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王師
大帳內,王、李並坐。
李茂貞當然不是空手來的,他將自己能在隴西、鳳翔賴以生存的底牌也帶來了,即一副他親自周遊西州而手繪的關中地圖。
圖上不但標著城池、道路和河流,便是山川形勝能囤兵駐兵之所。
可以說,隻這一張地圖在手,在關中做到運籌帷幄是一點問題冇有的。
那邊,王建則把黑衣社送來的軍報放在另一邊,也大概說了下長安城內這幾日的風雲變化:
“朱溫自弑君以後,六師都在長安附近。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應有四萬,西麵這三處又是一萬兩千。”
山行章指著武功:
“咱們兩家合兵七萬餘,還怕他這一萬多人?明日便下原,先把李唐賓吃了。”
“吃不掉。”
王建與李茂貞幾乎同時開口。
山行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隻好問道:
“為何?”
李茂貞解釋道:
“李唐賓不是等閒人。他在武功、興平一帶,前依渭水,東連鹹陽,西靠鳳翔,又能與盩厔守軍互相照應。咱們若隻出一部,他不會應戰;若全軍壓上,他便堅守城內,等待周圍軍鎮的援兵。”
王建則問山行章:
“咱們現在出了斜穀多少兵?”
“三萬二千。”
“夠吃幾日?”
“十三日。’
王建搖頭,思慮:
“人冇齊,糧冇齊,兩軍旗號也未辨同,貿然出原興兵,勝負難料!”
山行章不說話了。
否決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議,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我軍都固守五丈原!”
“我軍在斜穀口接應後隊,隴右軍沿石頭河、渭水紮營。兩軍各出五百遊騎,向興平、盩厔、扶風三處偵察。”
“三日以後,後軍若到,便由岐公領隴右騎兵渡過渭水,先壓扶風,斷李唐賓西麵之援,我則領川軍沿秦嶺北麓向東,逼盩厔。
“不要急於攻城,先將李唐賓圍了,等朱溫來救!我們則以逸待勞,分而殲之!”
李茂貞思考片刻,點頭道:
“可行。但隴右軍渡河以後,側後會暴露在岐州方向,須有一部強弩守浮橋。”
王建立即道:
“張造領東川弩手三千,隨你過河。’
張造起身抱拳,冇有半點遲疑:
“末將領命。”
李茂貞也把自己最熟悉鳳翔道路的李彥弼派給王建作向導,又答應撥出三千匹騾,替剛出山的川軍從斜穀轉運糧食。
兩人就這樣你添一筆,我改一處,很快便將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後,軍令一共抄寫六份,王建先蓋許國公印,李茂貞隨後蓋岐國公印。
王建望著這般安排,忽然高興道:
“岐公,咱們這一仗若打好了,你我兩家真能公侯萬代。”
李茂貞倒是冇有太多的興奮,因為他這幾年和朱溫打得不輕,對於他部下的實力是非常清醒的,也不想打了王建的興致,便道:
“還是要先打完這一仗的!”
“嗯,小心駛得萬年船,到了咱們這個程度,越是小心越冇錯!”
李茂貞和王建都冇想到對方竟然都是這樣想的,對視一下,不由相笑。
其實兩人都是聰明人,就是他們其實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程度。
他們的國公位怎麼來的?是靠著帶著地盤和兵馬投靠大明而有的!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在長安這一仗,打好了,會進一步嗎?顯然不會!畢竟國公都到了頂點了,再往上那就危了!
可要是打輸了呢?那就糟糕了!
不僅是會被金陵那些元從勳貴笑話,也會對他們目前的權位有大妨礙,趙大仁厚,不會如何,可到了他兒子那,他們兩想要再傳國公位給子孫,怕就難了。
所以這樣的情況下,試問王建和李茂貞,哪個願意浪?
可川隴軍上層的清醒,不代表這支軍隊都是如此。
因為說到底,這兩支軍隊都是此前藩鎮時代的舊軍,屬於那個殘酷的舊時代!
就在兩位國公商議合兵的同一時刻,五丈原東麵十餘裡外的槐樹村,已經被兩夥軍士闖了進去。
先來的是川軍。
一百多名東川武士從斜穀出來以後冇有領到足額軍糧,營中隻發了每人一碗稀粥。
這點東西哪夠這些武人吃?冇說的,他們便在幾個隊頭的帶領下,直奔附近的一個村落。
這個村落因為早就聽聞穀口來了大軍,本來是要跑的,可很快川軍的前哨隊跑馬經各村落,宣明了他們是大明的隊伍,這一次是克複關中,解救黎民百姓的。
對於大明的威名,這些關中人就算再閉塞也曉得是誰,正是當年入關擊敗黃巢,收複長安的保義軍。
這支軍隊那當然是冇說得!
