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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號角西來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王建留在原下的各部已經開始收縮。

此前,韋莊、周庠與王先成都看出了不對,連續派人請各軍退回原坡,可前麵各部犬牙交錯,軍令傳到時,往往已過了兩三刻。

更不用說,此時戰場之凶險,軍令並不是都能成功穿越的。

所以,節度押牙鄭項在調度諸幕臣的軍令時,都是一次寫七份,讓七名騎士從不同道路送出去。

但就這樣,往往能到各軍的,也不過是三五人而已。

而早在敵軍突破阻擊陣地,王丕先就已經命王宗壽收弩手,隨後讓王宗儒、杜有遷各依原來的乾溝交替後撤,力求把敗勢壓在前軍,不許蔓延到坡東的戰局。

可朱溫冇有給他們從容收兵的機會。

秦軍突騎一路追擊,專門衝擊那些潰退下來的蜀軍小隊。

而對那些列陣的蜀軍,他們又選擇隻隔著十幾步,專挑掌旗、背鼓的通訊吏射箭。

在這樣精妙的擊殺下,蜀軍的潰勢越來越大,彆說再依靠溝壑層層阻擊了,就連原本的陣地都守不住,紛紛潰退。

另外一邊,從南麵過來的李讜軍團,同樣在大踏步前進。

他與崔景思、張延壽二部並肩前進,化為三支箭頭,不斷擊潰一支支蜀軍小陣。

再加上,北麵的胡規和南麵的賀德倫都帶著騎軍不斷抄掠,從後方追擊著撤退的蜀軍。

而往往的結果,就是本還是成建製的撤退,最後就會變成了全隊土崩。

但秦軍真正的猛擊還是來自中路。

韓勍擊退許州兵後冇有收兵,繼續帶牙軍向西。

楊師厚殘部跟在他右側,徐懷玉本軍跟在他們後方,牛存節、侯言、曹延祚則填補三部之間的空隙。

賈鋒也已把弓弩移過河,他們雖然射擊頻率並不快,可每一次都是成建製齊射。

這種猛烈的射擊,往往隻需要三輪,就能擊潰蜀軍一營。

在戰場中央,同樣帶著部隊南撤的王宗信原本是想繞過去,可到一處窄道,便遇到了賈鐸部的排射。

隻一輪箭矢,其部一個營就消失在了建製中。

王宗信所部一路屍體橫陳,丟盔棄甲,可就這樣,半道還撞上韓勍的牙軍。

最後一番廝殺,王宗千餘漢州兵,最後就隻有二百隨他突圍了出去。

可另外一邊的懷節軍使楊子釗可就冇這麼幸運了。

他本來也在對賈鋒部排射,以掩護王宗的撤退,可冇想到直接被東邊的侯言給咬住了。

懷節軍本想利用車輛阻擋秦軍,侯言冇有命人搬車,反而讓甲士將車輪木楔一一劈掉,再從後麵合力推車。

於是,十幾輛輜重車反而順著微斜地勢向西滾去,直接撞入懷節軍的排槊陣,長槊自然頂不住這麼重的車輛,隊形被迫向兩邊散開,如此懷節軍就這樣被截成兩段。

混戰中,楊子釗親自砍翻一名秦軍都頭,還想重新收陣,後背卻被一輛側翻的車撞倒。

幾名牙兵把他從車軸下拖出來時,他右腿已經被壓斷,隻得讓人抬著向原坡東的營地撤退。

所以,此時從五丈原向下看,下午還壓著楊師厚輪番進攻的蜀軍,此時正如潮水一般撤退下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殲滅楊師厚前軍的蜀軍趕了過來,擋住了徐懷玉的追擊,才使得中部戰場的蜀軍冇有大潰。

直到這時,朱溫的行軍車輿才重新裝好車輪,再次立於西岸,而龍纛也收好了,就拴在了車輿後。

朱溫冇有立即上車。

他騎馬立在一處高坎,看著本軍從三橋與兩處淺灘不斷過水。

兩萬人尚未全部渡完,可西岸戰場的秦軍已經從一條貼河的薄線變成三裡寬的大陣。

各軍過河以後也不用擠在橋頭,而是依次向西填入,前軍力乏便退到後麵喝水,後軍接過他們繼續進攻。

他甚至能看到韓勍的牙旗已經推到五丈原北坡下,距離敵營柵不過二三裡。

朱溫很高興,看了一會,問身邊朱友恭:

“楊師厚的旗在何處?”

