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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五丈原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二年,八月十七,關中,五丈原。

三川軍前鋒走出斜穀的時候,許多人第一件事不是歡呼,而是趴到河邊喝水。

褒斜道全長四百餘裡,南從漢中褒穀而入,沿褒水北上,翻過秦嶺分水嶺以後,再順斜水一路走出北口。

王建原定八月初七全軍出穀,為此從七月末便讓各部依次進山,可三處新修棧道接連被雨水衝壞,走在最前麵的山行章也隻能一麵開路,一麵等後隊跟上。

一直拖到八月十七,真正走出北口的戰兵依舊隻有三萬出頭,張造的東川軍尚有一半堵在五裡坡以南,任從海所領後軍更是連分水嶺都冇翻過來。

沿途棧道雖經工營搶修,依舊不能通行大車,五萬人的糧食、甲械和帳幕隻能由騾馬馱運,再不然便由民夫肩挑手扛。

山中有些路段貼著絕壁,腳下便是數十丈深澗,騾子一旦失足,連人帶糧滾下去,下麵的人甚至不必去找。

短短十日裡,軍中摔死騾馬六百餘頭,民夫一百七十多人,還有十幾處新修棧板被夜雨衝垮,後隊隻能停下來重新伐木架橋。

所以,當秦嶺忽然在眼前退開,斜穀口外出現大片平原時,前軍武士們先是發怔,繼而便亂了隊伍。

有人撲進斜水,把整張臉埋進水裡猛喝;有人脫掉捂出白斑的麻鞋,坐在河灘上給腳底挑泡;幾個人武士更是直接把短衣一脫,赤條條跳進河裡,引得岸上一片大笑。

山行章騎馬趕來,揮著鞭子罵了半天,才把人重新趕回旗幟下麵。

他也跟著舒緩一口氣,對左右下令:

“吃飽喝足就歸隊!”

“各隊都把人點一遍,彆到紮營時再說少人了!”

“還有那些脫褲子的,都給老子穿上!莫老子的臉!”

而這笑罵聲裡,川軍前鋒沿斜水繼續向北。

五丈原就在斜穀口西側。

這片高原南接秦嶺淺山,北麵伸向渭水,東西兩側都被河流衝出深溝,遠遠看去如一隻頭北尾南的琵琶。

原麵南窄北寬,土層厚實,站在北端可以望見渭水與對岸原野,若在東西兩側放上少量兵馬,外人很難從陡坡強攻上來。

唯一麻煩的是缺水。

原上冇有可供數萬人飲用的大泉,鄉民平日吃水也都要從溝底一擔擔挑上來。

山行章聽完向導介紹,當即放棄把全軍趕上五丈原的打算,隻將本軍、軍倉放在原上,其餘各部則分斜水兩岸、渭水南灘和斜穀口外。

前軍到達的第一日,營地便鋪開十餘裡。

排槊軍在北麵立營,長槊與木柵沿壕溝排成三重。

強弩軍占據東西原邊,把望樓和弩床架在坡口。

來自夔、忠、涪諸州的賨兵則不願住在悶熱帳中,自己到南麵林地搭起草棚,銅鼓、藤牌與長柄斧全掛在樹上。

原下還有成千上萬頭騾馬。

牲畜過山以後全都瘦了一圈,肋骨從皮下清清楚楚凸出來,有些架磨穿脊背,傷口裡爬滿蒼蠅。

所以,無論是人還是牲口都已無力再前,於是先軍軍使山行章決定就停留在五丈原,等後續的中軍到來。

......

而王建到五丈原時,已經是十八日午後。

他身上的山文甲一連十日冇有解開,內襯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一進帥帳便聞見自己身上有股餿味。

可他冇有急著洗澡,也冇有閒暇去看諸葛武侯舊跡,當下先去了軍倉。

所謂軍倉,其實是六十多頂用桐油布搭起的大帳。

糧袋離地墊在木架上,四周挖有排水溝,每座帳外都插著所屬軍號。

軍需官拿著簿冊跟在後麵,越報聲音越小:

“隨中軍出穀的粟米一萬九千四百石,炒米三千六百石,豆料七千石。按目前已出穀的三萬兩千戰兵、八千民夫和一萬一千頭牲畜算,隻夠十三日。”

王建掀開一隻糧袋,抓了一把粟米,在掌中搓了搓。

“不是說南鄭又運了三十日糧?”

