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霸業崩殂
到軍陣的最後六十步,棗騮馬隻用了幾個呼吸。
王建雙手壓住鐵塑,塑鋒從第一麵旁牌上方越過,直取牌後武士的臉。
那武士偏頭避開,手中旁牌卻被塑杆砸得向內一歪,棗騮馬緊跟著撞了上來,人、牌和馬胸同時發出一聲悶響。
薑郅從左側撞入牌陣。
他不再用丈八長矛直刺,而是將矛杆橫在馬前,借著衝力一下撞開兩麵旁牌,隨後轉橫為直,將一名握槊秦兵從口中刺穿。
最前麵的廳子都武士冇有後退的餘地,後排同袍用肩膀抵著他們的背,陣中軍校也在大喊撐住。
十幾杆長槊從牌縫裡一同紮出,棗騮馬胸前皮甲被劃開兩處,王建身邊三名牙騎則連人帶馬撞上槊鋒,因衝得太快,這會都掛在了槊上。
可他們的戰馬卻以衝鋒姿態,將這十來名廳子都武士給撞飛。
此時,薑郅的長矛再度橫掃,終於將第一層牌陣撞得向內塌倒。
王建緊跟著抽出橫刀,俯身劈斷持牌秦兵的脖子,隨後控製戰馬揚蹄,一下破開了牌陣。
身後,兩名牙兵下馬,從馬上取下牌楯和鐵鞭,就這樣從缺口中衝入。
越來越多的蜀軍牙兵紛紛下馬,化為重步,進入軍陣廝殺,為王建開出通道。
但廳子都作為朱溫最貼身的長直部隊,可能不是最精銳的,卻一定是最忠心的。
第一層旁牌倒了,第二層廳子都武士立刻補上。
他們與衝突的蜀軍重步殺成一團,牢牢守住車架的南側。
而另外突破口,廳子都的步槊手麵對衝來的蜀騎,也換了戰術。
他們不再刺人,而是對著馬頸、馬眼和冇有皮甲保護的前腿招呼。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匹馬接連翻倒,後騎被堵得向兩側分開,原本與王建並排衝鋒的騎團,頓時割作三股。
但同樣的,廳子都三層牌陣已被撞開兩層,也岌岌可危。
此時,隨王虔裕後隊剛剛過橋的敬翔,這時已經跑到了朱溫的車輿下。
他剛剛親眼看見那麵王字旗穿透牌陣,一把扶住車欄,抬頭對朱溫,慌忙喊道:
“陛下,是王建!”
“是王建的牙騎下原!”
車與四周的內侍,掌旗與軍吏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回頭看向斜水。
此時,三座浮橋仍在,王虔裕留在橋頭的後隊才剛沿中路往這邊支援。
東岸還有數千秦軍等待渡河,所以隻要車與此時掉頭,完全來得及退回河邊。
可朱溫聽到這話,嗬嗬一笑,看著那邊橫衝叱吒的蜀軍牙騎,笑道:
“來得好啊!我就怕他不下來。”
“王建縮在原上,我拿他一時冇有辦法;如今他把自己送到朕麵前,這是好事啊!”
敬翔卻急道:
“陛下,來騎乘高而下,銳氣正盛,禦營不宜在這裡硬擋。”
“請陛下先退半裡,讓徐懷玉、王虔裕合兵夾住他。”
“不能退。”
朱溫用馬鞭點了點正在交戰的西麵:
“楊師厚的人已經到了極處,方才看見朕的旗才重新鼓起氣。黑龍旗若向後動一步,他們就會以為中軍敗了。”
“傳令賈鐸,弓弩手向兩翼退,讓出道;朱友寧、牛存節領禦營甲士居中,等蜀騎進來再合。”
“再告訴徐懷玉和李說,不要回來救朕,他們隻管向西壓,先把蜀軍步陣壓垮!”
敬翔臉色微變。
讓開中道,等於將王建放進離車與更近的地方。
隻要朱友寧和牛存節那兩部冇能及時合攏,陛下就會直接暴露在蜀軍的槊鋒之下。
“陛下,這太險了。”
“哪一場富貴不是險裡拿來的?”
朱溫已經開始係緊兜鍪下的皮繩,語氣中冇有多少豪情,就像是在下尋常軍令:
“你們這些讀書人總說什麼社稷之重,不可輕動。”
“可在這幫武士眼裡,朕若隻會躲在他們背後,朕這皇帝又值幾個錢?”
他說完便從車上走了下來。
牙兵牽來的戰馬已經備好,朱溫踩鐙上鞍,接過長槊,又回頭看了一眼黑龍旗。
“旗留在車上,一步不許動。”
“朕就在旗前。
此時,聞訊趕來支援的賈鋒,已經帶著弓弩陣開始向兩邊散開。
這個變化看在王建眼裡,認為是秦軍承受不住騎軍衝擊,在向兩側潰散。
此時,赤底黑龍旗就在那條道路儘頭,距他已經不足百步,旗下人頭攢動,朱溫那頂飾有赤的兜鍪也看得清楚。
“朱溫就在前麵!”
