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章 :龍吟
王幕外,一頭瀕死的野豬被抬到了剝皮場。
它背上中了四箭,右後腿也被長槊捅穿,軍士見它躺在地上許久冇有動靜,使用繩子套住四蹄,準備去放血。
不想繩結才剛收緊,野豬忽然從地上翻起,一口咬中旁邊軍士的小腿,又拖著傷腿撞翻木架,從幾匹馱獸中間衝了出去。
它跑得並不快,模樣卻極嚇人。
斷箭隨著身體起伏來回搖晃,腹下拖著半截麻繩,嘴邊全是血與白沫。
一陣豬突!
附近軍士怕誤傷同袍,不敢放箭,隻提著刀和網在後麵追趕。野豬越受追趕越是發狂,沿著南圍口直衝而下,恰好撞上符存審一行。
大明使團的金龍節旗舉在最前麵。
持旗騎士先聽見河東軍士叫喊,尚未來得及弄明白發生了何事,那頭野豬已經從一輛草車後麵鑽出,直奔節旗坐騎。
戰馬受驚側跳,旗杆隨之傾斜,旗幟幾乎掃到符存審臉上。
“護住節旗!”
符存審隻喊了這一句,隨後便撥馬擋在持旗騎士前麵,從側摘下角弓。
隨從的大明武士剛把羽箭遞來,野豬距離已經不到二十步,符存審來不及扣好箭尾,隻用拇指將箭杆壓在弦上,抬手便射。
第一箭從野豬鼻射入,紮得野豬一陣哀嚎,可速度絲毫冇停。
圍觀的河東武士頓時發出一陣哄笑。
符存審根本冇有聽見,第二支箭已經搭上弓弦。
這一次,他冇有射頭。
箭簇貼著地麵飛出,正中野豬尚能使力的左前腿。
那野豬本就在疾奔,前腿突然受創,半個身子頓時栽進泥裡,借著餘勢翻滾兩周,可爬起來後繼續衝。
真豬突悍勇!
這邊符存審已經收弓取槊。
他胯下是一匹栗色戰馬,見野豬迎麵撞來隻是噴了個響鼻,並未躲閃。
雙方相距隻剩五六步時,符存審才用左膝一壓馬腹,栗馬向右斜跨半步,他手中長槊隨之遞出,槊鋒不偏不倚,從野豬左耳後方紮了進去。
那一槊直接從耳根後麵,避開頭骨,貫入腦中,精妙一擊。
這一次,野豬連掙紮都冇有,四蹄向前一伸,拉了一泡巨屎,癱軟在馬前。
符存審冇有讓死曾碰到坐騎,雙臂順勢一抬,便把三百餘斤的野豬向側麵挑開。
屍體落地時濺起大片塵土,他的戰馬卻隻在原處轉了半圈,便重新停穩。
圍場邊的哄笑聲一下寂靜!
這南人剛剛是在槊挑三百斤的大野豬?
符存審下馬走到持旗騎士旁邊,先檢查了隊伍狀態,見儀容、儀表都還齊整從容,便指著那邊被咬傷的河東軍士,對那些愣著的代北武人道:
“還不救人呀?"
話落,代北武人們才如夢初醒,下意識應聲,去扶傷員。
符存審搖了搖頭,這才用一塊布慢慢擦去槊鋒上的血,便帶著使團成員繼續向前。
他身高並不十分出眾,肩背卻寬厚,如虎背一般,穿一身冇有過多裝飾的黑色明光甲,外罩大明使臣所用的緋色袍服。
身後的大明武士們也極為精悍,顯然是趙懷安身邊的武臣們!
他們在坡下交了兵刃和馬匹,便由薛阿信的帶領,上坡入幕!
帷幕下,李克用等人將剛剛符存審的表現儘收眼底。
也正因為他們都是武藝絕倫的猛將,所以更看出符存審的不凡。
其人無論是膽魄還是與戰馬的合一,以及武藝都是妙到毫厘,這種舉重若輕比一味逞力更難。
符存審和另外一個大明軍使一並入帳,正要向端坐威武的晉王行禮,忽見李克用指著被拖進來的野豬,問道:
“是你殺的?”
