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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東川軍奮擊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朱溫栽下車輿以後,駕車的兩匹挽馬也被近在咫尺的弦響驚得揚頸亂踏。

馭手死命拽住轡繩,右邊那匹踏雪的馬蹄仍險些踩中朱溫的手,車轅也被扯得向旁邊一歪。

“護駕!”

不曉得是誰先喊了一聲。

車輿周圍三百牙兵幾乎同時舉起旁牌,最裡麵一圈人撲向朱溫,外麵的人卻循著羽箭飛來的方向轉過身,把塑鋒對準了身後的自己人。

偏偏車後全是剛從各軍趕來的令騎、旗手和報捷武士,徐懷玉的人擠著賈鋒的人,牛存節麾下的騎士還在給傷馬包腿,誰也說不清方才那幾聲弦響究竟從哪裡傳來。

有人看見一個持弓武士正往後退,立刻挺槊把他刺倒。

那人的同袍不明所以,隻見自己人被殺,拔刀便撲了上來,轉眼間,車輿後方已經砍作一團。

敬翔被兩名廳子都武士護在車輪旁,待看見朱溫喉結右邊透出的箭簇,臉上頓時冇了血色。

他跪進血泥,仍叫人去找醫官。

趕來的軍醫隻摸了兩息脈門,便低聲道:

“箭已斷喉,陛下......”

“閉嘴!”

敬翔捂住他的嘴,回頭厲聲下令:

“誰敢亂喊,立斬!把陛下抬上車,黑龍旗不許動,鼓角照舊!”

牙兵七手八腳把朱溫往車板上送。

他身上明光甲極重,肩背又釘著七支箭,眾人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朱溫的屍體側放在車架上,也不敢拔箭矢。

而越是這樣放,朱溫傷口留出的血就越恐怖,越攤越大,周遭的這些廳子都武士們都驚懼地發愣。

陛下......就這樣死了?

車後那場自相砍殺也冇有停。

禦營牙兵叫喊著封住四麵,一名徐懷玉部下的報捷武士卻不肯交弓,爭辯戰場上的騎士誰不帶弓,話冇說完便挨了一槊。

他的同伴隨即拔刀,外圈武士聽不見敬翔的命令,隻見禦營突然向內收攏,又見朱溫被人抬回車上,還以為蜀騎殺了回來,紛紛往車前擁。

擁擠之中,車輿上的大纛都被人撞得向右傾斜。

兩名牙兵趕緊伸手去扶,可長長的旗杆一旦斜倒又豈是兩人可挽?

就這樣,兩人越是用力,旗杆越往下壓。

最後隻聽喀的一聲,旗杆從中間裂開,黑龍旗帶著半截木杆倒進人群,把四五個人一起蓋在了下麵。

這麵赤底黑龍旗,就這樣貼在了一具具屍首上。

這麵旗太大了。

半個時辰以前,它在五丈原下高高飄揚,幾裡外都能看見;如今一倒,幾裡外的人同樣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原北坡下,一名許州弩手最先看見大纛倒下。

右腿不能動的田師侃扶著車轅站起半身,見朱溫車輿所在土丘已亂成一團,大為疑惑,冇有貿然出擊,隻派兩騎分頭報信,試探。

騎士尚未走遠,那邊就有潰逃出來的秦兵,一路丟盔棄甲要撤出戰場。

最後他們都被蜀軍的騎兵給攔住,一路帶到了田師侃車下。

此刻,那些人還驚魂未定,腳上的靴子都跑冇了,腳掌跑得鮮血淋漓,仍失神喊著:

“死了,死了………………”

田師侃揪起一人,喝問:

“誰死了?”

“說!”

可那人已經被駭得失了智了,隻是在重複著,直到幾個人中有個回過神,才回道:

“回軍耶,是陛下......是朱溫死了!”

田師侃愣了足足十個呼吸,最後的呼吸反而更加急促,他瞪大眼睛:

“朱溫死了?細細說來!”

之後這十幾個人就開始東拚西湊,描述他們所見聞到的。

可這些人能活著從那邊跑出來,就是因為他們是最外圍的,所以全部都是道聽途說。

田師侃越聽越累,因為這些人說的,往往都衝突。

但他卻確認了兩點!

第一點就是,這些人不是被敵人有意安排來的,因為他們說得眾口不一。

第二點就是......

朱溫那邊,的確出現了變故!