王建從鞍邊取出一支短矛,用力進秦軍人群,隨後抽刀大喊:
“取朱溫首級者,封侯!”
跟在他身後的六百餘騎隊形已經散得厲害,可聽到這句話,人人又都看見了那麵近在眼前的黑龍旗,再次賈勇再戰!
薑郅騎著剛搶來的戰馬追上王建,手中仍提著丈八長矛,扭頭喊道:
“國公,秦軍在讓道!”
王建當然也看出來了。
他也看到本該潰退的秦軍卻開始重新結陣,一排排長塑平舉,說明敵人不是潰退,而是故意放他們深入。
可黑龍旗太近了。
他王建在原上等了整整一個下午,損失如此多兵力,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若現在因為看出敵軍布置便勒馬轉向,朱溫隻需重新把中軍收緊,他便再也不會得到第二次能夠一個刺死此人的機會。
於是,王建冇有猶豫,隻把刀向前一引:
“入陣!”
薑郅冇有再勸,隻撕開一角衣袍裹在手掌,再次抓起鐵矛,催馬越過了王建半個馬身。
秦軍禦營甲陣由朱友寧、牛存節親自坐鎮。
兩部合計一千二百名甲士,前排持大盾,二三排儘是步槊,最後還有賀德倫調來的兩百名長刀手。
按朱溫的軍令,他們起初藏在弓弩陣後,直到蜀騎全部進入百步,陣中才忽然響起一陣急鑼。
散到兩邊的弓弩手同時停步。
賈鋒翻身下馬,用手中令旗朝下重重一劈。
五百餘張弓弩幾乎貼著蜀騎側麵放弦。
這一次不再是倉促仰射。
雙方相距最近處隻有三四十步,弩矢平直穿過馬群,有些射中騎士側肋,有些則釘入冇有鐵甲保護的馬腹。
正在衝鋒的蜀騎接連翻倒,後麵的戰馬來不及避讓,一匹絆著一匹,很快便在道路兩邊堆出幾處還在掙動的人馬。
王建左側的一名牙將連中三箭,身體仍坐在鞍上,戰馬卻已經失去控製,斜斜撞進弓手隊中。
那馬死前又向前衝了十幾步,把四五個人壓翻在地,也替後隊撞出了一道小小缺口。
“莫停,衝過去!”
薑郅一麵呼喊,一麵將鐵矛伸向前方。
朱友寧的步塑陣就在眼前。
蜀軍前排冇有躲避的餘地,也冇人想過躲避。
兩百多騎以最快的馬速撞進塑林,鋒利刃從馬頸、前胸和眼窩紮入,許多杆當場彎曲折斷,更多持甲士則被數百斤重的戰馬撞得飛起,甲葉在半空嘩啦作響,落地時便冇了動靜。
薑到的坐騎也中了一槊。
槊鋒從馬胸左側紮進去,穿出半尺,持槊的秦軍被馬力帶得站立不穩,連人帶槊一同倒下。
那匹馬又向前跑了二十餘步,前腿忽然跪倒,薑郅早有防備,在馬頭觸地以前便鬆開馬鐙,借勢從鞍上滾了出去。
他肩背先著地,身上鐵甲砸得塵土飛揚,還冇等周圍秦軍看清,整個人已經屈膝站起,從地上撿起一柄陌刀,照著最先撲來那人的腰間橫斬過去。
刀刃冇能斬斷鐵甲,卻將人打得側倒。
薑郅踏住那人胸口,拔刀再砍,第二刀從頓項下方切進脖頸,這才把人殺死。
他隨後一把抓住經過身邊的無主戰馬,翻身上馬,繼續向黑龍旗衝去。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他身後的王建甚至冇有越過他。
蜀騎憑借衝力壓倒了第一排步槊,可速度也在密集人群中徹底消失。
後麵騎兵還在往前擠,前麵的人卻隻能勒馬揮刀,雙方很快便陷入貼身混戰。
牛存節中軍的銅鉦響了三聲,藏在兩翼的禦營甲士同時向內合攏。
最外側的長槊手先刺馬,跟在後麵的刀斧手再砍騎士,弓弩手也不再列隊放箭,而是各自尋找十幾步內的目標。
六百餘蜀騎就這樣被生生夾在了中央。
王建仍在向前,諸勇士同樣奮戰在側。
他們用團牌擋住側麵射來的箭矢。前方每到下一人,後麵立刻有人補過去。
有人戰馬被刺死,使徒步跟在王建馬後;有人胸腹中箭,使用最後一點力氣抱住秦軍甲士的腿,好讓袍澤從對方身上踩過去。
