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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迷霧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二年,九月十六,汴州。

這一日,距離李克用中軍離開洛陽,已經過去了五日。

可汴州行營的軍圖上,代表河東主力的那枚旗牌卻仍留在洛陽。

此時,天剛亮,汴州中軍行營門前又出現了一批汗如雨的驛馬。

行營的馬夫們依舊按照往常將這些驛馬被牽往後槽,其中一匹後腿不停地抖,馬夫將它牽到井邊,一邊為它擦汗,一邊蹲下查看蹄底。

而它馱來的軍使卻已經進了行營前院,正等候軍吏驗明封記,登記所屬和入營時刻。

在行營的廊下則放著三張案子,分彆收放西路、河北與鄆州送來的文牒。

值夜書吏熬得眼睛通紅,將最後幾張紙交給接班的人時,反複叮囑,有兩份是今早才到的加急,必須要等陛下醒後第一時間送入,不可與昨日送來的軍情混合。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封便是從汝州方向高仁厚送來的,此軍報寫於十四日午後。

因為這段時間,趙懷安一直在熬夜,壓力非常大,往往要到淩晨左右才能入睡。

所以此刻行營左右雖然忙碌,卻各個輕手輕腳,不敢吵醒後院睡覺的陛下。

這樣的靜聲靜默終於隨著一聲鈴聲打破,那是陛下醒後由女官敲響的,於是,聲音一下回來,行營一片嘈雜。

此時,剛剛睜眼休息的趙懷安一邊洗臉,一邊聽豆胖子稟報昨夜送來的軍情。

因為趙懷安醒的時間不湊巧,灶上的水都還冇熱,趙懷安索性直接拿冷水用,把布巾浸進去,擰了兩下便壓在臉上。

冰涼水汽一激,他連續幾日積下來的昏沉才稍稍散去。

“先說鄆州那邊送來的。”

豆胖子跟隨多年,自然曉得這句話的意思,立即翻開最上麵的簿冊:

“最新送來的軍報,說目前傷亡人數已經到了六百七十二人,其中鄆州城下傷亡四百一十九人,白馬方向一百三十七,白馬主要都是哨騎戰中傷亡的。”

“這些都是截止哪個時辰的數字。”

“鄆州是十三日入夜以前,白馬是十四日午時以前。後麵的還在路上。

趙懷安拿開布巾,看著銅鏡裡浮腫的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

“大將軍炮還冇運到鄆州嗎?”

“已經去稽查了,隻是人還冇回來,不過按照腳城,應該這兩日就能有鄆州的情況過來了。”

“嗯!”

此時,女官上前替趙懷安束發,才將木梳從頭頂拉過一次,趙懷安便低頭又去翻開陣亡薄子,險些把頭發從她手裡扯掉。

“陛下,先彆動。”

“你梳你的。”

趙懷安把冊頁翻過兩張:

“怎麼隻有各軍人數,冇有名字?”

“鄆州那邊軍情緊張,還冇有來得及整理出來。”

趙懷安皺眉:

“那便催。”

“這哪裡是簡單的數字?上麵哪個不是家裡的兒子、丈夫、父親?冇名字,如何給這些家人發撫恤?”

豆胖子點頭記下,又取來幾份白馬那邊的哨站結果,勝多負少,顯然明軍正有效控製白馬位置的北軍對鄆州的窺探。

說話間,頭發已經束好。

女官拿來禦袍,趙懷安隻抬了一下手,讓她套過衣袖。

而腰帶尚未係緊,外麵便有軍吏隔門稟報,鄆州又送來一名急使,正在前院驗封。

“叫他先飲水,吃口熱乎的,再帶來見我。”

軍吏應聲退下。

趙懷安穿好靴子走到外間,早膳已經擺上案頭。

一盆蔓菁、一碗醬牛肉、一份菜粥、一甕牛奶,還有四個煮雞蛋。

其他東西都可以現成弄,隻有菜粥一直小火煨著,在趙懷安醒來時就送來了,隻是經過洗漱、更衣這番耽擱,表麵已經結了一層薄皮。

趙懷安冇有讓人重熱,坐下以後先剝雞蛋。

雞蛋才剝到一半,光第便捧著昨夜各軍錢糧用度進來:

“陛下,鄆州攻城的石彈消耗太快。右軍都督府請求再征發兩千輛牛車,從徐州、宿州運送石料、焦炭。”

“附近冇有石場?”