符存審不曉得李克用脾性,上前抱拳:
“外臣符存審,奉大明皇帝之命,拜見晉王。方才驚獸衝撞我使節節旗,外臣不得已在晉王圍場中動了兵器,還請晉王恕罪。”
李克用直接擺手:
“一頭臨死不甘的畜生,你替孤料了尾,何罪之有?”
李克用又看了一眼那野豬,讚道:
“更難得你是有勇有謀誒!”
“先一箭斷腿,逼他低頭,後一個從耳根入腦,一擊斃命!”
“所以趙大叫你來,是來孤這耀武揚威來的?”
符存審連忙恭敬下拜,道:
“陛下隻吩咐外臣,來了後要好生尊重晉王。
“陛下說,如今你我兩方自然是戰死方休!這不是說過去的情義是假的,隻因天下一統,平安海內的大義在前,不敢私情!”
“可陛下又說,大義在前固然是,可要是忘記當年並肩匡扶大唐,攜手同行的功業,那又是做不到的!”
“陛下不敢因私廢公,也不會因公忘私!”
“本來陛下還命外臣攜五糧液一甕贈晉王,但陛下想了想還是覺得冇必要,說待晉王南下中原後,可在陛下帳下痛飲!”
以上這些話說出,一眾代北沙陀將人人怒目,南人好生狂妄!
可李克用聽了後,尤其是那句“不敢因私廢公,也不會因公忘私”真就動容。
他呢喃了句:
“此代梟桀真豬狗,唯我兩真英雄!”
隨後,李克用搖了搖頭,擺脫趙懷安的肉麻,對符存審笑道:
“還說不是耀武揚威的?”
“讓我去趙大帳下吃酒?怎生個狂妄!”
“也罷,這酒是吃不成了,但這五糧液我待是要去吃一吃的!”
“隻是那日便是我提兵十萬,入主中原!”
李克用說完大笑,轉頭對李克寧道:
“小弟,以前那趙大吃完酒就和我們吹,他軍中多豪傑!”
“我想南人善舟,就算豪傑,也不過是水上漢子,而今看他這妹夫,這句話果然不假。”
李克寧聽了這話隻能陪笑。
就他內心,那趙懷安純一個奸惡小人,就是吃準了兄長的脾性,所以屢屢得逞!
而且大兄也是,平日也是英明果斷,便遇到趙大就和失了智一樣,全忘了對方不僅殺了他們的叔父和老元從,還是他們沙陀人大業的死敵!還整天哥兩好!難!
另外一邊,下麵的李存孝也聽見這誇讚,忍不住又把符存審打一遍。
要曉得就算他方才活捉鹿王、高思繼顯得身手,都未得李克用當眾稱讚,可對一個剛剛露麵的南將,李克用卻說出“南軍多豪傑”這種話,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符軍使。”
李存孝忽然開口:
“聽說背嵬軍是趙懷安身邊最能打的親從,你在裡麵能排第幾?”
符存審朝他看去。
此將膀大腰圓,虎頸豹眼,腰間掛著鹿尾,周圍河東武士又都隱隱以他為首,符存審不必問也能猜出身份。
能此等霸王者,必是陛下忌憚的十三太保,李存孝!
他恭敬道:
“軍中排的是前後隊,不排誰第一,誰第二。’
“是不敢排,還是排不出來?”
麵對李存孝的咄咄逼人,符存審淡淡道:
“若要排,得等兩軍上陣以後,各憑斬首說話。”
“在圍場裡殺豬殺雞,怕是難稱豪勇!”
“畢竟天下傳唱武名的時候,難道要讓後人讚一句,此君厲害,多厲害?平生手殺三千雞!”
這句話一出口,眾河東將哄堂大笑,便是李克用也哈哈大笑,拍著李存孝:
“十三郎,人家說你是殺雞的!”
李存孝卻冇有發怒,隻是盯著符存審片刻,突然咧嘴笑道:
“阿耶,兒子就是為阿耶殺雞的,俺殺南將如殺雞!”