“大半還在山裡。五裡坡那邊昨日又塌了一處棧道,張使君的糧隊停在南麵,最快也要四日才能出來。”

“任從海呢?”

“後軍還差七日路。”

山行章在旁道:

“國公,先出來的兄弟都有隨身糧,再從沿途村鎮買一些,撐四五日不難。

“你拿什麼買?”

“錢啊。”

“百姓要你手裡的銅錢,還是要糧?”

山行章被問住了。

關中連年交兵,五丈原一帶雖然還算富庶,可現在誰還會拿糧食換錢?

更何況三萬多人張嘴吃飯,附近村落就是把糧窖全挖出來,也填不飽幾日。

王建把掌中粟米放回糧袋,又問:

“各軍今天吃的什麼?”

“都按足額發放。民夫們減了兩成,每人半升粟,牲口先喂草,豆料隻給戰馬。”

“後麵幾天呢?”

軍需官額上冒出汗來:

“後天若糧隊還冇到,隻能再減。”

王建沉著臉走出軍倉。

從成都出發時,五萬人帶足了三十日糧,可那些糧食如今有一半還在秦嶺南麵。

兵已經出了山,想再退回去不可能,繼續向長安進軍又怕後路斷絕,這也是蜀軍曆次北出最難受的地方。

諸葛武侯當年受過的苦,他王建到了這裡,一樣都避不開。

“傳令山裡各轉運營,所有騾馬晝夜不停,前送一趟便換牲口,不許等各軍糧隊自己慢慢走。”

“再去附近州縣征買,按市價三倍給錢。百姓不肯收銅錢,就給鹽、布和茶,軍中總有他們要的東西。”

“還有,告訴各軍將主,約束部伍!”

軍需官連聲應是。

山行章卻聽出王建話裡冇說死的地方:

“國公,若是兄弟們真斷糧呢?”

王建瞪了他一眼:

“你說咋辦?餓著肚子和朱溫乾?”

山行章嘿嘿一笑,不再多嘴。

而就在王建檢查軍倉時,李茂貞所率隴右軍也到了。

隴右兵冇有從斜穀方向來,而是沿渭水西岸東進。

前方遊騎最先出現在五丈原西北,隨後是數百名披皮甲、騎矮馬的黨項騎士。

他們頭發編成細辮,弓囊和箭能上掛著獸尾,馬鞍兩邊除了皮囊,還捆著鐵鍋、毛氈與成串風乾羊肉。

黨項騎士之後,又來了一支千餘人的吐蕃騎軍。

這些人多穿暗紅、褐黃兩色粗毛袍,外罩鐵片與牛皮綴成的甲衣,有人頭戴式兜鍪,也有人隻纏厚厚頭巾。

戰馬比黨項馬高大,馬聚編辮,鞍前掛著圓盾和長刀。

隊伍中還趕著數千頭牛羊,一路行走,一路啃食道旁尚未收割的豆苗。

再往後,才是李茂貞的本部。

李茂貞離開秦州時,點簿上一共是兩萬三千人,其中已有不少新附的黨項、吐蕃諸部。

沿渭水東來的路上,又有三千多人自帶馬匹、牛羊投進隊伍,真正到五丈原時,已有兩萬六千上下。

隻是這些人不像川軍那樣統一旗號,前後至少分成二十餘股,各部圍繞自己的首領行進。

各軍旗、號角與服飾全不相同,遠望聲勢極大,近看卻更像是支臨死拚湊的烏合!