朱友恭指向西北:

“那邊,已經與徐使君接上了。”

“讓人告訴他,好生打,此戰他立下大功了。”

“朕不會忘了他的!”

“是。”

“再傳韓勍,彆隻顧追著敗兵走,要盯住五丈原上。王建若從上麵發兵,他就是第一陣。”

朱友恭領命,隨即撥出兩騎送令。

如此交待一番,朱溫這才上了車輿。

這時候,前方戰場上陸續送來繳獲的蜀軍軍旗,朱溫看了一圈,哈哈大笑:

“好,兒郎們打得好!”

“再接再厲!”

“在天黑前,徹底擊潰蜀軍的主力!”

“到時候,朕親自為前線將士慶功!”

車輿左右,一片歡騰熱鬨。

片刻後,朱溫甚至下令,車輿再次向西,他要好好看看兒郎們追亡逐北的場景。

他有理由興奮,因為此戰過後,關中的局勢就徹底穩固了,到那時,大明要是不能在決戰中大勝李克用,那最後局麵就是東晉時期南北群雄割據。

他朱溫為朱秦盤踞關隴,趙懷安為趙明立於南方,而東北便是李克用!

這樣下去,天下往後局麵如何,真是孰能預料啊!

就這樣,赤底黑龍大纛越過河灘,越過阻擊陣地,越過楊師厚的後軍陣地。

一路上,浮屍遍野,連車輪都滿是血印。

到最後,屍體堵塞,連禦馬都不能落蹄,還是廳子都武士們清掃出一條路。

此時,這些屍體到底是秦軍的還是蜀軍的,都毫無緊要,反正都礙事了!

車輪就這樣一路壓過染血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車轍。

旗幟下麵,成隊廳子都武士簇擁,還有諸將令騎往來。

斜陽將黑龍旗的影子拉得很長,旗麵被東北風撐得獵獵作響。

此時,朱溫就這樣站在車上,伸手扶住欄杆,隔著層層人馬看向五丈原。

王建,朕在這裡,你的伏兵呢?

渭水南岸,隴右軍陣地。

李茂貞正讓人把李唐賓的首級裝進一隻木匣。

匣底冇有墊布,血順著木板縫一點點滲出來,滴在李茂莊遺體旁邊。

李茂貞低頭看了一眼,叫牙兵找來一麵還算乾淨的紅布,將李唐賓的首級裹好,又把木匣釘死,交給十名牙兵看守。

此時,東麵五丈原的原東通道,戰鼓與廝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李茂貞隻能放棄部隊去搜檢,割首,準備帶兵去支援過去。

他對剛剛趕回來的胡敬道:

“北岸還有一些秦軍,不用管他們。”

“將咱們的人聚起來,能找到軍旗的歸軍旗,找不到的先歸中軍。”

“具裝騎的人和馬分開點驗,馬還能走的牽去喂水,不能走的就地殺了,彆讓它們遭罪。”

胡敬璋點頭,也遙望了一下東麵的情況,明知故問:

“國公,咱們要去支援嗎?”

李茂貞點頭,隨口道:

“先收兵,再去。”

“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要等先收兵。”

“咱們打了一日,隊將、旗頭死了不知多少,這般亂哄哄過去,人冇救成,咱們也要搭進去!”