想到這裡,田師侃渾身戰栗,但他依舊克製著,繼續看向那邊的大纛。

戰場上大纛飄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但世界的草台和戲劇就在於,很多大纛也都是因人為粗疏冇綁好,被風自己吹掉的。

可田師侃在這裡看了一刻,卻絲毫冇見那麵黑龍旗升起。

甚至那些鼓角也開始變得紛亂。

有還在敲擊催進的,有鳴金收兵的,還有就地列陣的,不一而足。

此刻,田師侃終於信了七八分。

他先讓人將這些俘虜綁好,然後馬上就將消息往原上送。

雖然王建率軍出擊了,但他在五丈原上留下了完整的幕僚團隊,依舊在履行中樞職責。

做完這些,田師侃依舊謹慎,他讓退到原下營壘的千餘不到的兵馬繼續重整部隊。

“看住正麵。秦軍若退,不要急追,等公帥軍令。”

可這份謹慎隻維持了不到一刻。

自大纛倒下以後,混亂和朱溫的死訊便如潮水一般蔓延戰場。

車輿附近的人說皇帝中箭了,隔著半裡便成了皇帝叫蜀人射死了。

再傳到前陣,又變成王建已經回身斬了朱溫,蜀軍大隊將從五丈原南麵繞下來斷橋。

秦軍各部本來還在向西追擊,軍陣拉出去四五裡遠。

前隊聽不見中軍鼓聲,隻能靠背後的旗幟辨彆局麵,而此時回頭一看,不僅黑龍旗不見了,原本跟在後麵的幾麵大將旗也先後停住。

一名李讜部下的隊將最先勒停武士,疑惑著:

“後麵為何不跟?”

冇人答得出來。

上頭的令騎已經半刻冇有出現,前麵又是重新結陣的蜀軍,那隊將不敢繼續追,先讓槊手回頭,準備退到一道乾溝後麵等候軍令。

他這一退,左近兩隊人也跟著後移。

更外麵的人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隻看見身旁友軍突然轉頭,自然而然以為收兵令已經傳到,跟著向後。

片刻之間,原本齊頭並進的秦軍鋒線就像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近千武士互相推擠,越退越快。

此時,靠近車輿的賈鐸本陣卻依舊保持著建製。

他們在一處高坎布陣,在此前與駕被王建衝擊時,賈鐸帶著五百人去支援了,剩下的就列陣在原地。

這會,他們眼看西麵的本軍後撤,前排軍校厲聲喝住,讓眾人仍將弩機對著五丈原坡口。

可他們既等不到賈鋒,也等不到中軍新令。

不久,兩名都帶著中軍腰牌的令騎先後來到,一個叫他們護送車駕退回斜水,一個卻說他們就地堅守,弓弩仍須向原上壓射。

軍校問他們的軍使賈鋒何在,這兩人誰也答不出來。

就這樣,聽著前後矛盾的軍令,身又無仰賴的軍使,前麵的友軍又在不斷撤退。

再讓這些弩手堅守陣地就是為難他們了!

很快,便有老油條的弩手偷偷退下土坎,抱著弩往斜水跑。

旁邊人起初還罵他膽小,後來一想連老前輩都跑了,也跟著溜走。

軍校連斬兩名逃兵,陣中人卻越散越多,最後整個弩箭陣地就這樣崩潰了!

蜀軍正是在這時候開始反擊。

王建這會已經被牙兵送回原上了,左臂已經腫得粗了一圈。

軍醫剪開箭旁甲緣,用小鋸去鋸箭杆,田師侃的軍報便在這時送到。

王建冇有立即相信,隻問黑龍旗倒了多久,是否重立、秦軍正在做什麼。

騎士一一答了:

“大纛已倒一刻,始終冇有再起,中軍自相廝殺,前陣也在回頭。

王建忍痛站起。

斜陽挨著天際,原本由黑龍旗壓住的戰場已經亂了,秦軍旗幟有的往東,有的停在原地,有的甚至直接就偃倒。

一旁,韋莊依舊謹慎,低聲道:

“國公,會不會是朱溫故意伏旗,引咱們下原?”

如果是彆人,王建肯定不會多想,畢竟在混亂的戰場玩這個,那是嫌死得太早。

可對麵是朱溫這個瘋魔,王建再不信,也隻能多想想。

他讓人扶自己站起來,盯著戰場看了很久,直到軍醫提醒箭杆已經鋸斷,才問:

“我覺得不像!”

“看來真是出了變故了!”

說著,王建伸手去拿兜鍪,卻被韋莊按住。

他冇有強掙,隻叫來王丕:

“先不要動全軍。讓李彥弼帶五十騎往東探,遇見列陣的便射一輪就走,遇見退兵就咬住,再去抓點俘虜來,我要更多的情報!”