“鄆州附近多是土原,能取的大石已經不多。普通河石又輕,砸城效果不好。”

“那就不要從徐州運石頭。”

趙懷安把剝好的雞蛋整個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看文書:

“兩千輛車從徐州跑到鄆州,路上人吃馬嚼,運去一車石頭,要耗掉半車糧,犯不上。”

“讓工匠營就地燒製陶甕。裡麵裝土、碎石。打城牆未必好用,打城頭人馬足夠。”

“另外告訴周德興,砲車不是越多越好,需要人力、物力太多了,效果也冇那麼明顯,還是等大將軍炮到。”

“還有給周德興再說一聲,這一次他要紀錄好大將軍炮的攻城效果,要是不理想,後麵也要根據這份報告改進的。”

光第接著道:

“關中方麵也在要糧。”

“王建不是已經入長安了?”

“長安倉中存糧比預計少,朱溫出兵時幾乎將倉儲消耗一空,如今川軍、隴右軍加上收降的秦軍,每日要吃糧上千石。”

“降兵有多少?"

“還未核清,因為前後一直在送軍報過來,不過也多是一些各州縣的附軍,加起來差不多有三萬七千。”

趙懷安思索了一下,這樣道:

“留下能用的,剩下的發路糧遣散。如今關中也要開始秋收,不能讓地方缺乏勞力,不然明年關中又冇糧,豈不是更壞了?”

“至於王建擔心將這些人散後會不會重新為盜,那也好辦。”

“將那些羸弱按州縣拆開,再按五十人為一隊,派軍吏押回原籍,讓他們重新落戶。”

“另外,王建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鞏固目前已有局麵,不要對河東方向輕兵冒進。”

“現在河中方向的後唐兵已經進入崤函一帶,不用理會,把守華州至長安一帶就行。”

“而除了前線要維持守勢外,還要從三川再次調撥物資和民力,進入關中屯墾。”

“關中現在殘破,但到底是前朝心腹之地,水渠比其他地方都有優勢。”

“而以後,咱們無論是用兵河東,還是經略河西、西域,都是要以關中為基地的。”

“所以現在就要建設屯裡,恢複生產!”

董光第伏在案邊記,趙懷安已經大口將蔓菁吃完,然後就又看到王建下麵列了一份求賞名單,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怎麼隻有主將與各軍軍使的?”

“下麵各營戰功還在核驗。”

“那就把已經確認的先發。王建、李茂貞他們封無可封了,晚些又如何?”

“但下麵哪些武臣卻不同,他們一刻不能拖!必須立刻受賞,拔擢!”

“告訴軍功司,不要求全求大,驗明一批,發一批。”

董光第領命退出時,趙懷安已經開始吃牛肉了。

緊接著進來的是王進。

他昨夜同樣冇有睡足,眼中全是血絲,進門以後先從趙懷安案上拿起剩下的雞蛋,便開始剝起來。

趙懷安抬頭看他,疑惑道:

“行營冇準備飯?”

“吃得早,又餓了。”

王進兩口將雞蛋吞下,便看向趙懷安。

趙懷安吃完牛肉,端起粟粥喝了一口:

“河東軍入洛以後,北麵這幾日太安靜了。”

“陛下是擔心魏博、成德軍?”

“嗯,不過這事另外說,先召集眾將來議事。”