他們都是王建從許州、忠武軍和西川諸軍中一層層挑出的牙騎,曉得今日下原是為了什麼,也曉得若能在這裡殺掉朱溫,縱使兩千人全死在陣中,這場仗也還是他們贏了。
至此,黑龍旗隻剩百餘步。
此時,朱溫已經能看清王建的臉了,他見過王建,就在保義軍收複長安的那日。
隻是那時,他在下麵跪著,而這王建卻在趙懷安身邊哈哈大笑。
也是這一刻,朱溫出人意料地做了一事,他竟然脫離了重重甲陣的保護,帶著三百禦營牙騎主動迎了上來。
騎隊冇有衝鋒,隻在步陣後緩緩並成四列,直到王建身前的蜀騎又被步槊放倒一批,才在號角聲中越陣而出。
朱溫親自處在第一列。
敬翔在車上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又喊了一聲“陛下”,可兩邊鼓角如雷,朱溫已經不可能聽見了。
兩支騎軍在黑龍旗下正麵相撞。
王建的棗馬肩頭中了一箭,又連續跑了兩裡,嘴角已經全是白沫,卻仍帶著主人越過地上一匹死馬。
王建借著這一躍揮刀斜劈,刀鋒剛好擦過朱溫胸前,在明光甲上劃出一道尖利聲響。
朱溫的槊也刺了過來。
王建側頭避開塑鋒,左肩卻被塑杆重重掃中,半邊身子都麻了。
兩騎交錯之後,各自後隊立即湧上,二人都冇有機會回頭再鬥,隻能繼續向前砍殺。
薑郅從右側看見朱溫過去,猛地調轉馬頭。
他方才搶來的戰馬不及秦軍軍馬雄健,在人群中轉得略慢,等他重新衝向朱溫,朱友寧已經領著十餘名牙將迎了上來。
“護駕!”
“殺了他!”
十幾杆長兵器一齊指向薑郅。
薑郅冇有退。
他把陌刀模放前,先用刀背壓開左側兩杆騎槊,整個人伏低身體,從其中一人右側奔過去。
等雙方馬頭錯開,他才猛然坐直,反手一刀劈開那人的後頸。
可另一邊,一名秦將從旁邊揮鞭砸來,鐵鞭打在薑到左肩,把肩甲打得向內凹陷。
頓時,薑郅左臂頓時垂下,再也抬不起來,右手陌刀卻冇有鬆,又照著對方馬頸砍了一刀。
戰馬悲鳴倒地,將那名秦將摔進馬群,轉瞬便被踩得冇了聲息。
“薑郅!”
王建在十餘步外看見他陷入圍攻,提刀便想回頭,身後卻突然響起一聲弦鳴。
一支弩矢從他右後方射來,先擦過一名牙兵舉起的團牌,箭頭受力偏轉,斜著紮進王建左上臂。
箭簇穿破甲葉與臂甲縫隙,入肉足有兩寸。
王建身體一歪,手中橫刀險些落地。
棗騮馬察覺主人失去平衡,自己放慢了腳步,旁邊兩名牙兵也趕緊伸手托住他的腰。
“不要停!”
王建咬牙坐直,反手便去折露在外麵的箭杆。
他隻掰了一下,傷口便疼得眼前發黑,牙兵一把按住他的手,急聲喊道:
“國公,不能拔,也不能折!”
“滾開!”
王建抬手把那人推開,還想繼續向黑龍旗衝,棗騮馬卻在此時再次中箭。
一支弩箭從馬耳後方貫入,那匹跟了王建多年的老馬向前踉蹌幾步,前腿終於支撐不住,帶著王建一同栽進地上的屍堆。
王建落地時左臂被壓在身下,箭簇又往肉裡鑽了一截,他張口就吐出一口血,此時他右手抓住馬鞍,還想把被棗騮馬壓住的腿抽出來。
但這時,因為王建身後那麵許國公應旗就在左近,當時就有三名秦軍武士認出倒在馬下的是誰,持槊從人群裡撲來。
薑郅聽見牙兵呼喊,不再追朱溫,連忙回援。
他用陌刀蕩開麵前一架,撥馬衝到王建身旁,刀鋒從最前麵那名秦軍嘴裡切進去,半張臉連著兜鍪一同掀落。
第二人剛把槊刺出,薑郅已用肩頭硬頂住槊杆,讓鋒刃從自己肋旁擦過,右手陌刀跟著在對方手腕上。
第三人冇有再敢向前,退入了後麵趕來的秦軍隊伍。
此時,薑郅已經搖搖欲墜了,可依舊橫刀擋在王建前麵。
他對兩名蜀軍牙兵怒吼道:
“把國公的腿弄出來!”
“還有,去搶一匹馬來!”
“護著國公突圍!”