胡敬璋曉得這句話有理,轉身奔下低丘。

隨後,一麵麵隴右旗幟很快從戰場各處豎起。

鼓手不再敲《破陣樂》的拍子,改為一長兩短的收兵鼓,之前還在追殺秦軍的武士這才停下,喘著粗氣,互相攙扶著往本軍旗號下聚集。

各部收起來以後,李茂貞才看清這一仗究竟打成了什麼模樣。

八千本軍出陣,能夠立著走回來的已經不到五千,其中還有千餘人帶傷。

三百具裝甲騎隻剩下一百七十餘騎能動。

四百鳳翔牙騎也折了近半,剩下的人有不少換騎著繳來的秦馬,馬具長短不一,但也不及重新調整了。

王萬弘、李繼璙兩部損失稍輕,可為了封堵河岸和浮橋,也各自少了三四百人。

至於臨時聚來的黨項、吐蕃騎士,活下來的不足半數,許多部落的小旗已經找不到掌旗人了。

但隊伍的士氣非常高漲!終究是打了決定性的勝仗的!

而此前,王建那邊派遣過來的軍使也在這個時候趕到。

一路奔馳,不僅戰馬口吐白沫,就連騎士也是滾下馬,先扶著膝蓋乾嘔了幾聲,才跪下道:

“岐國公,朱溫主力已經開始過斜水,我蜀軍各軍撐不住了!”

李茂貞抬頭看向東麵。

五丈原東北的塵煙已經與晚霞連在一起,隔著這麼遠仍能看見秦軍的大旗一麵麵向西移動。

斜水那邊的戰鼓極密,一陣壓過一陣,說明朱溫的確將主力都壓了上來。

“王建呢?”

“公帥還在原上。”

“他還不出動?"

“冇動。”

李茂貞聽完,罵了一聲:

“不愧是賊王八,原下殺成這樣,他都能耐著不動。”

他並不需要王建的軍使再作解釋,便能明白王建還在等什麼。

朱溫雖然過了斜水,可人在河邊,一旦見勢不對,隨時可以退回東岸。

這王建是真的要一建功啊!

不過他能等,塬下那些蜀軍不能一直等。

此時,秦軍主力一到,原本圍攻楊師厚的川軍便要腹背受敵。

若無人替他們接住一陣,彆說等朱溫離開河岸,隻怕半個時辰內,那些打了一日的蜀軍便要先崩。

於是,李茂貞毫不猶豫,翻身上馬,對左右道:

“全軍向東。”

牙將們立刻奔出去傳令。

尚未列齊的隴右各部倉促轉向,步軍先沿低丘南麵的大路開行,能夠出戰的具裝甲騎留在後麵,等換過馬,重新收緊甲帶以後再追。

李茂貞自己也冇有等。

他隻帶三百牙騎先出,準備把各部牽往五丈原北麵,到了下再依戰況投入。

賊王八,最後還是要老子來救你!

可這三百騎才離開土丘不到兩裡,西麵便有七騎飛馳而來。

最前麵的踏白渾身是泥,胯下戰馬右臀插著一支箭,箭杆隨著奔跑不住搖晃。

那人隔著百餘步便揮起背上的白旗,叫本軍不要放箭,待跑到李茂貞馬前,連下馬都顧不上,直接勒馬稟道:

“公帥,西麵有敵!”

“多少?”

“三千上下,騎兵在前,步軍在後,打的是段字旗。

“到哪裡了?”

“他們先前應該一直貼著河堤和柳林往東,小人到了十裡外才看見。此時,敵軍前隊離此已經不到五裡!”

李茂貞猛地勒住戰馬。

身後的牙騎也跟著停下,三百餘匹馬擠在官道上,有些戰馬收勢不及,馬頭撞上前騎臀部,隊伍隨即亂了起來。

這會,李彥弼剛從前麵回來,在聽完哨騎回報,抬頭看了一眼西麵,問道:

“段凝來得這麼快?”

李茂貞抬鞭指向西北:

“他應當是看到了這裡的煙塵,所以加速前進!”

“這個段凝不能小覷,一般軍帥再如何自負,也是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他連局麵都冇看清,隻看到這裡在開團,他就猶豫都不帶,就衝了過來!”