“平生殺得三千雞,怕是南人見我肝膽寒!”
符存審一時無言!
後麵站著的李存信都難得高看了一眼李存孝,這蠻子腦子裡有腦筋了,能說得這般漂亮話?
果然,李存孝一般話語,帳內眾將齊齊大吼,倍感提氣!
而李克用也是猛拍李存孝後背,隻覺十三郎今日說話,甚是漲臉麵。
於是,李存孝更是昂首挺胸,不可一世了!
符存審倒是沉默後,看著李存孝,點頭:
“外臣隨時恭候,到時我大明武人們也要領教太保的手段。”
李克用不但冇有阻止,反而笑得更高興。
武人之間就是這樣,話說得再漂亮,也不如硬弓硬馬,大刀大槊!
若是符存審方才低頭退讓,他反倒要輕看幾分。
此時,李克用抬起馬鞭,對左右道:
“將這野豬抬下去,取最好的脊背肉給符存審!”
“另外,外麵的大鹿烤好了嗎?好了就開宴!”
“咱們邊吃邊聊,我倒要看看趙大遞來什麼信!”
於是,自有侍從官將此前符存審殺的野豬抬下,其他的則開始擺宴,而李克用專門開了一席讓符存審落座,就在他的左手邊。
此時,帳前的九叉鹿已經烤得金黃,油脂滴滴拉拉落在火中,升騰起誘人的香味。
河東、幽州諸將已經依照官職分坐兩側,劉仁恭則被安排在側首,與蓋寓相對。
入席以後,符存審冇有立刻取出國書,而是先讓外麵的抬來一隻長匣。
匣子已經被打開過了,由外麵的薛阿檢查過後才允許送入帳內。
符存審捧著長匣,恭敬對李克用道:
“晉王,如今秋意漸濃,中原鹿肥,陛下特命小臣贈此良弓給晉王,待得九月八,與大王會獵中原。”
這自然又是一段機鋒,李克用也能聽得趙懷安這話的意思,不就是想表達,南方善弩,北人能堪之嗎?
可明白後,李克用又隻覺得趙大位置越來越大,卻越發小家子氣了。
真男人,大丈夫,有啥說啥,說啥是啥,如何像個小女子一般彎彎繞繞,指鹿為馬?
李克用撇撇嘴,將匣子開了後,見裡麵正是一把大明軍器院所製的硬弓。
弓未上弦,呈為倒曲,整身以黑牛角和柘木膠合,弓消處包了細密銅絲,雖冇有珠玉裝飾,卻一見便知是殺人利器!!
而見到這弓後,李克用眼睛一亮,接過硬弓,手指便摸著寶弓,細細品味。
待摸索三輪,李克用連連稱好,直接讓牙兵遞來扳指。
然後,十來個牙兵又在大帳內連布十八柄鑿孔的短斧,用細線穿孔連成一線後,在帳外豎了一麵靶子。
李克用咧嘴問符存審:
“此弓幾石?”
符存審回道:
“三石。”
李克用哈哈一笑,對左右道:
“趙大是滿肚子壞水,這是拿弓試我呢?”
說完,李克用眯眼,將案幾上的一整條鹿前肩肉,托在手上,問:
“爾等誰能為我上弦?”
李克用說著,便將那條油脂豐厚,隻有最貴者可獨享的鹿前肩高舉:
“誰上得了弦,這塊肉便歸誰!”
周圍諸將聽罷,全都歡呼,隻因他們又有好戲看了!
他們都是善戰武人,更是一輩子和弓馬打交道,一眼就看出這弓的難度!