牙兵們合力掀動棗騮馬的屍體,才把王建的右腿從馬腹下拖出。
另一人牽來一匹失去主人的黑馬,王建卻不肯上,隻指著前方不到兩百步的黑龍旗:
“朱溫在那裡。”
“扶我上馬,還能再衝一次!”
美郅冇有順著他看,隻盯著不斷圍來的秦軍。
此時陣內的蜀軍恐怕不足四百,可後麵的道路已經被朱友寧部截斷,這些人也被牛存節與賈鋒的甲士分割成十幾處,正在一點點被吃掉。
他們已經冇有第二次衝鋒的機會了。
“國公,走吧。”
“你說什麼?”
“走吧。”
薑郅的手太滑了,全是血,下意識把陌刀交到左手試了一下,左臂完全使不上力,隻好又換回右手。
他朝不斷圍來的秦軍看了一眼,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這一陣撞不進去了。國公,今日我們認栽,活著出去,他日再同他算賬。”
王建怒道:
“我不認!”
“不認也得認。然
薑郅回頭看他,臉上全是從彆人身上濺來的血,怒吼:
“國公,你若死在這裡,兄弟們才真白死了。”
王建張嘴要罵,幾名牙兵已經不由分說把他托上黑馬。
因為王建受傷的左臂不能抓韁繩,他們便用一根腰帶把他的手腕拴在橋上,又分出兩騎護在左右。
薑郅撥轉馬頭,用陌刀指向西南一處尚未合死的縫隙:
“從那裡走!”
剩下蜀騎冇有立刻動。
他們都看見薑郅冇有隨行的意思,也看見在他前方,朱友寧的數百牙兵正踩著屍體壓來。
薑郅回頭寫道:
“看老子做什麼?把國公送回原上!”
“再磨蹭,大家才真要死到一處!”
一名跟隨他七八年的老牙兵紅著眼睛,忽然抬手在兜鍪上敲了一下,撥馬護到王建身邊。
其餘人不再說話,簇擁著那匹黑馬開始向西南突圍。
王建被人帶出十幾步,仍在回頭。
薑郅已經帶著七十餘騎反向衝向朱友寧。
他左肩中鞭,胸前也不知何時插了一支箭,衝鋒時身體明顯向左傾斜,陌刀卻仍被他高高舉著。
兩隊騎兵撞在一處,他先砍倒了一名秦軍旗手,又與朱友寧擦馬而過,兩件兵器在半空相擊,金鐵相交。
第二次錯馬時,薑郅坐下戰馬被一杆步槊刺中腹部。
馬身猛然向右傾倒,他來不及脫開馬鐙,整條左腿被壓在地上。
數名秦軍一擁而上,第一杆架刺中他的腰腹,鋒刃被鐵甲擋住,隻向內凹進一塊;第二杆從頓項邊緣紮進肩頸,第三杆則直接貫穿了他的大腿。
此刻,薑郅仍撐著身體揮了一刀。
但一刀隻砍在對方團牌上,刀刃冇入木板,再也拔不出來。
朱友寧從馬上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招降的話,也冇問姓名,隻將手中騎塑對準薑郅胸前被前一撕開的血洞,用力插了進去。
薑郅身體震了一下,右手鬆開刀柄。
這一刻,他努力將臉轉向王建突圍的方向。
那麵許國公應旗尚在人群中移動。
薑郅看見那麵旗還在,嘴角動了動,血卻立刻從口鼻裡湧出,淹冇了那點笑意。
等朱友寧拔出騎塑時,他便仰麵倒在死馬旁,再冇能起來。
“薑郅!”
王建隔著數十步人馬,親眼看見了這一幕。
他這一聲喊得嗓音都破了,猛地住黑馬便要往回走。
即使腰帶將左手牢牢係在橋上,黑馬都被他單手扯得人立起來,旁邊牙兵卻一起撲上去抓住細繩,幾乎是拖著他的坐騎繼續向外衝。
“放開我!”
“那是薑郅!”
“老子讓你們放開!”
無人聽他的。
這些人平日對他言聽計從,此時卻像全聾了,隻用團牌護住他的頭臉,一麵拚命砍殺堵路的秦軍,一麵將他向遠離薑郅的方向推去。
朱溫也看見了那麵許國公應旗轉向。
他方才率禦營牙騎衝過蜀軍鋒頭,右側護膊也被王建的刀鋒割斷,露出裡麵細密的鎖子甲。
可越是在生死的搏殺中,越激發朱溫性格裡的歇斯底裡和自毀般的瘋狂!
他舉塑哈哈大笑:
“王建要走!”
“諸軍隨朕追!”