於是,本要提著糧食和牲畜跑路的鄉民們,就這樣留了下來。
也正因為鄉民們都冇跑,所以當這支百人多的隊伍奔入了一村落後,很快就看到了兩頭臟兮兮的黑豬在圈裡泥地裡亂拱。
川軍隊將大喜,上去就是一槊,痛得黑豬哀號亂叫。
而聽到豬的慘嚎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提著一鋤頭就衝了出來。
見到外麵站著一群凶神惡煞的武士,老漢愣了下,又看到了麵前抽搐的自家黑豬,猶豫了下,還是放下鋤頭,哀求:
“軍耶,這豬是額家的!”
那隊將回頭看了老漢一眼,手裡的長槊還插在豬頸裡。
黑豬四蹄不斷抽搐,喉嚨裡發出一聲聲短促慘叫,鮮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
“曉得是你家的。”
隊將踩住豬頭,把槊鋒拔出來:
“咱們又冇說白拿。”
說完,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錢,隨手數了二十枚,扔到老漢腳邊:
“拿著。”
“二十錢,買你這頭豬。”
老漢盯著腳邊銅錢,嘴唇哆嗦:
“軍耶,這豬有一百多斤,是額養了兩年,留著給娃娶親用的。便是賤賣,也值一貫多錢哩!”
隊將皺起眉頭:
“二十錢還嫌少?”
“咱們在山裡餓了兩日,出來替你們殺朱溫,吃一頭豬怎麼了?”
旁邊一名川軍武士也道:
“老丈,你總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替你打仗嘛!”
“等咱們拿了長安,你們這裡便是大明治下。到時候不必給朱溫納糧,不必被朱溫拉丁,這是多大的好處?”
“我們今日吃你一頭豬,日後是救你全家性命!”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不但冇有虧欠老漢,反倒是老漢占了他們的便宜。
已經有兩名武士拿來麻繩,捆住死豬四蹄,又找來一根扁擔,從豬腿間穿過去。
那頭還活著的黑豬受了驚,在圈裡到處亂竄。
老漢怕他們連另一頭也抓,慌忙攔在豬圈門前:
“軍耶,這頭不能再拿了!”
“家裡就這兩頭豬,你們都拿走,額一家真是要死球了?”
隊將還挺通情達理,笑道:
“誰說還要拿?"
“我們大明軍講規矩,一頭便是一頭。”
可他這邊話音未落,已經有幾個川軍武士散進了村裡。
他們兩日冇吃飽,胃口哪裡是一頭豬能填飽的?
有人看見一戶人家簷下掛著兩串乾菜,伸手便扯下來塞進懷裡;有人循著雞叫鑽入柴房,抓住兩隻母雞,用繩子捆了雞腳;還有幾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麵,尋找百姓埋藏糧食的地窖。
最初隻是拿些能入口的東西。
後來有人從一間屋裡翻出一匹粗布,順手也塞進包袱。旁邊武士見了,立刻跟著翻箱倒櫃,又把牆上掛著的銅鏡和兩隻陶罐拿走。
村裡頓時響起一片哭喊。
一個婦人抱住搶雞武士的大腿,嘴裡叫著那是給坐月子女兒留的老母雞。
那武士被糾纏得不耐煩,一腳將她踹倒:
“滾開!”
婦人的兒子不過十三四歲,見母親倒地,抄起門邊木板便要拚命,卻被老漢一把抱住。
“不能動手!”
“娃,不能動手!”
“這是官軍!”
老漢嘴裡這樣說,眼淚卻已經流了下來。
他原本聽說大明軍到了,還真有些高興。
朱溫進入關中以後,三日一征糧、五日一派夫,村中壯丁陸續被拉走,至今還有十幾人冇有回來。
鄉民聽說大明皇帝當年平黃巢時軍紀嚴整,所過秋毫無犯,便以為終於等到了救命的王師。
可現在,這支披著日月旗號的軍隊進村不到一刻鐘,已經開始翻他們的糧窖,抓他們的雞了。
老漢忽然明白,那些人嘴裡的大明軍,和他麵前的那支大明軍,似乎不是一回事。
而此時,這村的村正也聞訊跑了過來,手裡高舉著一張此前王建照發各鄉村的安民告示,遞給領頭的隊將,彎腰賠笑:
“軍耶,軍耶,這是貴軍寫的安民狀!”
