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先發
乾元二年,八月二十,長安,大明宮。
朱溫從卯時起便待在延英殿西閣,一直到日頭越過殿脊,也冇有吃早膳。
殿內的地磚上鋪著一幅關中軍圖,圖是宮中珍藏,用白麻布為底,渭水、涇水、斜水用絲繡出,山嶺用赭石塗抹,沿途城池、關口和驛站則插著寫有地名的小木牌。
隻是這幅圖做得太大,尋常案幾放不下,隻能直接鋪在地上。
朱溫也不介意,脫了登基時穿的赤舄,腳上仍是一雙舊布履,踩著武功與盩厔之間的空白處來回走動。
他登基稱帝已經十餘日,宮裡的尚衣局送來好幾套新製袞服,朱溫卻隻在受百官朝賀時穿過一次。
那身衣服太重,十二章紋又繁複,衣袖抬高一些都費力,根本不能蹲下來看圖,所以今日議軍,朱溫隻穿一件窄袖紫袍,頭上戴著軟腳襆頭。
若不是殿門外站著兩排持戟武士,單看朱溫,仍像過去那個宵衣旰食的朱太尉。
殿中人不多。
敬翔、李振、謝瞳、司馬鄴四名幕僚坐在東側,蔣玄暉守在殿門附近。
西側則站著華溫琪、徐懷玉、李讜、王虔裕、王晏球、袁象先等將。
原本應該在場的李唐賓、楊師厚和段凝,此刻分彆領兵駐在武功,盩厔和鳳翔,隻有各自派來的軍使跪在圖邊,等著朱溫問話。
最先送到的是李唐賓的軍報。
送信騎士從武功出發,一人三馬,沿渭水驛道晝夜兼程,昨日半夜才進金光門。
朱溫已經看了三遍。
他彎下腰,將一枚黑色木等放在五丈原,又拿兩枚稍小的木等分彆壓在斜穀口和渭水南岸。
“王建現在究竟出來多少人?”
李唐賓的軍使立刻答道:
“回陛下,我軍從俘獲的哨馬嘴裡,反複核查後,確定川軍出穀三萬有餘,其中山行章前軍約一萬二,張造所率東川軍出來近半,王建中軍也已抵達。任從海後軍尚在分水嶺以南,另有大量的戰兵、民夫、騾馬依舊堵在褒斜
道裡。”
“糧呢?”
“不知,這些是川軍機密,那些哨馬都一概不知。
“不過他們坦白,川軍的確在發放糧食比較克製!”
朱溫若有所思,又問:
“李茂貞呢?”
“隴右步騎二萬六千上下,其中黨項、吐蕃和吐穀渾諸部,合計約七八千。他們自帶的牛羊不少,可各部號令不一,昨日下午入營時,還有黨項騎士與川軍為了幾頭農家的豬拔刀了。”
“真的拔刀了?”
“嗯,還說各砍了一個軍將。”
站在旁邊的華溫琪聽到這裡,忍不住笑道:
“果然是烏合之眾!”
“還冇打,自己先為幾口豬打起來!”
說完,他轉頭抱拳:
“陛下給臣一萬精兵,臣今夜便去武功,三日後把王建、李茂貞的人頭帶回來。”
朱溫冇有接他的話,隻看向李唐賓的軍使:
“李唐賓如何說?”
“李帥說,敵軍雖眾,卻立足未穩,川軍糧道又被秦嶺拴住,請陛下速發大軍。若再等五日,王建後軍出穀,隴右諸部也合了旗鼓,再打便難了。”
“嗯,曉得了。”
朱溫直起腰,對蔣玄暉道:
“給這騎士拿飯,再賞兩匹絹,讓他睡兩個時辰,午後便回武功。”
騎士叩首謝恩,被內侍帶了出去。
隨軍。
殿門重新關上以後,朱溫才看向眾人:
“都聽清楚了,說說吧。”
華溫琪第一個上前:
“臣仍是那句話,打!”
“王建五萬兵,隻有三萬出了山,糧車和後軍還堵在棧道上;李茂貞雖有二萬六千人,其中大半是為了劫掠才來的番部。”
“這種成色的兵馬,一旦結大陣決戰,那簡直比殺雞還簡單!”
“反而,如果我們繼續坐守長安等地,反而讓王建先在關中站穩腳跟了。”
“等他後麵大軍再齊,地情也摸清,再從武功、盩厔兩路壓來,咱們才真是被動。
徐懷玉也道:
“臣附議。川軍翻山越嶺,正是最疲憊的時候。此時不打,難道等他們養足力氣再打?”