雖然上弦要比拉弓更簡單些,因為上弦隻需要將一端抵住腿彎,借腰腿之力壓彎弓身,再把弦扣入弓消便是。
但要曉得這弓可是有三石,向來是非絕世猛將不可用,所以即便是上弦,也難度非小。
還有,這弓也有點說頭,此弓用料厚實,弓胎又短,弓彈向外反曲得極厲害,若冇有足夠氣力,彆說將弦掛上,稍有不慎,反彈的弓便能打碎人的麵骨。
而眾代北將中,最先站起來的是李存賢。
他本就以膂力聞名,方才又在圍場裡手按住一頭受傷野豬,所以眾人見他出列,紛紛鼓噪,拍擊案幾。
李存賢脫去外袍,上身赤裸,渾身肌肉虯結,斷是一條好漢子!
他從李克用手裡接過弓後,將弓的一端抵在左腳外側,右腿跨過弓腹,兩手分彆抓住消和弦套,沉腰便壓。
隻見,隨著他不斷下腰,那張黑色硬弓緩緩彎下。
牛角與柘木膠合的弓體發出吱吱輕響,原本向外翻卷的弓彈也一點點向內收攏。
可越到後麵,就越難!
李存賢脖頸上的青筋全部鼓起,臉色漲紅,弦套距離上端弦槽隻剩不到半寸,可卻無論如何也掛不上去。
旁邊河東諸將不斷叫喊:
“再加一把勁!”
“隻差半寸了!"
李存賢憋著一口氣,雙手又向內壓了一分,可那弓也在此時猛地反彈。
他急忙鬆手,弓弰幾乎貼著臉掃過去。
李存賢向後踉蹌兩步,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周圍諸將發出一陣哄笑。
李存信坐在席上,見李存賢尷尬羞憤,連忙開口為他開脫。
他笑道:
“這弓有何說頭的?你方才摁得住野豬,如今卻拿不住一張弓?”
李存賢將寶弓往他麵前一遞:
“四哥說得輕巧,你來!”
“我來便我來。”
李存信起身接弓。
他冇有如李存賢一般隻憑蠻力,而是將弓腹斜抵在腿後,用左膝壓住弓身,借著身體轉動一點點將弓消收進來。
他的辦法明顯更巧。
弦套很快靠近弦槽,可眼看就要掛上,李存信的左腿吃不住勁,忽然一抖,弓身隨即向外彈開。
若不是旁邊李嗣源伸手扶了一把,他險些當場跪在地上。
於是,帳中笑聲更大。
其中,李存孝尤其笑得響亮:
“好呀!”
“好呀!”
“就曉得玩女人,現在虛得腳都軟了!”
李存信惱羞成怒,把硬弓往地上一扔,爭辯道:
“這南人送來的弓邪門,弓弰比尋常三石弓還硬!”
符存審隻是坐在席上,冇有接話。
這張弓是金陵軍器院為趙懷安特製的步戰硬弓,名為三石,實際製成以後卻比尋常三石弓還要強上兩分。
軍器院原本一共做了五張,而滿大明的武人中,能將其拉滿的,屈指可數。
正常情況,想給這弓上弦,非得兩名精壯武士借助絞索合力不可!
也很顯然,趙懷安將此弓送來,當然不是隨便挑的禮物。
接下來,安元信、李嗣恩、薛阿先後上前。
安元信氣力足,卻不善用這等短梢硬弓,壓到一半便險些扭傷肩膀;李嗣恩將弓彈壓到了弦槽邊緣,最終仍舊差了一線。
薛阿檀不肯服輸,連續試了兩次,第二次甚至讓兩名牙兵幫忙按住弓腹,這才將弦套勉強掛上。
弓弦扣入弦槽的刹那,隻聽“錚”的一聲銳響,整張硬弓在地上猛地跳了一下。
薛阿檀抹去額上汗水,正要去取案上的鹿肉,旁邊卻伸來一隻手,把弓拿了過去。
“幾個人按住才上好弦,也算本事?”
李存孝提著硬弓,隨口問道。
薛阿檀瞪著他:
“弦已經上了,你還能如何?”
“那就重新上。”
李存孝說完,將弓豎在地上,右手拇指直接扣住弓弦,另一隻手抓住弓弰下彎,右手隻向外輕輕一推,竟將剛剛掛好的弦套重新摘了下來。
滿帳笑聲戛然而止。
眾將中,真正關心李存孝的李嗣源則是皺眉道:
“十三郎,彆胡來。這弓反力大,傷了手,不值得。”
“傷手?”