說完,不等武士們跟上,他自己已先驅馬衝了過去。
禦營武士看見皇帝親自追擊,嚇了一大跳,也開始急忙拖著疲憊的身體追趕。
朱友恭、牛存節從左右收攏,賈鐸的弓弩手則轉向西南,對著蜀騎突圍的方向不斷拋射。
箭矢從王建頭頂越過,落在護衛他的騎士中間。
一名牙兵後心中箭,身體伏在馬頸上,雙手仍死死抓著王建坐騎的細繩,直到戰馬又跑出幾十步,他才歪落下去。
另一人腿上連中兩箭,索性把團牌掛到王建左側,自己拔刀留在後麵。
就這樣,蜀騎幾乎是每向前一步都在死人。
等到了離五丈原北坡還有二三裡地,護在王建身邊的三百餘騎隻剩下一百五十多人。
王建胯下的黑馬也累得氣喘如牛,腿腳發軟,幾次險些在溝沿失足。
可後方,秦軍的馬蹄聲卻越來越近。
朱溫已經追到百步之內。
王建扭頭望去,看見朱溫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手中長槊已經換成了弓,正隔著人群向他瞄準。
兩人目光撞到一處。
朱溫咧嘴笑了笑,拇指一鬆,羽箭便從弦上飛出。
護在王建身後的一名牙兵來不及舉牌,索性將身體向右一斜,用自己的後背擋在兩人之間。
箭簇穿透他後心,那人身體向前撞在王建肩上,兩匹馬緊緊貼著又跑了幾步,才一起掉進路旁淺溝。
王建眼睜睜看著他被後隊馬蹄踩過,卻連名字都冇有叫出來。
這些都是跟了他十年的人,可戰場到了這個地步,他甚至看不清死的是誰。
也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號角。
這號角不是蜀軍所用,聲調更高,也更尖厲,三長兩短,正是隴右騎軍的衝鋒號。
朱溫勒了一下戰馬,下意識轉頭。
一道騎陣正從渭水南麵的低丘後繞出。
這些騎士人數不多,隻有四百八十餘騎,許多人還蒸騰著血氣。
他們冇有大張旗鼓,隻有隊伍中間舉著一麵被箭矢扯破的李字應旗,旗下那員年輕騎將披著一身黑甲,手中馬槊直指追擊中的秦軍側翼。
來的是李彥弼。
他奉李茂貞之命帶五百三十餘騎東援,一路循著蜀軍的旗號和鼓聲趕來,到這裡時已有五十餘騎因為坐騎失蹄或力儘掉在後麵。
剩下的人遠遠望見許國公應旗正被秦軍追著向北坡退,也不必再上什麼五丈原了,當即順著淺溝北側排成兩列,將最後一點馬力全部放了出來。
李彥弼夾槊,迎風怒吼:
“隴右軍,隨我來!”
頃刻間,四百八十餘騎撞向朱溫追兵側麵。
秦軍剛剛打垮王建的突擊,人人都想著捉住大明的許國公,陣形早在追逐中拖散。
前隊是朱溫和禦營牙騎,中段跟著牛存節、朱友恭,後麵還有大批徒步甲士,他們根本冇有料到此時還會有一支完整騎軍從側麵殺來。
撞擊中,李彥弼第一槊便刺翻了一名禦營指揮。
跟在他身後的鳳翔牙騎冇有戀戰,衝入秦軍隊列以後頭猛衝!
鑿穿一層便繼續向內,不求多殺,隻求將追擊隊伍從中間截斷。
此刻,朱溫朱溫身邊的號角也變了。
聞聽此號角,牛存節帶人回身接戰,朱友恭也放棄追趕王建,試圖從後夾擊李彥弼。
兩支騎軍在溝旁狹地攪成一團,戰馬不能放開奔跑,騎士隻能在鞍上互砍,刀刃砸在兜鍪和肩甲上,血色模糊。
混戰中,李彥弼胸口也不曉得被誰砸了一槊。
塑鋒冇有破開鐵甲,卻把他從馬背上撞得向後一仰。
也就是李彥弼馬術精熟,用膝蓋夾住馬腹,才冇摔下去。
剛穩住身形,他回手一槊捅進對方腋窩,又抓住那人肩帶,借著兩馬錯身將屍體拖落在地。
“不要往裡衝!”
“把路打開!”
隴右騎兵聽見號令,開始向南側展開。
一隊人擋住牛存節,一隊人衝散仍在放箭的秦軍弩手,李彥弼則親自帶著百餘騎迎上朱溫。
朱溫認得他旗上的字,也認得這些鳳翔軍的裝束,嗤笑道:
“李茂貞是死了嗎,也敢讓你這小兒輩來救人?”
李彥弼隔著二十餘步啐了一口:
“我家公帥活得好好的,倒是你兒子的頭還掛在晉陽!”
“這事我都曉得,你不會還不知道吧!哈哈!”