王虔裕卻皺著眉頭:
“打自然該打,可長安剛剛出過兵亂,六師若儘數西出,城中再有軍亂,如何是好?”
“你怕什麼?”
華溫琪回頭道:
“宗王都死絕了,剩下那些公卿早就駭破了膽子,難道還能翻天?”
朱溫抬起手,兩人才一齊住口。
“吵這些冇用。”
他看向謝瞳:
“京中現在有多少兵可以帶走?”
謝瞳經手軍中錢糧,早把數目記在心裡,立刻道:
“北苑、霸上與城中六師昨日重新點驗,刨去傷病、逃亡和各處關卡守兵,可用之兵三萬九千七百餘。”
“宮城、北苑軍倉、東西兩市與十二城門,至少須留一萬一千人。潼關也不能動,因此陛下能夠帶走的,至多兩萬八千。”
“牲口呢?”
“軍中共有戰馬、騎馬一萬四千餘匹。留守各部需用三千,剩下的都可以帶走,隻是豆料不足。”
“糧食?”
“若出兵四萬,包括李唐賓等三處前軍,太倉和北苑軍倉能一次拿出二十日糧。再多,就要從渭北和華州掉了!”
朱溫聽完,低頭看圖。
兩萬八千京軍,加上李唐賓的五千、楊師厚的四千和段凝在鳳翔的三千,總數剛好四萬上下。
這已經是他能夠拿到西線的全部兵力。
兵數比川隴聯軍少,但他並不畏懼!
朱溫從黃巢軍中一路打出來,見過十幾萬饑民被三千官軍衝散,也見過幾百敢死士硬生生撞開數萬人的大陣。
人多固然占便宜,可究竟能不能打,還要到了陣前才知道。
“敬翔,你怎麼不說話?”
敬翔跪坐在地圖東側,手裡一直拿著李唐賓的軍報。
他聽見朱溫點名,先把那幾張紙重新疊好,才開口道:
“臣也讚成出兵,隻是不能像華將軍所說,直撲五丈原。
華溫琪不滿道:
“你又有什麼說法?”
“五丈原南接秦嶺,東西兩麵都是深溝,北麵臨近渭水。王建把中軍放在原上,正是看中了此地易守難攻。”
敬翔伸手點了點地圖:
“咱們若從東麵仰攻,川軍在原上立弩,隴右騎兵再從渭水灘地繞擊側後,四萬人都怕是不夠死的!”
“那依你所言,就不打了?”
“要打,但不打五丈原。”
敬翔把手移向斜水:
“王建最大的難處,是糧食冇有出來;第二個難處,是五丈原上冇有足夠水源。數萬人的飲水,全靠斜水和原下幾處淺井,每日挑水上原,恐怕都要動用數千人。”
“咱們出長安以後,不必急著與他決戰,隻要從渭水南北同時向前,北麵壓住渡口,南麵控製秦嶺北麓道路,再以一軍逼斜穀口,王建便坐不住。”
華溫琪反問:
“人家不會出來打你?”
“出來正好。”
敬翔道:
“王建在原上,地勢歸他;離開營壘,走到渭水平地上,地勢便歸咱們。陛下最擅長的是什麼,在場諸位應該比我清楚。
最後這句話出口,殿內的武將都不說話了。
他們為何在這種情況下,還一直追隨朱溫?那就是朱溫是真的能征善戰!能帶他們打勝仗!
可以說,要不是當年他要忙於西線,錯判了人,把中原的三萬精銳交給了朱珍,而不是更穩重的龐師古,他大業也不會中崩成這樣!
而朱溫的戰術風格就是典型的善打運動戰,通過不斷調動敵軍,然後利用本軍的機動和忍耐力,在運動中尋找破綻。
當初黃巢軍勢大時,他就敢以少數精騎襲擊官軍糧道。
後來投唐,他就常示敵以弱,引誘敵軍出擊,再以伏兵斷其歸路。
朱溫看著敬翔,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繼續說。”
“陛下可親率主力,由戶縣、盩厔沿終南山北麓西進,先與楊師厚會合。李唐賓從武功正麵壓迫,段凝則不必渡渭水,先守住鳳翔、郿縣之間的道路,控製北岸渡口。”
“另外再從京軍中分出一支輕騎,沿渭水北岸西進,與段凝呼應。”
“如此一來,王建東、北兩麵都見我軍,斜穀口又時時受威脅,他是退回秦嶺,還是出原決戰,就要好生琢磨了。”
“若他退呢?”