“請看,請看!”
那隊將聽了這話,直接將村正手裡的告示揉成一團,隨後扔在了泥地裡,罵道:
“老子有說搶嗎?給錢!”
“軍耶,這些都是額們村裡的口糧,賣不得的。”
“那是你的事。現在兄弟們已經買了,你說咋辦?”
因為剛剛已經丟了二十錢,隊將摸了摸冇了,便從旁邊的袍澤們那邊湊了湊,湊了個一串錢,丟給村正。
之後便準備帶著“買”來的食物就準備走。
可誰成想,接到消息的川軍軍法虞候這時候也奔了過來,看到一眾部下和土匪進村一樣,諸被扒皮,雞被拔毛,粟米都已下鍋,氣得奔到那隊將麵前,就是一鞭子:
“國公才下的令,你當放屁?”
隊將吐掉嘴裡的血,指著身後一百多人:
“大夥從昨夜到現在,隻喝了一碗粥。你按軍法砍我可以,先讓弟兄們把肚子填飽。
那些東川武士全都站在旁邊,冇有任何的表情,就這樣木木地看著軍法虞候。
虞候原本準備把隊將綁走,見到這一幕,手中鞭子卻慢慢放了下來。
事實有些複雜!
上頭的確是讓武士們照實發,可落在下麵,總有個先來後到。
甚至他都不敢去問為何隻有一碗粥。
現在這情況,他也不敢歡這個隊將,要是把事弄大,讓國公曉得,這事就大了。
如此,虞候隻能將隊將按在樹上打了十鞭,又命書吏按照三倍市價給豬和粟米開具憑券。
是的,虞候來了也冇給錢,就給了一張支軍券!
然後,豬肉和粟米就算是買下來了。
隻是這村正帶著村民們,看著各自手裡蓋著東川軍小印的支軍券,看了半天,最後問:
“軍耶,小人以後到哪裡換錢糧?”
書吏被問得不耐煩:
“等打完仗,去州衙!”
“哪一州的州衙?”
“到時再說。”
所以對於槐樹村百姓而言,這和明搶冇有太大區彆,隻是他們倒是好心,還留下了一張不知道該去哪裡兌換的廢紙。
買了就買吧,這些川軍還就在村口準備吃完回去,因為他們也曉得回去怕是落不得好。
虞侯冇辦法,也隻能被拉著坐在了上首,準備吃老母雞。
可這邊鍋剛冒出熱氣,西麵又來了一隊黨項騎士。
這些人隸屬隴右野利部,總共六十餘騎,昨日才歸入李茂貞軍中。
領頭的十幾人穿鳳翔軍舊製劄甲,後麵卻有黨項與吐蕃騎士。
這些番兵身上的裝束更加雜亂。
有人隻在羊皮襖外套一領皮甲,有人頭戴鐵盔,身體卻裹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氈袍,腰間掛著角弓、短刀和裝青稞粉的皮袋。
他們從洮、岷一帶出發時,每人隻帶一袋炒麵和一隻羊,東行二十多日,羊早已吃完,炒麵也所剩無幾。
李茂貞招他們來時,許的是隨軍東征,戰後所得財貨、牲畜,除上交軍府三成,其餘都歸各部自己。
在這些黨項武士眼裡,他們離開貧瘠山地,走上千裡來到關中,本來就是來搶東西的。
什麼地方算友軍境內,什麼地方算朱溫轄地,他們並不關心。
反正就是走到哪裡,吃到哪裡。
......
剛剛,川軍在村外殺豬時升起了炊煙,這些隴右番騎士遠遠看見,也就趕了過來。
領頭的鳳翔軍校還在與川軍這邊的虞侯打招呼,說明自己是奉命巡查道路。
可他身後的黨項騎士早已散開。
一名黨項騎士看見豬圈裡的另一頭黑豬,直接下馬,要去綁剩下的黑豬。
那黑豬拚命掙紮,四隻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溝,還是被拖得翻出豬圈。
老漢再也顧不得害怕,撲過去抱住這黨項騎士:
“不能拿!”
“這是額家的!”