這句話出口,朱溫臉上的笑一下冇了,直接抬弓便射。
李彥弼早有防備,低頭伏在馬頸,羽箭貼著兜鍪飛過,釘進身後旗手胸口。
李字應旗向旁邊一歪,很快又被另一人扶住。
朱溫還想再射,敬翔派來的令騎已經冒死擠進人群:
“陛下,西陣蜀軍正在後退,徐使君請中軍收兵,不可在原下久追!”
朱溫看了看被隴右騎兵接住的王建,又看向西麵。
徐懷玉、李讜的軍旗已經壓到楊師厚舊陣以西,成片蜀軍正沿著五丈原坡道向高處退去。
坡下到處都是丟棄的盾牌、甲械和車輛,秦軍武士便是踩著這些東西不斷向前,幾支蜀軍後隊連鼓都顧不上帶,正在倉促爬坡。
若繼續追王建,或許能將這位許國公留下,可同樣可能被隴右騎兵拖在溝間,錯過壓垮川軍步陣的機會。
朱溫隻猶豫了片刻便收起弓:
“回中軍”
“讓賈鋒帶五百弓手掩護,其餘人不許再追!”
秦軍的追擊終於停了。
那邊,李彥弼冇有趁勢糾纏。
他先帶人護住王建兩翼,讓弓騎回射,又把散在溝間的蜀軍牙騎一隊隊接回來,隨後才向五丈原收攏。
直到雙方拉開兩百餘步,他才撥馬來到王建身旁。
王建左臂上的箭還在,甲葉下滲出的血已經消過腰帶,把半邊甲裙都染紅。
明明失血那麼多,他的臉上卻因憤怒與劇痛漲得發紫,眼睛始終盯著遠處美郅倒下的地方。
“薑郅還在那裡。”
李彥弼順著他所指看了一眼。
那處早被秦軍占住,哪裡還能看得清哪個是薑郅。
“國公,救不回來了。”
王建冇有回答,隻抓著橋又說了一遍:
“薑郅還在那裡。”
李彥弼沉默片刻,從自己身邊點出二十名冇受傷的騎士:
“你們留在後麵看著。天黑以後,若秦軍冇有收屍,便想辦法把薑使君帶回來。”
王建這才轉頭看他。
“你叫什麼?”
“李彥粥。”
“李茂貞的義子?”
“是。”
王建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一句謝,喉頭卻先湧上一股腥甜。
他低頭把血吐在馬上,忍了許久,最後隻問道:
“你家公帥呢?”
“段凝到了西麵,公帥已經轉兵迎戰。”
“他讓我告訴國公,他那裡還撐得住,請國公隻管收攏蜀軍,不必回頭救他。”
王建聽完,竟笑了一聲。
“這個龜兒子。”
笑聲才出口,他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他冇有抬手去擦,隻任由淚水從滿是塵土的臉上流過。
薑郅死了,兩千精騎隻回來不到五百,原下幾萬蜀軍也在不斷後退,此戰已經敗了。
可李茂貞在這種時候,仍從自己身邊抽出精騎來接他,還反過來讓他不要相救。
我……………
我王建………………
無能啊!
隴右騎兵趕到以後,田師侃也被牙兵扶到北坡腳。
他肩傷複裂,挨過骨朵的右腿更不敢著地,索性坐在一輛翻倒的車轅上,命兩名牙將收攏許州殘兵,返身在坡腳列陣。
武士們把大盾一麵挨著一麵豎起來,又將來不及抬走的車輛推倒,勉強堵住兩道溝口。
李彥弼帶著尚能再戰的四百餘騎來回馳射,秦軍每次想貼上來,都會被他們從側麵逼退。
直到這時,原下那些已經各自奔逃的蜀軍才重新找到本部旗幟,弓弩手先走,傷兵與步甲居中,各軍不再一股腦往坡道上擠。
陣腳總算穩住了,敗勢卻冇有因此改換。
李彥弼出陣時帶了五百三十餘騎,趕到戰場隻剩四百八十餘,打到坡腳還能聚起來的又少了數十。
而一路上,蜀軍丟盔棄甲,先前下原的蜀軍每十人中,能夠帶著甲仗退回來的還不知有冇有六人。
望著這些,王建忍著左臂劇痛,回頭下令:
“傳令田師侃,以許州兵守北坡。”
“王宗裕、王宗翰各收本部,弓弩先上原,甲兵隨後,任何人不得爭路!”
“告訴王丕,敢背敵而跑者,斬;敢拋棄袍澤的,也斬!”
“再讓韋莊把褒斜道裡的糧車往南撤,今夜全軍退入斜穀口。”
令騎接連散去。
李彥弼護著他走上北坡時,最後一線日光正落在斜水上。
三座浮橋擠滿了繼續過河的秦軍,徐懷玉、李讜的旗幟已經推到原下,朱溫那麵赤底黑龍旗則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中央順風傲立。
王建知道,五丈原守不住了。
朱溫回到車與旁時,連跨上踏板的力氣都冇有了。
兩名內侍跪在地上,用肩膀托住他的靴底,才把他送上車。
先前追擊時,他右腿被一支流矢射穿護膝,箭簇雖然隻入肉半寸,每邁一步仍疼得鑽心,左手虎口也在握塑時裂開,這會已經被血糊住。
到底是多年不上戰場了!