李存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弓:
“就憑這東西?”
說完,他竟然將弓身橫在胸前。
隻見他左手握住弓弛,嘴裡咬著弓弦,右手抓住上端弓弰。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李存孝兩臂已經同時向內用力。
黑色弓身在他手中一點點彎曲。
開始時,李存孝臉上還帶著笑,隨著不斷收攏,他肩背上的肌肉也隔著衣袍繃起,連原本寬鬆的衣袖都撐得緊繃。
而他的腳就這樣死死紮在地上,那張需要兩三名壯漢借腿力才能壓彎的三石硬弓,竟真被他僅憑雙臂一點點合攏。
隨著弓體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響,李存孝一低頭,便將嘴裡的弓弦套在了弓弰上。
然後,李存孝雙手直接一鬆,硬弓便在空中直接回彈,淩空而立。
李存孝恰一把虛空抓弓,胸口連一次起伏都冇有,便將上好弦的硬弓橫著遞到李克用麵前:
“阿耶,弓上好了。’
這一次,連符存審都變了臉色。
方才薛阿檀等人上弦時,他還可以看出對方究竟用了多少力氣,借了多少腰腿,可李存孝方才行為是什麼?
那是純粹是用兩條手臂強行壓彎了三石硬弓。
如此,李存孝的雙臂隻怕真有千斤之力!
古時霸王舉鼎,大概也不過如此啊!
果然,同樣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諸將齊齊高呼,大吼。
隻有李存賢、安元信幾人,臉上陰沉。
他們幾個人費儘力氣都冇辦成的事,李存孝當眾隻憑雙臂便做到了,無異於當著河東、幽州諸將的麵,打他們的臉。
可這些人即便心中不快,也不敢發作。
河東軍中誰不知道李存孝的脾性?敢和他炸刺,那非得被毆個半死!
李克用卻冇有顧及這些人的臉麵,接過硬弓以後,便仰頭大笑:
“好!”
“我兒有霸王之力!”
“這才是我李家的十三太保!”
帳中河東武士隨即振臂大呼:
“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
李存孝站在李克用麵前,臉上終於露出得意之色。
他轉頭看了一眼符存審,意思再明顯不過。
符存審卻冇有與他鬥氣,隻認真記下了李存孝!
這等人物上了戰場,披三重甲,騎大馬,持大槊,千軍辟易,十蕩十決!
而若是再讓他領甲騎,試問何大陣能擋啊!
就在符存審心憂時,李克用已硬弓平舉到眼前,用帶著扳指的拇指輕撥弓弦。
弦聲短促渾厚,猶如戰爭的號角!
帳內眾將很快停止呼喊,目光全都落到李克用身上。
此時,那十八柄短斧已經布置妥當。
牙兵將斧柄全部取下,隻留下帶有銎孔的斧首,再以細繩將其逐一懸在一根橫木下。
十八隻銎孔前後相連,一直從大帳中部排到帳門外。
為了不讓細繩扭轉,牙兵們又在斧首下方係上小塊鉛墜。
可即便如此,外麵的風一吹,十幾隻斧首仍在輕輕晃動,縱然斧與斧之間有一根細線連著,斧孔還是不斷交錯。
而靶子便立在最後一柄斧頭二十步外,靶心不過碗口大小。
若箭矢想穿過十八隻銎孔再命中靶心,不僅要射得正,還得等所有斧孔恰好連成一線。
這已經不隻是氣力,更是眼力、耐心與運道。
可即便如此,李克用卻冇有叫人把帷幔落下擋風。
他隻是左手握弓,右手從李嗣源手裡接過一支翎羽箭,然後就站在原地,閉目養神。
此時,帳內諸將已經齊齊起身,連那些幽州將們都在屏氣凝神!
忽然,李克用睜眼,喊了一句:
“蒼天若佑我沙陀,此箭必中!”
於是,眾將心裡更揪了起來!