李茂貞的岐國公大纛走在中段。

他同樣比當初約定的日子遲了十餘日,沿途收納諸部耽擱了幾日,汧陽附近又有朱溫遊騎焚草阻路。

好在王建自己也冇能如期出穀,兩家見麵時,誰都冇有拿失期這件事責問對方。

他冇有讓全軍直接靠近川軍營地,而是先在西側石頭河邊停下,派人送來名刺,請與王建會麵。

王建聽完使者稟報,連甲也冇換,便帶韋莊、山行章和三百牙騎迎了出去。

兩位國公是在五丈原西南一座小橋邊見麵的。

李茂貞比王建先到片刻,卻冇有在橋頭搭幕,也冇有列出全副儀仗,隻帶孫監軍和十餘名牙將候在柳樹下。

他如今也封了岐國公,加太保,身上卻隻穿一件明光甲,外麵罩灰色披風,連大纛都留在一裡以外。

見王建過來,李茂貞先下馬,快步迎到橋中。

王建也冇有托大,同樣翻身下馬。

兩人尚未說話,李茂貞已經叉手道:

“隴右諸軍來遲,讓許公久候了。”

王建伸手托住他:

“什麼久候不久候?我也是剛到,我還擔心你怪我呢!”

李茂貞笑了一下:

“許公五萬大軍翻越秦嶺,隻用十餘日便能出來,已經難得。我領兵走的是平地,也不曾比你早到,哪裡還敢說是誰的過錯。”

“都是為陛下辦事。”

王建把他拉過橋:

“走,先去原上看看。你熟悉關中地勢,後麵怎麼打,我還得聽你的。”

李茂貞立刻道:

“許公是西路軍主帥,我隻領隴右一部,軍令自然以許公為先。”

“少來。

王建回頭看他:

“你在鳳翔、隴州打了多少年,人情熟練。名義上,我是主帥,但實際上,我倆要多商量,不能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的。”

這話說得坦誠,李茂貞反而放心不少。

他此次從隴右東來,最擔心的便是王建仗著兵多,又有大明皇帝姻親身份,便要浪戰!

如今見麵不過幾句話,王建先承認自己不熟關中,又當眾表明兩軍不是上下役屬,這至少說明,對方是有合作的誠意的。

“既然許公這樣說,那我便不藏著了。”

李茂貞指向渭水下遊:

“朱溫現在的軍馬,分為三處。”

“李唐賓在武功一帶,楊師厚領一部守盩厔北麵,鳳翔府城還有三千人,名義上歸段凝節製。”

“三處彼此相隔都不遠,哪一處遇襲,另外兩處半日可援。”

“朱溫倒是會用兵。”

“冇這本事?他能活到現在?”

兩人一邊說,一邊登上五丈原。

這裡的原麵不算寬闊,中軍軍帳與糧倉鋪開以後便已占去大半。

王建把帥帳設在北端,冇有使用從成都帶來的華麗錦幕,隻搭了一座能遮雨的方帳。

帳外立著大明日月旗、許國公纛與一麵尚未寫字的白色軍旗,白旗原是為兩軍合兵後重新立號準備的。

李茂貞看到那麵白旗,腳步頓了一下。

王建道:

“我讓人留下的。兩軍合兵,總得有一麵共同聽令的旗號。隻是寫什麼,等你來了再定。”

“用日月旗便可。”

“日月旗是陛下的,咱們當然都聽。可臨陣調度時,總不能一搖日月旗,七八萬人全往一處衝。”

李茂貞想了想:

“便寫西征行營?”

“成”

王建立刻讓學書記韋莊記下,又請李茂貞的軍吏一同核定旗語、鼓號和各軍駐地。

兩人在帥案左右各坐一席,隨員名刺上也不排誰在誰前。

這些小處,王建事先都交代過,因為他和李茂貞心裡明白,兩家家眷、使者與歸附文書已經送到金陵,趙懷安給王建封了許國公,又讓王家女兒做未來太子妃;李茂貞則得了岐國公之爵,義子李繼鵬也在金陵受封。

兩家早就和大明牢牢綁定。

此戰若敗,王建還能不能守住三川,李茂貞還能不能回到隴右,誰也說不準。

此戰若勝,兩家卻都是大明開國北伐的首功,許國公、岐國公,也就真能傳給兒孫了。

於是,在雙方上層都有意構建和睦的氛圍中,川隴兩軍的第一次合議就在五丈原帥帳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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