“派輕兵追到斜穀口,焚毀棧閣、糧馱,不可深入山中,與王建繼續以嶺對峙。”
“若他不退?”
“便圍而不攻!”
敬翔答得很乾脆:
“五丈原養不起七八萬人。他多留一日,便多吃一日糧。川軍軍糧本就緊張,隴右番部又靠擄掠維持,隻要我們先行清野,不用多久,他們自己便會亂。”
李振此時也開口道:
“軍略如此最好,政事上也必須儘快出兵。”
“陛下登基以後,長安坊間一直有人說,明軍與川隴兵馬將至,咱們不敢出城,隻準備閉門死守。百姓如何想尚在其次,最要緊的是六師武士如何想。”
“陛下給他們行十二等軍功爵,又許破敵以後分田。若大軍始終縮在城內,軍心如何想?”
“反過來,陛下親自統軍西出,便是告訴六師上下,我新秦是要建立一番大業的!是要進取的!”
王虔裕仍有顧慮:
“可城裡......”
朱溫打斷他:
“誰敢反我?誰能反我?”
他拿腳踩住長安的位置,語氣平靜:
“我打贏了,長安城裡就算有人想反,也不敢動;我若在五丈原敗了,便是他們不反,這長安也將不屬於我!”
“咱們能不能立住,能不能從頭開始,就看這一戰。”
“贏了,什麼都有。”
“輸了,一切皆空。”
“所以隻有贏,來一場徹徹底底的贏,才能扭轉一切!”
王虔裕低頭,不再爭辯。
朱溫又看向司馬鄴:
“要備二十日軍糧,幾日能備好?”
“若從北苑、太倉同時發放,最少三日。”
“太慢。”
“陛下,四萬人的糧草、豆料、箭矢、藥材與帳幕,車馬數以千計。三日已經是最快。”
“先發十日糧。”
朱溫直接道:
“每名武士自帶五日口糧,軍中再運五日。後麵的由長安轉運,吃完一批送一批。”
司馬鄴立即在笏板上記下。
“乾糧以炒麵、蒸餅為主,少帶生菜。所有牲口先緊著戰馬喂,馱馬沿途吃草。帳幕也不必人人都有,每隊帶兩頂,晴天露宿。”
“箭矢按兩場大戰準備,另外把長安城頭上的弩床也拆下來隨軍!”
“陛下,弩床巨大,轉運恐怕不易!”
“我曉得,但不管你支多少人,都要給我把弩炮都拉到武功!”
隨後,朱溫用手指按著五丈原的川隴軍:
“我要用弩炮射死這些狗日。’
謝瞳提醒道:
“這批弩炮是當年趙懷安收複長安後營建的,軍中會用的人不多。”
“把會用的匠人都編進親軍,每人配兩名徒弟,路上教。”
一道道命令很快從朱溫口中發出。
徐懷玉、李讜、王虔裕三部隨中軍走盩厔;華溫琪與王晏球領騎兵六千,從鹹陽渭水北岸,沿興平、武功方向西進;袁象先留守長安,總管宮城、北苑與十二門戍兵;蔣玄暉、李振留在宮中處理朝政,敬翔、謝瞳與司馬鄴
至於西麵的李唐賓、楊師厚、段凝,朱溫給他們每人發了一道不同的軍令。
李唐賓仍守武功,不許貿然向五丈原推進,隻需多立旗幟、多派遊騎,讓川隴聯軍以為秦軍隨時會從正麵壓來。
楊師厚則在盩厔留兵一千,自領主力向西,沿秦嶺北麓清理道路,一路清野。
等朱溫中軍抵達以後,一同威逼斜水。
段凝的任務最重。
他須從鳳翔向郿縣靠攏,把渭水北岸能夠渡馬、渡車的淺灘全部控製起來,同時派輕騎不斷襲擾五丈原西北,不許讓李茂貞輕易將騎軍都調到東麵。
三道軍令寫完,朱溫逐一看過,親手用了新刻不久的皇帝璽。
璽印落下時,他盯著那個方正的朱紅印記看了片刻。
皇帝就是皇帝,永遠不是做個權臣能體會的!
這一印下去,數萬人性命為他奔走,天下大局為他而轉!
這滋味確實讓人著迷。
朱溫將三道軍令交給蔣玄暉:
“六百裡加急發出去。”
“告訴李唐賓,我二十二日離京,最遲二十五日抵達盩厔。他若在我到以前擅自出戰,勝了也要治罪。”
蔣玄暉雙手接令:
“臣遵旨。’
如是,軍議到午時才散,而長安軍器便徹底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