下的第一件事,正是鄆州。
從九月初十開始,鄆州送來的消息便一封比一封壞。
最初隻是明軍在南城外搭建砲陣,隨後是平盧軍兩萬兵馬抵達,再往後,南城羊馬牆接連被砸塌,護城河也開始遭到填塞。
九月十二日夜,周德威派出的求援騎士冒險穿過明軍封鎖,從大野澤北麵繞行數十裡,最後在黃河下遊找到一條小船,渡河北上。
送到黎陽的軍報是周德威寫的親筆書,他說以目前城內箭矢消耗和人員傷亡情況,他保守估計,最多不出十日,城可能就守不住了。
所以他請魏博、成德立即向白馬增兵,再從南岸向東南推進,迫使周德興分兵。
如此河北諸將曉得事情不妙了。
此前,他們都認為周德威至少能夠守住鄆州兩三個月。
鄆州城高池深,城內又有上萬河東精兵。
隻要鄆州還在,周德興的右軍便會被牽製在大野澤一帶,既不能北上威脅黃河,也不能西去支援汴州。
如此,白馬這處前哨渡口也就足夠安全了。
甚至,魏博、成德隻須在黎陽多立旗號,隔三岔五向南岸送幾營兵,便能以極小代價牽製明軍。
可一旦鄆州陷落,局麵便會徹底翻轉。
周德興能騰出數萬兵馬,再加上新近抵達的平盧軍,無論向西增援汴州,還是轉頭向西北進攻白馬,都足以改變戰局。
到那時,一旦魏博丟了白馬這處經營許久的河南橋頭,那他們真就要被明軍給分割了!
更讓兩鎮不安的是,鄆州一破以後,周德興會不會繼續北進?
白馬往北就是黎陽,向東北則能威脅魏博腹地。
過去他們不急,是覺得最先流血的一定是河東軍。
可眼看擋在東麵的周德威就要撐不住,明軍轉頭就要殺到白馬,再繼續在北岸觀望,就不是保存實力,而是坐看周德興逐個攻破,那就是真的大愚蠢了。
而使羅弘信、王鎔真正下定決心的第二件事,則是九月初十先後送到黎陽的兩封冊書。
李克用稱帝以後,當即大封討明諸鎮。
羅弘信被封為魏王,加天下兵馬副元帥;王鎔被封為趙王,兼河北道行營元帥,兩人的兄弟、子侄與軍中重要將校,也各自得到官爵。
除了封賞的詔書之外,還有更要緊的黃河約定,當時李克用指著黃河發誓,說:
“使河如帶,泰山若厲。當國以共享,愛及苗裔。”
也就是說,李克用以黃河發誓,願世世代代與成德王氏、魏博羅氏如同一般共天下。
他李克用為天下共主,而王氏、羅氏世代為趙王、魏王!
這樣的政治承諾直接寫在了鐵券之上,蓋了他後唐天子的大印。
如此情況下,那就不一樣了。
這麼講,封王不能虛空造兵,卻直接改變了兩鎮在這場戰爭中的位置。
此前,魏博、成德與河東隻是盟友。
順則擁之,逆則散之。
可現在如果這份政治承諾能兌現,那就是王、羅世代的富貴。
尤其是羅弘信。
他本來位置在魏博就不是很穩當,所以更需要這份政治承諾了。
甚至說個最慘的,如果這一次決戰真的贏了,李克用真就做了天下主了,他羅氏就算真鎮不住下麵的牙兵,那也不用擔心被殺光。
因為李克用是與羅氏定的盟約,所以隻要牙兵們還想享受國中之國的獨立性,那就要繼續扶持羅氏子孫為魏王。
王鎔那邊更是如此。
他家固然在成德是有根基的,但到底經受不住趙王對他的誘惑!
所以,當冊使抵達黎陽時,成德將校當場高呼萬歲,許多人認定李克用既肯把趙地名號授給王氏,便是許諾以後河北地就是留給成德係了。
如此情況,王鎔若還在黃河北岸拖延,就是擋成德武人的前程了!
而得到冊書的羅弘信,則是被人抬著拉到的黎陽大營。
在一番巡視後,直接找了由頭殺了一名私自扣發軍糧的軍使,又打開節度府隨軍攜帶的內庫,把絹帛、銅錢直接發給全軍作為開拔錢!
但無論如何說,他們這一次南下就是倉促的,所以自然會留下許多後患。
軍糧未齊,意味著兩鎮進入白馬以後,必須依靠魏博,尤其是黎陽、白馬一線的補給,可以說數萬大軍命懸於此。
一旦南下失利,數萬大軍在河南地無糧無食,後果不堪設想的。
但羅弘信與王鎔卻已經顧不上了。
他們原先不肯下注,是因為覺得勝負尚遠,自己還可以站在局外慢慢挑選。
如今鄆州將破,白馬橋頭隨時可能遭到明軍攻擊,李克用又將王爵、土地與兩鎮子孫的富貴一並懸在了他們的鼻子前。
如此情況,他們還能有繼續旁觀的餘地嗎?
河東若勝,魏王、趙王便能名正言順分據河北,甚至隨李克用分享中原。
河東若敗,趙懷安也絕不會容忍黃河北麵繼續存在兩個受後唐冊封的異姓王。
所以,這次從黎陽向白馬增兵,對兩鎮而言,同樣是一場把家底押上去的豪賭。
到了九月十五日天亮,已經有三萬六千餘名河北聯軍屯聚白馬周邊。
可汴州行營對此仍然冇有得到準信。
這也正是白馬一直掌握在魏博手中所造成的麻煩。
黑衣社雖在白馬的渡頭、市肆和倉場都安插過眼線,可此處本來就常有魏博軍往來,黎陽向南岸運糧、換防、送馬也並不罕見。
九月十三日白日,渡口突然增加船隻時,幾名眼線隻當魏博軍又在進行例行調動。
等到當夜南北城門同時關閉、各處倉場開始大規模發糧,他們才意識到這一次與往常不同。
可這時再想送信,已經來不及了。
一名藏在糧倉做鬥子的線人試圖從南門出城,被魏博牙兵以夜禁為由直接殺了。
另一名在渡口做牙人的眼線把密信藏進貨箱,想托商隊帶去封丘,可白馬已經停止放行商旅,貨車連城門都冇有出去。
真正逃出白馬的是一個替黑衣社送過數次口信的船戶 。
他不敢走官道,先把小船藏進下遊蘆葦蕩,等到十四日夜裡才沿支流向東,再從濟水繞往曹州。
即使一路不出意外,這封關於河北聯軍大舉進入白馬的密報,也要到十七日以後才能送到郭紹賓手中。
軍情不但要準,還要快。
這份注定要晚到的確報,在此刻滑州一線的局麵來說,毫無意義。
雖然那名船戶同樣用儘了他的全部智力和運氣,但結果就是如此。
在十五日當天,完成初步整軍的一部分魏博、成德聯軍,合計馬步萬人上下作為先軍,正沿著通往鄆州的道路,一路鋪開。
他們要去救援鄆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