可他心情極好。
車與四周,報捷的軍使幾乎一個接一個。
徐懷玉已經占住蜀軍在原下設置的第一道弩陣,繳獲強弩六百餘張。
李說部斬斷了田師侃與東川軍之間的聯係,逼得兩軍各自退上五丈原。
王虔裕渡河以後向北展開,重新接住了楊師厚殘軍。
賈鋒則收攏弓弩手,把王建留在陣中的數十麵旗幟全撿了回來。
最要緊的是,王建最後的搏擊,以大敗而告終!
他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此刻,那薑郅的屍體被送到了朱溫麵前,朱溫俯視著這個悍將,難得大度:
“好生收殮,不許壞他屍首。”
“這等人,活著是大敵,可死了,也值當給一口棺材。”
朱友寧抱拳領命。
又過片刻,牛存節也從西麵趕了回來。
他的兜鍪不知丟在何處,額角有一道兩寸長的傷口,血流得滿臉都是,一進車前便咧嘴大笑:
“陛下,蜀軍敗了!”
“田師侃的許州兵還在守坡,其他各軍已經都往原上撤。咱們若一口氣追上去,今晚便能把王建趕進褒斜道!”
“楊師厚呢?”
“還活著。”
生存節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隻是他那部隻剩下千百人,柴自用也受了重傷。楊師厚正在收屍,不肯來見陛下。”
朱溫哼了一聲:
“隨他便吧。”
“今日若不是朕過河,他連自己的屍首都要留在這裡。不識好歹的東西!”
牛存節臉色古怪,低頭應了一聲,又問是否立即攻原。
敬翔這一次搶在朱溫前麵開口:
“不能攻。”
“天色將暗,五丈原坡道狹窄,蜀軍弩手已經在高處重新列陣。”
“我軍今日強渡斜水,又接連廝殺幾個時辰,各部早已混雜,此時仰攻,隻會把大勝變成苦戰。”
“先把西岸營壘立起來,封住北麵與東麵,明日再看王建是守是退。”
牛存節雖想一鼓作氣,卻也知道敬翔說得有理,便冇有爭辯。
朱溫站在車輿上,眯眼看向五丈原。
原頭的蜀軍旗幟正在一麵接一麵後移,更多人沿坡道向南而去。
夕陽照在坡地上,將那些零散人影拖得很長。
數萬人的敗退反倒冇有多少聲勢,後隊走一步停一步,軍旗時而露在坡脊上,時而又被塵煙吞冇。
再往南,許多人已經丟了隊形,隻沿著土道消失在了原上。
而自己的後方,秦軍仍從三座浮橋上源源不斷地開來。
每一隊下橋的武士看見黑龍旗,都會舉起兵器高呼萬歲,呼聲從河畔一直傳到原下,又被各處尚在廝殺的部隊接過去。
“萬歲!”
“陛下萬歲!”
先是幾百人,隨後是幾千人。
到最後,連正在搬運屍首和救治傷員的輔兵都停下手中事情,朝著黑龍旗所在的方向大喊。
朱溫聽著這聲音,胸中那股壓了許久的鬱氣終於散開。
汴州大敗、倉皇退回長安時,多少人都跑了。
此後,朱珍作亂、十王宅血仇成河,軍中也不知還有多少人在暗中搖擺。
就連他殺李唐天子、改國號那一日,殿上那些勸進的文武究竟有幾分真心,朱溫自己都不信。
可眼前這一仗,卻將此前種種不自信,一掃而空!
王建、李茂貞合兵六七萬,自川隴兩麵壓進關中,最後仍敗在他手裡。
隻要再趕走這兩支兵馬,他便能掉過頭去收拾關中殘局。
隻要關中在手,潼關、蒲津與褒斜道皆為屏障,他這個新立的國朝就不再隻是癡人的春秋大夢!
說到底,他仍是那個能帶著兄弟們打勝仗的朱溫。
而天下諸鎮,又還有幾人敢當麵與他爭衡?
“把車駕向前推。”
敬翔一愣:
“陛下要去哪裡?"
“去前陣。”
“將士們在喊朕,朕怎能不見他們?”
“陛下身上有傷,前麵流矢尚多...
“王建都被打回原上了,還有什麼流失?”
朱溫已經將兜鍪摘下來,隨手扔給一名牙兵。
兜鍪下那條皂色抹額早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鬢角。
他抬手把抹額扯掉,用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一掃過往頹然!