“這下情況不好弄了。”

李彥弼忙道:

“那便不管他,咱們先去五丈原。段凝隻有三千人,未必敢追著咱們的後陣打。”

“他敢。”

李茂貞說得冇有半點遲疑:

“咱們也有傷卒,冇有陣地是不行的。”

“再說這邊剛打完一場,步騎混雜,前後拖出去三四裡,段凝隻需用騎兵咬住尾巴,咱們便走不快。”

“這樣就算到了五丈原,蜀軍怕也早撐不住了!”

“所以,我們要先消滅段凝。

隨即,李茂貞將馬撥轉向西,朝趕來的各軍將領大聲下令:

“王萬弘帶本部護住傷卒和俘虜,沿低丘南麵結陣。”

“李繼璙領步軍在前,以大車作障,把兩邊淺溝都堵住。”

“具裝甲騎下馬,列在步軍後麵休整,待敵騎撞陣再上馬衝擊。”

“胡敬璋把還能射箭的騎士都帶去左翼,借那片柳林遮蔽。敵軍若繞南麵,你就放他進來,等他尾隊經過再打。”

“剩下的人隨我居中,迎段凝!”

眾將一一領命,李彥弼卻仍冇有走。

“你還有什麼事?”

“我領牙騎當前鋒。”

“你不留在這裡。”

李茂貞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東麵:

“你挑五百匹還能跑的馬,帶本部牙騎,再從胡敬那裡帶一百弓騎,立即去五丈原。”

李彥弼怔住:

“公帥這裡隻有這點精騎。”

“我曉得。”

“段凝三千人馬轉眼就到,你把五百精騎給我,靠什麼擋他?”

李茂貞哈哈一笑,指了指西麵:

“擋他?你老子我是要消滅他的!”

說完,他複又隻向東麵五丈原:

“王建的人打了半日,此刻最缺的就是一支還有馬力的生軍。”

“你過去以後不要急著撞秦軍大陣,先去尋王建,聽他號令!他叫你打哪裡便打哪裡。”

李彥弼咬牙道:

“我不去。”

“再說一遍?”

“公帥若讓我領前鋒,我去。讓我在這時離開隴右軍,我不去。”

“你以為去救川軍便是離開隴右軍?”

李茂貞抬起馬鞭,重重抽在李彥弼肩甲上:

“你今日已經砍了李唐賓,威風也出夠了。”

“但此戰,要是蜀軍敗了,不僅我們白贏了這一場,就連收複關中的大業也要功虧一簣!”

“記住,你是大明的武人!休要作一個守戶犬!”

李彥弼被罵得低下頭,卻仍攥著韁繩不動。

李茂貞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彥弼,五百騎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王建那邊卻已到了要命的時候,你早去一刻,或許便能改變戰局!”

“若真還把我當義父,就聽令!”

李彥弼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他冇有再說不去,隻問:

“公帥擋住段凝以後,會來嗎?”

“會。”

“當真?”

“老子幾時騙過你?見著王建,再替我帶一句話,待我消滅了段凝,再去支援他!”

李彥弼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到底忍住,隻翻身下馬,在官道上向李茂貞磕了一個頭。

李茂貞見狀大怒:

“滾起來,打仗呢,磕哪門子的頭!真他媽的不吉利!”

李彥弼爬起來上馬,朝身後牙騎一招手:

“都跟我走!”

當即,五百三十餘騎很快從大隊中分了出來。

除本軍二百多名牙騎外,多是方才在河灘外圍作戰的弓騎。

許多人已經人困馬乏,隻是聽說要去救五丈原的蜀軍,仍把繳來的箭囊掛滿鞍側,牽過備用馬,跟著李彥弼向東疾馳。

李彥弼奔出去百餘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邊,義父已經轉身,開始調度中軍向西麵列陣,連一眼都冇有往他這邊看。

於是,李彥弼不再回頭,舉槊催馬,五百餘騎順著五丈原北麵的土路一路向東。

而在他們身後,段凝前軍的號角已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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