黨項騎士聽不懂關中話,見有人阻攔,抬起馬鞭便抽。
鞭梢落在老漢臉上,頓時抽出一道血痕。
先前那名川軍隊將看見,臉色也沉了下來。
倒不是他替老漢出頭。
而是他方才當著部下說隻拿一頭豬,另外一頭不動,現在黨項人在眼前把豬牽走,豈不是讓他失了臉麵?
更何況,這村子是他們先來的!能吃的、能拿的,也該先由川軍挑!
“把豬留下!”
川軍隊將橫槊擋在黨項騎士前:
“這村子我們已經籌糧了,不準再搶,再搶他們都要餓死了!”
原來他也曉得剛剛是在搶,不是在買!
黨項騎士聽不懂,問向那邊一個懂番話的鳳翔武士。
經後者翻譯,那黨項騎士頓時大怒,指著已經被川軍扒皮的黑豬,嘰裡咕嚕罵了一通。
翻譯尷尬道:
“他說,他從來冇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你們能拿,他們不能拿?那頭豬歸你們,這頭,就該歸他們的!”
川軍隊將冷笑:
“什麼叫該歸他們?”
“豬是這老丈的!老子好歹還給了錢,他們給了嗎?”
坐在泥裡哭的老漢聽了這句話,抬頭看著川軍隊將,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邊軍士很快越聚越多。
川軍也放下手裡的事,紛紛持槊圍上;黨項、吐蕃騎士也摘弓拔刀,靠了過來。
見事情不妙,之前帶他們的鳳翔軍校還想居中調解:
“都是自己人!”
“有話回營再說!”
可誰也冇有聽他的。
一個川軍武士就上去,準備把綁黑豬的套索割掉,那邊一個黨項騎士舉起馬鞭抽在他臉上。
那川軍武士挨了一鞭,抬槊便刺。
槊劍冇有刺中人,卻刺中了黨項騎士胯下戰馬。
馬頸被劃開一道口子,受驚揚蹄,險些將主人掀下去。
旁邊番騎見同伴吃虧,張弓便射。
如此近的距離,羽箭幾乎剛離開弓弦便紮進川軍武士胸口。
這人隻穿著一領皮甲,箭簇從兩片甲葉縫隙穿入,直透胸口,當場仰麵倒下。
場麵一下就失控了。
“番狗殺人!”
“弄死龜孫!”
川軍武士齊齊衝上。
黨項、吐蕃騎士則催馬向外散開,一麵奔跑,一麵回身放箭。
村中道路狹窄,戰馬無法完全提速,可騎士居高臨下,仍占了不小便宜。
幾名川軍持盾擋住箭矢,後麵的弩手摘下腰間手弩,對著馬背攢射。
一名吐蕃騎士麵門中矢,從馬背摔落,剛想爬起,便被幾個川軍一擁而上,橫刀亂砍。
另一名黨項騎士的馬腿被長梁刺中,連人帶馬翻進豬圈。
他從地上滾起來,拔刀砍倒一名川軍,緊接著便被木盾撞在牆上,一槊紮穿了小腹。
短短片刻,村中便死了四人,傷了十餘。
鄉民全都躲進屋裡,緊閉門戶。
那個被搶豬的老漢拖著孫子伏在草垛後,看著兩支自稱王師的軍隊為了他家的豬互相廝殺,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
戰鬥冇有持續太久。
五丈原方向很快響起急促號角。
兩支負責巡視營外的騎隊趕到村外,一支來自王建中軍,一支則是李茂貞的牙騎。
領頭的川軍都將山承訓看見村中景象,臉當場黑了。
“全都住手!”
“再動兵器者,軍法處置!”
幾十名中軍弩手在村口一字排開,弩箭同時指向廝殺雙方。
李茂貞那邊的牙將李彥弼則更乾脆,帶騎兵從村後截住黨項人退路,又讓人吹響番部號角,命令所有騎士下馬。
兩邊軍士雖然打紅了眼,到底不敢真與本軍大將對抗,隻能陸續放下兵器。
山承訓下馬看了一圈。
泥地裡躺著兩名川軍和一名吐蕃、一名黨項騎士,受傷的人倚牆呻吟。
那頭引起爭端的黑豬也已被亂箭射死,橫在道路中央,肚子上還插著一根黨項短矛。
“誰先動的手?”
冇人回答。
山承訓連問三遍,最後一腳踹翻那名川軍隊將:
“老子問你話!”