於是,早膳就在這些問答中結束。

一般來說,趙懷安起床後的早餐時間就會先和幾個機要重臣先聊一下要事,臨機決斷,然後再將眾將喊來,議論剩下的事。

辰初,前院開始議事。

汴州行營每日有兩次固定軍議。

早議主要處置夜間軍報,安排當日調動;晚議則核對各處執行結果,再決定第二日軍令。

若有加急,中間還會隨時添上一次,往往一議便是半日。

今日到場的人比往日更多。

郭從雲、張龜年、趙六、韓瓊、劉知俊、楊延慶、耿孝傑、劉信、姚行仲、陸仲元、陳法海、韓通、孫傳威、韋金剛、錢鐵佛等人都分坐兩側。

軍需、軍功、驛傳、醫護各司也都派人候在廊下。

誰被叫到,誰便入殿回話,回完立即離開,給下一撥人騰位置。

最先議的是鄆州。

剛剛吃完早飯的鄆州騎已經入內,彙報了周德興的最新彙報,他說大將軍炮已經接到,已經在建立炮位,明日午後就能炮轟鄆州城。

而按照這封信的出發時間來推測,周德興說的明日午後,那就是九月十五日。

換言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鄆州結果在明日左右就能得到回報。

冇辦法,這種時間的延遲是趙懷安必須接受的,他所接受到的一切信息都是過去的,所以他如果隻是對事情做應對,那他永遠是處於被動。

隻有提前預判局勢的發展,才能料敵於先,抓住關鍵節奏。

可你獲得的一切消息都是落後的,卻要從這些落後的信息中做出一個提前預判到的精準決策,這是何等難!

在鄆州那邊彙報結束了,軍械司那邊的人插了個隊,先說了下這邊的困難。

如今汴州這邊行營的軍器棚每日能製弩三百張、箭一萬五千支,可牛角、筋膠已經不足。

負責軍械的官員請求暫停民間的禁令,好收購秋牛筋角,又請從宋州、徐州緊急調運。

趙懷安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我軍目前不缺弓弩,再多造也隻是錦上添花,而要是通過這個禁屠令,那就是折騰老百姓,一旦上有所求,下必上下起手,榨乾百姓。”

“到時候百姓都怪我趙懷安將他們的牛給牽走了殺了!”

“朕名聲受累是一回事,可牛要是被那些官吏給殺了取筋角,那明年拿什麼種地?”

“所以正常收儲就行!”

“不要動不動就搞個大政策來,各司長官,要有鎮之以靜的智慧和仁心!”

軍械司連忙應聲,匆匆退下了。

而隨著軍械司這邊上來,行營下麵的各司也開始上來彙報,實際上都是倒一倒苦水。

什麼藥材儲備啊,什麼逃卒處置啊,什麼陣亡者棺木啊,什麼驛馬損耗。

每一件事單拿出來都不算天下大計,卻都成了這些人彙報的東西。

這固然是當官的本能使然,但更多還是內心也同樣壓力巨大。

有時候做到趙懷安這個位置,無論哪邊的壓力,最後都是到他這邊!

就這樣趙懷安一件件開始安撫、指示,做一件就清一件。

豆胖子、趙六就守在旁邊,時不時把外麵廊廡下案幾上的信送來的軍報送進來,然後由趙懷安繼續處理。

眾人就這樣一刻不停,一直乾,乾到女官們給眾人送來參湯,才稍微休息了一下。

巳時過半,常朝結束,各軍主將卻冇有散。

因為今早送來的高仁厚的加急軍報終於被擺到了趙懷安麵前。

張龜年核驗完印記後,拆開外封,便開始為眾人講述高仁厚的軍報內容。

軍報共兩份,皆寫於十四日。

第一份是一張圖,上麵繪寫的正是此時高仁厚軍團各營的屯駐點和營區布置。

這是現在各軍帥們都要例行做的,就是要將列陣的陣圖繪好給趙懷安過目。

高仁厚辦事一向嚴謹,他此前和趙懷安已經就目前局勢做出了相應的布局。

一旦李克用主力南下,他便守住兩廂山區,放開中間道路,把河東軍一點點引向汝州。

一旦李克用進入汝州、許州地帶,高仁厚就率軍出山截斷李克用歸路和糧,最後由禦軍決戰收尾。

這幾天趙懷安和高仁厚一直按照這個計劃在部署,至少當李克用從伊闕南下的話,就是以這套方案做應對。

趙懷安這會就在看這份陣圖,一邊看,一邊在上麵點點畫畫。

然後他就翻開第二封的軍報,上麵寫著高仁厚至十四日的時候,對洛陽局勢的總體情報彙總:

其稱河東遊騎自十二日起便不再向南窺探,原先布置在洛陽南麵的幾處哨點也陸續撤去。

他最初以為李克用是在收縮兵力,將此前分布於群山之間的散兵收於中路,可他等待了兩日,卻始終冇有看見河東前軍出現。

所以在十四日清晨,高仁厚主動派出斥候越過畢鄉,向洛陽方向推進,沿途冇有遭遇大股河東騎兵。

直到接近城南,才看見少部分精銳騎士出攔,便退了下來。

但這些踏白還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那就是上陽宮苑雖仍有大量帳幕,可城外牧場中的戰馬已經少了大半。

綜上,高仁厚結合目前他所掌握的情報,對局勢做出自己的研判:

“臣疑李克用已分兵他往,然其天子牙纛尚在洛中,未敢輕斷。”

當張龜年全部說完後,殿內一下安靜。

趙懷安聽了後,想了想,問了一句:

“如果高帥所言是真的,那李克用會發兵何處?”

“而如李克用隻是稍遲,為何又會遷延這麼久?”

郭從雲稍微想了下,說道:

“先拋開李克用分兵這一點,李克用遷延南下是可以理解的。”

“他南下過河的兵馬那麼多,無論是編製、隊伍還是糧秣總是要整理的。”

“還有他又新收了胡真的兵馬,調理與洛陽地方的關係,便是有心南下,也是要將這些都安頓好的。

這其實也是大多數人的判斷。

李克用剛剛稱帝,軍中名分新定,新降將吏要安置,隨軍公卿還在議朝儀。

而且從洛陽那邊也傳來了不少消息,既有說李克用要重修宮室的,又有說訪求舊朝樂工的,甚至還有人言之鑿鑿,說李克用已經有都洛陽之意。

而郭從雲說完這些後,自己又但是了下:

“但......這個分兵之慮卻不能不考慮。”

“如他不南下伊闕,那無非就是東西兩條路!”

“其向東,那就是東出虎牢;其向西,那就是直奔關中去的!”

“所以這就要看李克用到底是要什麼!”

“他是要與我們一戰而定天下,還是見好就收,西入關中,與我軍在滎陽至嵩山、伏牛山一線東西對峙!”

見眾人都在聽,郭從雲自己卻又翻轉了一下:

“當然,這以上也都可能是李克用要做的虛假調動,實際上是想將我們兵力調動到東線,而他繼續南下突破伊闕,側擊我軍於汴州!”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以目前的兵力還真不能判斷。”

等大夥將郭從雲聽完後,內心都是一個意思:

“所以還是郭大都督能做大都督呢,這番話是什麼都講了,卻什麼都冇講啊!”

可你要說實在話,在場能高屋建瓴者,就發現郭從雲的思維是非常之全麵、開闊的,幾乎考慮到了所有情況。

但最最關鍵的還是一環是什麼呢?那就是決策,那就是判斷出李克用到底是走哪一條路。

這可不是什麼猜謎遊戲,這是很要命的。

因為說個不正確的話,如果李克用是向西,那其實趙懷安是冇什麼辦法的,雖然他也希望王建方麵的西征軍好,但他實在鞭長莫助。

可要是向東或者向南,那就是直接要打一場決定天下的決戰的。

這種情況下,你必須做出應對,到底是在自己北麵一帶布置兵力,還是繼續在西北的汝、許方麵做出布置。

而一旦選擇錯了,那代價是非常嚴重的,因為各部兵力要想重新調防,少則七八日,多則十餘日。

而這樣的時間,對於決戰就是致命性的!

所以你說這樣選擇,是彆人能下的嗎?隻有趙懷安自己能決定!

但趙懷安能決定嗎?他也不能決定,甚至說,他此時什麼都不做,也好過在迷霧狀態下做出選擇。

如此趙懷安是這樣應對的:

“諸軍暫停向許州方麵移動,繼續在原陣地備兵,等待下一步調令。”

“另外再派急騎去中牟、滎陽與虎牢,不惜傷亡,要將探馬哨探到,但有任何河東軍蹤立即回報。”

眾人轟然領命。

行營門前的戰鼓很快響起。

那些剛準備吃午飯的禦前背嵬立刻回到各廳,接過行營剛書就好的調令,向分散在汴州周邊的各軍駐地奔去。

趙懷安仍站在軍圖前,冷靜回憶一直以來,各前線送來的軍報,似乎想從中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在這重重迷霧中,他可以慢,但一定不能選錯!

其實他和李克用冇區彆,這一仗都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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