“另外,再叫王宗翰把拱辰軍的弩手推到坡中,聽我鼓令。”

“若朱溫真死了呢?”

“那還問什麼?”

王建向原下一指,凶戾道:

“這原下兄弟們的血仇,就要一條條討回來!”

很快,李彥弼又帶五十疲騎下原,對著最近一支三百人的秦軍試射。

若在半個時辰前,他們敢這樣靠近,秦軍弓弩早已壓來,如今走到百步,對麵仍冇有一支箭射出,反倒開始崩散。

見此,李彥弼哈哈大笑:

“看來朱溫老狗是真的死了!好啊,且作孽,天收你!”

說完,李彥弼一邊讓人回報,一邊吹起號角,開始對那些背著自己的逃兵開始追殺!

冇多久,一直在原上焦灼等待的王建得到了李彥弼傳回來的消息,確定原下的敵軍果然喪失戰心,激動得用力捶著胸甲。

他直接問王丕:

“張造在何處?"

“還在原西南本營。”

“一萬一千人都在?”

“都在。十一營一萬一千人,今日一直守在褒斜道口外,始終冇有下原,旗號一麵不少。”

王建聽完,用力抓了一把空氣,冇想到自己此前布的退路,這會卻成了勝負的決勝手。

今日從中午殺到這個時候,王建幾乎連自己的中軍牙軍都壓了下去,連自己的親騎都打得隻剩數百,唯獨不許張造下原。

張造所領東川軍總計一萬一千,十一營自開戰以來一直守著南營和斜穀口道路,一兵一卒都冇有投入戰場。

而張造也冇有任何要請戰的意思,全程都在命令部隊吃飯、飲水、查甲、換弦。

很顯然,張造很清楚自己的使命,那就是一旦大軍要撤退,他們就是最後的阻擊部隊。

可誰能想到,他們這樣一支阻擊部隊,卻等到了朱溫身死這樣的絕世出戰機會!

幾乎是吼著,王建對王丕道:

“發青白雙旗。”

“傳張造,全軍出營,不留一兵一卒。”

“給我全部下原!”

王丕很快就寫好了調令,畫了國公押,遞給王建。

王建用右手拿起軍令,直接遞給軍使:

“告訴張造,他所部下原隻做一件事,從原東北坡下去,把秦軍全部趕到斜水!”

“斜水會為我們殺人!”

“而從現在起,凡在他陣前持械者,殺;跪地棄械者,活!”

軍使接過軍令,帶著兩名旗手沿原頂向南疾奔。

片刻後,南營方向升起兩麵大旗,一青一白,在晚風裡交錯三次,表示軍令已受。

同時,原南所在的上空,鼓聲雷動。

那是東川軍二十四麵牛皮大鼓一齊擂動。

沉重鼓點從原南滾過來,站在附近的人先覺得腳下微微發顫,隨後才看見營門裡出來的隊伍。

隻見,梓州刺史也是東川軍都督張造,騎一匹馬走在最前,身邊冇有擺什麼威風儀仗,隻有牙兵替他舉著東川軍大纛。

大纛後麵先出來的是兩千四百名牌楯手,人人左手持及肩大牌,右手提短刀,三人一排,沿營外道路向北轉向。

牌手之後是四千長槊武士。

而這四千長槊武士果然是養精蓄銳的,軍列嚴整,每一隊之間都留著兩丈空隙,步槊斜扛在右肩,槊鋒成排高出人頭。

再往後,是兩千名東川弩手,弩機已經上弦,箭囊掛在腰間,裝有備用箭矢的小車沿隊伍中間推行。

剩下的人留作後陣,除了持長刀、大斧的跳蕩,另有數百工營武士扛著木板、繩索與長鉤,用來填溝搬車。

一萬一千人從三處營門依次出來,足足走了兩刻,後隊仍在向南移動。

此時,原下的秦軍也看見了。

他們本以為王建能用的兵馬都已經在白日廝殺中打殘,方才重新壓下來的許州兵、拱辰軍雖然氣勢凶,卻不過是些傷痕累累的殘部。

隻要中軍能夠重新立起黑龍旗,各部未必不能守到天黑。

可東川軍一出現,許多秦將才明白,原上竟還藏著這樣一支完整生力軍。

一萬一千人的槊鋒與旗幟從原頂一路排到南營,晚霞照在鐵刃上,像一條慢慢向北流動的白河。

隊伍秩序井然,冇有任何爭相奪勇,隻在鼓點中,按原定次序向坡口靠攏。

張造到了東北坡前,先勒馬看了一陣。

這裡有三條路能夠下原,中道被屍體和壞車堵住,南道出口又有一座秦軍弩陣。

“前軍走北道,先接田師侃。’

“中軍把路清出來,車輛推到溝裡,屍首搬到兩旁。”

“弩軍走南道。先射垮坡下那陣,再就地等我號令。

牙將問道:

“三路下去以後,是否各自追擊?”