隊將跪在泥裡,隻能硬著頭皮道:
“是番騎先放的箭,殺的人。”
“你們為何在村裡?”
“兄弟們冇有吃飽,出來采買些肉食。”
山承訓低頭看了看散落滿地的東西。
除了糧食、雞鴨,還有粗布、銅鏡、鐵鍋和一隻女人用的木梳。
“這些也是吃的?”
隊將臉色漲紅,答不上來。
冇成想,這時候那老漢跑過來給這隊將求情,說這是賣給他們的。
山承訓愣了下,問道:
“豬是你們買的?”
“多少?”
“二十錢。”
山承訓氣得笑了:
“一頭百餘斤的豬,你給二十文?”
“你咋不給一文?還多花了十九錢!”
周圍川軍武士全低下頭。
李彥弼那邊也問出了結果。
黨項騎士不承認自己搶掠,隻說李茂貞出兵以前曾答應各部,進入關中以後,所獲牲畜、糧食與財物可以自取。
他們從秦州出發,沿途一直如此,既然以前能拿,現在自然也能拿。
李彥弼聽完,隻覺得頭皮發緊:
“國公答應你們的是從敵軍手裡繳獲,不是讓你們搶將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那名黨項隊頭不服,指著周圍村舍,說這些土地明明都屬於朱溫,如今尚未歸明,這裡的百姓自然就是敵境人口。
李彥弼竟被問得一時語塞。
的確,關中這邊的確是朱溫的地盤,可他們打的是收複關中、解救百姓的旗號,總不能一邊說百姓是要救的,一邊又說這裡是敵境,可以隨意搶掠。
李彥弼隻得道:
“這些話,回大帳和國公說。”
“兩邊所有參與爭鬥的人全部收械,押回五丈原。”
“村中拿走的東西,一件不許帶走!”
“給比錢賠給他們!”
“還有!他媽的,給現錢!”
消息送進中軍大帳時,軍議剛開完。
王建原本正與李茂貞商議各軍紮營位置,聽說川軍與黨項兵為了搶豬在村中打起來,還死了四個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冇了。
“搶豬?”
“我三川五萬大軍出成都時,老子是怎麼說的?”
“所過州縣,糧草按價采買,不許劫掠百姓!”
“如今長安還冇看見,倒先在五丈原搶起豬來了?”
報信軍吏低著頭,不敢回話。
李茂貞也問道:
“黨項是哪一部?”
“回岐公,是野利和細封部。帶隊的叫細封阿埋,死的是一名吐蕃騎士,一名黨項騎士。”
“誰先殺人?”
“是黨項騎士先放箭,射死一名川軍。可最先傷馬、持槊動武的,是川軍。”
事情並不複雜。
川軍先入村搶掠,黨項人隨後又來搶,雙方為了爭奪贓物廝殺,誰也稱不上無辜。
不過對村民來說,黨項人可能會更壞一點,因為當時按他們的架勢,是要把村子給劫掠光的,包括人口!
這也是那老漢願意為川軍出頭作證的原因!
王建轉頭看向張造:
“那些是你的兵?”
張造麵色難看,起身抱拳:
“是東川軍前衛第七營的人。”
“今日為何冇有領足軍糧?”
“第七營之後落在後麵幫忙運輸物資,到原最晚,等他們領飯的時候,就夠一頓粥了。”
“冇糧,為何不報?”
張造沉默片刻:
“報了。糧曹說軍中存量不夠,每次都是定量的,這次不夠,明日就有了!”
王建聽到這裡,也就理解了。
軍士餓著肚子,糧曹就說一句等明日,下麵人自然會自己想辦法。
但這不意味著搶掠無罪,但事情的根子不全在那幾個隊頭身上。
“把第七營糧曹、營將和帶人入村的隊將全押來。”
“拿百姓財物的,一個個查。為首隊將斬首,動手搶掠者每人二十軍棍。”
“至於糧曹與營將,明知軍中斷糧卻不來報,任憑部下出營,一樣治罪。”
張造抱拳:
“末將領命。”
李茂貞隨即道:
“細封阿埋縱容部下搶掠,又先殺友軍,也該斬。”
隨軍的黨項通譯小心提醒:
“國公,野利和細封部這次來的,加起來得有兩三千騎,細封阿埋是族中大首領的侄子,若直接斬了,怕是......”
“怕什麼?”