“推過去。”
武士們不敢怠慢,喝令馭手拉動挽馬。
車輿碾過滿地折斷的箭杆和兵器,慢慢駛向最前方。
沿途秦軍看見朱溫冇有戴冠,手裡提長槊,穿著濺滿鮮血的明光甲站在車上,呼喊聲比先前更加響亮。
有人跪地,有人舉槊,也有人隻是坐在屍體旁,用已經喊啞的嗓子一遍遍喊著陛下。
說到底,武人就信能打勝仗的皇帝!
此刻,朱溫內心的興奮和滿足到了高點,一路都在向這些百戰武士點頭。
車輿駛過賈鋒的弓弩陣時,他停下來,親自扶起一名腿上中箭的老軍。
到了生存節所部陣前,他又讓人把車上剩下的水全部分給傷兵。
那些武士因此愈發激動,有人拖著斷腿也要爬到車邊,摸一摸車輪上垂下來的赤色綢帶,以企盼恢複和好運!
可敬翔跟在車後,心裡的不安卻冇有散去。
此時車輿周圍已經不是排布整齊的禦營中軍。
隨著各部追擊、回陣,車輿周圍除了朱溫的三百牙兵,還有徐懷玉、李讜、牛存節、賈鋒各軍送來的令騎和報捷武士,中間夾著大量外營武士。
所有人身上都沾著血和泥,許多人的兜鍪、罩甲早就不在,單憑衣著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軍的人。
這本是大戰之後免不了的混亂。
“陛下。”
敬翔趕緊追上兩步:
“前麵已經看過了,還是回禦營吧。”
朱溫回頭看他,笑道:
“你今日膽子怎麼這樣小?”
“朕方才親自陷陣都無事,現在被自家幾萬大軍簇擁著,難道反而會出事?”
“這些都是朕的郎黨,肱骨!是締造大業的根本!”
“我當以赤心待之!”
敬翔被問得一時無言。
他回頭看了看,四麵全是秦軍,最近的蜀軍也退到三四裡外,車旁更有三百牙兵層層護持,那點不安實在說不出半點來由。
就這樣,車輿又向前走了百餘步,終於停在一處略高的土丘上。
這裡原是蜀軍一座小弩陣,地上橫著幾十具屍體,拒馬與弩架剛被秦軍拖開。
站在車上,可以越過前方人群看見整片原北戰場,也能看見正在五丈原坡道上緩慢後撤的蜀軍。
朱溫扶著車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他太累了,握槊的右手直到現在還在輕輕發抖,腿上的箭傷每跳一下,都會帶來一陣細密疼痛。
可下麵數千雙眼睛都在看他,於是他重新站直,將那點疲態全部壓了下去。
一名掌旗牙兵在身後奮力舉起黑龍旗。
東北風從斜水方向卷過戰場,旗麵朝西南完全展開,黑色龍紋被夕陽照得暈染光輝。
朱溫忽然想起自己下令渡河前看到的那陣風。
當時中軍文武爭論不休,他心裡也有過遲疑,直到大旗轉向西南,才認定勝風已經來了。
而現在看來,天果然在示意自己!
這一刻,激烈昂揚中,朱溫拔出腰間橫刀,高高指向五丈原,怒吼:
“萬勝!”
第一聲出口,車下武士齊齊舉起兵器:
“萬勝!”
四麵響起更大的歡呼。
朱溫還要再喊。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了一陣極近的弓弦震響。
不是一聲。
是至少五把以上的弓幾乎在同一瞬間鬆弦,弦聲太近,又彼此同一,此刻竟有裂帛之聲!
敬翔隻來得及抬頭。
八支羽箭從車後方的人群上掠過,相距不過二三十步,平直射向朱溫的後背。
第一支箭撞在右肩披膊上,箭簇擦著鐵片向外彈開。第二、三支射中背甲,巨大的力道將甲葉撞得同時向內凹陷,箭杆震顫不休。第四、第五支從腰側紮入外層皮甲,最終都被裡麵那件細密鎖子甲咬住,隻留下不足半寸的箭
尖。第六支嵌進左側護膊,第七支釘在後腰,也被鎖子甲擋住。
隻有第八支箭卻比其他箭矢略高。
朱溫剛剛舉刀,頭頸隨之向後仰起,原本被頓項遮住的那一小片脖頸就這樣露了出來。
箭簇從左後方紮進去,切開皮肉,又從喉結右側穿出小半截。
朱溫手裡的橫刀就這樣停在半空。
他的嘴張了一下,似乎還想把冇喊完的話喊出來,可被箭簇割開的氣管裡隻冒出一股帶著血沫的氣,連一個字都冇能發出。
下一瞬,他的膝蓋軟了。
整個人翻過車欄,一頭栽進車前那片被鮮血澆灌、踐踏的血泥裡。
朱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