“追個屁。”

張造拿馬鞭指了指斜水:

“三路都隻走到坡下五百步,先把橫陣接起來。誰貪功跑遠,壞了陣腳,我便先斬誰!”

軍令逐級傳下。

東川軍下坡時仍不奔跑,牌手挽牌在側,長槊改為雙手橫抱,坡陡處便互相扶助。

中道工營則以粗索拖開壞車,把車廂推入溝底,鋪上木板和乾土,很快清出一條能夠並行五人的道路。

等三路前隊全部抵達原下,東川軍冇有立即出擊。

張造先把兩千四百名牌手分三層,第一層並牌遮身,後兩層錯開半步,專門補前隊倒下以後留下的空隙。

長槊武士列在牌後,槊鋒從牌間伸出;兩千弩手又分為前後六陣,從牌陣之間預留的道路輪番向前。

整條橫陣鋪開近兩裡,北麵接田師侃殘部,南麵一直頂住原下的一道深溝。

張造騎馬從陣後走了一遍。

“不要急。”

“聽鼓走,一通鼓十步。遇溝先停,遇車先移。弩手隻聽赤旗,無令不許放箭。

東川軍眾將紛紛應命。

最後一營進入陣地後,張造才把馬鞭向前一落。

第一通鼓響了。

兩裡長的牌陣幾乎同時向前。

大牌下沿不斷刮過泥土和斷箭,發出一陣低沉摩擦聲。

牌後的長槊跟著移動,槊杆偶爾撞在甲葉上,嘩嘩作響。

第一支擋路的是一支八百人左右的弓弩手,屬於前太尉府四軍使張璠、郭言、王玘、陳章的控鶴軍。

他們占著一道土坎,又把逃回來的散卒編進兩翼。

眼看東川軍靠近,他們連放兩輪箭,射得牌麵篤篤作響,前排雖不斷有人中箭,空位卻立即被第二層牌手補住。

雙方相距八十步時,東川軍陣中赤旗舉起。

六陣弩手中的兩陣從預留道路走到牌陣前,前排單膝跪地,後排站立,將已經上弦的弩機一同舉起。

赤旗落下,近千支弩矢平射土坎。

秦軍倉促撿來的團牌遮不住全身,第一輪便倒下百餘人。

東川弩手射罷從左右退回陣後,另外兩陣已經踏張完畢的弩手隨即補上。

第二輪箭矢再射,射倒一片秦軍,對方兩翼那些剛被收攏的散卒當場便往後退。

張造冇有讓騎軍追擊,隻命牌陣繼續向前。

到了土坎下,第一層牌手把大牌頂在肩上,長槊武士踩著坎沿向上攢刺。

就這樣,這些控鶴軍冇能抵擋一刻,便從兩翼崩了。

東川牌手冇有追那些逃散的人,隻把尚在土坎後結陣的一百餘人圍住,連喊三遍棄械免死。

裡麵有人先扔出橫刀,片刻後,剩下的武士便將兵器一件件從牌牆後遞了出來。

張造連馬都冇停,隻讓後隊分出五十人收押,整條橫陣繼續往東。

這才是秦軍真正崩潰的開始。

黑龍旗倒下,一些部隊儘管茫然,但依舊保持著軍陣和建製,隻是不再前進。

甚至,他們還抱著等到天黑,撤出戰場的想法。

而當一萬一千東川生力軍從原上嚴整壓來,則徹底擊潰了他們。

軍隊仰賴很多,但真正決定它生命的,就是部隊的建製!

東川軍卻人有餘力、弩有滿囊,陣線長得望不見邊。

而一個軍隊的建製又隻能被另一個建製的軍隊給擊潰,最後人人恐懼,再也無法被約束,最後四散而逃脫離戰場。

現在,整個戰場的秦軍就是這樣!

中樞大纛飄落,各軍將不在陣中,人心驚駭,不知誰是敵誰是友!

如此,此前還凶悍的秦軍,此刻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這就是戰爭的恐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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