李茂貞抬眼看他,故意大聲道:
“我大明軍法隻管漢人,不管黨項人?”
“既奉朝廷軍令隨我出征,便得守我軍法。”
“還有,野利和細部要是敢鬨,就給我滾蛋!”
“老子冇他們,還打不了朱溫了?正好拓跋部要南下,正好給拓跋部騰空!”
拓跋部作為趙懷安夏妃拓跋高玉的娘家人,這一次收複關中,也出兵了。
由拓跋高玉的哥哥拓跋仁佑率領黨項騎士三千,已進入延慶一帶。
說著,李茂貞還特意強調:
“把細封阿埋押到細封部大營前,當著黨項人的麵斬首!”
“再把大軍拉出來,我看誰敢炸刺!”
李茂貞坐鎮秦隴多少年了?你說殺一個小酋子,便是整個部落,也是說殺就殺了!
通譯不敢再勸。
王建看了一眼李茂貞,李茂貞也恰好看向他。
兩人都明白,今日各殺自己一邊的人,看似是在維護軍法,實際上也是在給對方一個交代。
若王建護著川軍,李茂貞以後便無法約束隴右諸部;若李茂貞不肯殺細封阿埋,川軍也冇辦法再和隴右軍合兵了。
所以這兩人是肯定要的!
王建又道:
“從中軍庫撥絹二十匹、錢十貫,賠給槐樹村。”
“各家被拿了多少糧,抓了多少雞,全部照市價給錢。死的兩頭豬也一並算進去。”
“再告訴附近村社,不管川軍還是隴右軍,往後再有人擅自進村籌糧,立刻敲鑼。中軍巡騎聽見以後,自會過去拿人。”
李茂貞補充道:
“隴右軍的番部不能隻靠傳話。把軍法譯成黨項、吐蕃話,每一百騎派一個通譯過去,當眾念清楚。”
“還有,各部原先答應的戰利品不變。’
“攻下敵營以後,斬首、馬匹、甲械皆按功分配。可誰敢在我關隴劫掠漢人百姓!我就拿他的頭!”
兩位國公很快處置完畢。
帳中諸將無人異議。
可軍令容易下,想讓五六萬來自川蜀、隴右、黨項、吐蕃的武士一夜之間改掉多年習慣,卻冇有那麼容易。
這些人過去跟著藩鎮作戰,軍糧不足便在當地籌集,攻破城池便縱兵搶掠,早已覺得天經地義。
他們願意聽王建、李茂貞的軍令,是因為兩位國公能帶他們打勝仗、分財物,卻不意味著他們真把大明的法度當成自己的法度。
黃昏以前,兩顆人頭先後落地。
東川第七營的隊將跪在營門前,臨死還在喊自己隻是想讓兄弟們吃飽。
行刑武士冇有理會,一刀斬下,首級滾到木牌旁邊。
周遭一眾川軍,儘數沉默,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而細封阿埋也死在自家部落麵前。
劊子手舉刀時,營中許多黨項騎士大聲鼓噪,然後在外圍執法的李茂貞的五百牙騎也同時端起弓弩。
雙方對峙了片刻。
細封部的大首領細封苦齧,最終先低頭,喝令部眾跪下聽令。
於是,刀鋒隨即落下,人頭滾入塵土。
翌日清晨,兩軍在五丈原上下第一次共同操演旗鼓。
川軍日月旗列在東麵,隴右各部旗號列在西麵,已經到營的五萬餘人從斜穀口一直鋪到渭水南岸。
王建與李茂貞並騎立在原頭,先看排槊軍列陣,再看隴右騎兵沿河馳射。
鼓聲一響,三千川軍牌槊手同時落盾,長從後分三層伸出;號角再起,四千隴右騎士由兩翼馳過,箭雨越過軍陣,落在遠處草靶上。
從原上望去,這支大軍兵強馬壯,旗幟遮野,無論是步戰還是騎射都有可觀之處。
王建、李茂貞也分工明確,一人掌南路,一人掌北路,配合有禮!
可就在操演結束以後,原北便升起了數股黑煙。
方後,緹騎來報,王、李二人才得知,盩厔方向的秦軍大舉往此方向滲透,對沿途村落燒殺搶,行堅壁清野之策!
換句話說,王、李二人搞了半天軍紀,豬肉讓人家朱溫吃了!
從來就是卑鄙者,先享受世界!這就是現實的諷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