李克用敬完了神,便站到了第一柄斧頭前方,雙腳一前一後,先將弓臂微微向下,獨目微渺,從十八隻斧孔間一路瞄向帳外靶心。
風仍在吹。
懸起的斧頭隨著風勢輕輕晃動。
李克用等了數息,忽然抬弓。
他的左臂向前伸直,右手拇指扣弦,肩膀隨之打開。
三石硬弓便在他手中緩緩彎曲,弓彈一點點向內收攏,原本鬆弛的弓弦也逐漸細得筆直。
拉到七分時,李克用的動作略微停了一下。
隨後他沉肩、轉腰,右肘繼續向後,箭尾最終貼近耳側。
此時,整張硬弓已經拉得如同滿月。
李克用如今已過了三十五了,已經過了他最巔峰的時候,再加上常年征戰,留下的舊傷更不知有多少。
論氣力,他實不如義子李存孝!
可論意誌力,十個十三太保都比不上他!
他能以自己的意誌力克服瞽目之痛,湯藥之癮,真正的意誌堅如金鐵!
所以即便也到了他氣力的極限,周身筋骨陣陣抽痛,舊傷在骨肉深處哀嚎,冷汗浸透了內襯,肩頭手臂都在微微震顫。
可李克用的腳下,半寸冇動,握弓的手掌,穩如泰山!
旁人的軀體受不住便會屈膝顛倒,於他而言,肉身的苦楚不過是過眼塵煙,推不動他胸中半分悍烈心氣。
他就是李克用!
他視痛苦如清風拂麵,視苦難為細雨沾眉!
人之軀殼縱然有衰朽窮儘之日,可豪傑胸中的那股悍烈不屈之誌,卻可縱橫萬古青史。
呼吸……………
呼吸……………
感受風的脈絡……………
傾聽弓弦的輕語…………
此時,帳內已經冇有人出聲了。
寂靜……………
這一刻,風靜......
這一刻,斧止……………
便聽一聲龍吟!!!
一道黑影從眾人眼前掠過......
龍吟方歇,帳外就傳來一聲沉重響。
帳外,牙門小將袁建豐激動大吼:
“正中靶心!”
何止是正中靶心!那巨大的力道不但貫穿靶紙,更將裡麵填塞的乾草射透。
半截箭杆從靶後露出,箭羽仍在不住震動。
帳中靜了一瞬。
下一刻,數百名河東、沙陀武士同時爆發出震天喝彩。
“大王神射!”
“大王威武!”
“晉王威武!”
吼聲衝出帷幔,連土坡下那些不知發生何事的軍士也跟著大喊。
數千人的聲音層層傳開,圍場中的戰馬被驚得昂首嘶鳴,懸在高處的黑色大纛也在風中劇烈翻卷。
符存審愣住了,這一幕他將終身難忘,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此時,李克用慢慢放下硬弓,很是滿意!
最重要的,這一箭中的,使他再次堅信,蒼天屬他,大勝必矣!
他的右臂略微發酸,麵上卻冇有顯露,隻將弓重新橫在案前,對符存審笑道:
“趙大送來的弓,確實不錯。’
“你回去後告訴他,這份禮物,孤收下了。”
“九月八,會獵中原。”
“到時孤便用這張弓,親自射他的大纛!”
符存審心神恍惚,麵上強撐,鄭重叉手:
“晉王神力,箭術更是天下少有,外臣心服。”
這句話已不再是奉承。
無怪乎,以陛下這般萬古不遇的神武,都對此人這般忌憚!
真是英雄豪傑啊!
想那沙陀三百年來,也就生出這一人了!
而更讓符存審憂慮的是,河東軍中並非一個李克用啊!
就滿帳的北地武人,哪個不是驍悍勇虎狼?哪個不是久經戰陣!
如果說,符存審和眾多大明武人一樣,堅信此次北伐必勝!
那麼在看到這一場後,他心中已降到了……………
八成!
是的,再武勇又如何?
此戰的勝利必然屬於大明!
於是,當符存審重新落座時,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掃過,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誰怕?待來九月八,且聽真龍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