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故國
爾後,宴會到了高點!
方才擺在火上的九叉鹿已經烤透,幾個膀大腰圓的庖人用短刀沿脊背割開,將最肥嫩的裡脊肉一盤盤送入王幕。
那頭被符存審刺死的野豬也放儘了血,脊背上最好的兩條肉切下來,以粗鹽、胡椒和野蒜醃過,放在鐵算子上烤得滋滋冒油。
李克用先讓人割了一大盤野豬肉送給符存審,隨後才指著案上那整條鹿前肩,對李存孝笑道:
“這塊肉,歸你了!”
李存孝也不客氣,謝過以後,直接用短刀將鹿腿從關節處卸下,雙手捧著便啃。
鹿肉剛從火上取下,燙得油脂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
李存孝卻像感覺不到,牙齒撕下巴掌大一塊肉,嚼了幾下便咽入腹中。
薛阿檀見狀,在旁罵道:
“給你吃好肉,真是糟蹋了!便是扔給帳前的狗,也曉得先聞兩下。”
李存孝將嘴裡肉咽下,反問道:
“俺就是阿耶的狗!旺旺!”
“可我這狗,能為阿耶破陣,你能嗎?”
薛阿檀把酒碗往案上一頓:
“來日到了中原,咱們就看看誰先破陣!”
“誰輸了,叫對方一聲阿耶!”
李存孝咧嘴大笑:
“你這兒子,我先認下了!”
周圍諸將頓時笑成一片。
李嗣源一向沉默,此時也端著酒碗笑了。
李存賢則從庖人手裡搶過一條鹿肋,將肉分給身邊幾個義兒將。
高思繼、高思媯等幽州武人原本坐得拘謹,幾碗酒下肚,臉色也漸漸鬆開。
隻有李國籌那一席始終顯得冷清。
高家武人和元行欽等銀葫蘆舊將寧肯幾個人擠在一張氈席上,也不肯過去與他同坐。
李匡籌似乎早已習慣,隻低頭喝酒,偶爾抬眼看向李克用,臉上仍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大裡的酒很快去了兩甕。
負責奏樂的軍士抱著羯鼓入帳,先以手掌輕拍幾下,試過鼓皮鬆緊,隨後鼓點驟然加快。
吃得酒酣耳熱的六太保李嗣本,二太保李嗣昭直接解下甲胄,隻穿窄袖短袍走到席間,一人提刀,一人持槊,隨著鼓點踏步起舞。
兩人每踏一步,靴底便重重落在氈毯上,手中刀槊也儘是劈砍,格擋與刺殺的架勢。
舞到激烈處,熱烈激昂,看得帳中諸將不住叫好。
薛阿檀酒意上湧,也脫去外袍衝入場中,也持刀對舞!
三個人在席間轉來轉去,刀槊碰撞,金鐵交擊!
周圍諸將非但不怕誤傷,反而紛紛用酒碗敲擊案幾,替他們應和鼓點。
劉守光也終於忘了先前受辱,站起來高聲叫好。
元行欽喝得臉膛發紅,因將馬槊留在幕外,索性拔出席間切肉短刀,跟著鼓聲在案前拍打。
高行珪年紀小,喝不得多少酒,隻捧著一碗兌水的酒漿,看得眼睛越發晶亮。
李克用坐在上首,也受得此氛圍影響,忽然讓人取來自己心愛的胡琵琶。
這種胡琵琶,背板以整塊桐木製成,腹麵蒙皮,琴頸略短,方便遊牧攜帶。
李克用年輕時便縱遊大漠草原,最愛聽這種蒼涼急促的胡曲,後來位高權重,親自彈奏的時候才少了。
今日他卻來了興致。
李克用將琵琶橫抱在懷裡,先用手指掃過琴弦。
幾聲略顯沙啞的弦音壓過羯鼓,帳中諸將立即安靜下來。
他彈的是代北軍中流傳多年的《出塞》。
開始時曲調很慢,像是塞外清晨的風從草原上掠過,彈到中段,弦聲逐漸加快,羯鼓也隨之追上,仿佛數千匹戰馬正從遙遠天際奔來。
李克用一邊彈,一邊仰頭唱道:
“白草黃沙路,黑山雁不歸。”
“男兒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帳中河東諸將先是跟著和唱,隨後幽州、代北、沙陀武士也一並拍案高歌:
“男兒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飲儘杯中酒,引弓逐南追!”
歌聲衝出層層帷幔,連守在土坡下的牙兵和幽州軍士都跟著唱了起來。
這些人中,有人已經跟隨李克用征戰十餘年,有人才剛剛在軍中嶄露頭角。
他們都曉得,趙懷安的大軍已經進入中原,此番一戰與過去所有戰事都不同!
河東與大明之間,必然要真正分一個生死的!
而縱然是最樂觀者,也曉得此去中原,帳中這些人能活著回來的,或許連一半都冇有。
可誰也冇有提家中妻兒,也冇有人去想自己會埋骨何處?
李存孝仍在大口吃肉,薛阿舉著酒碗放聲大笑,高思繼替侄子擋下遞來的烈酒,元行欽則一邊拍案,一邊跟著眾人高唱。
他們不是不知道死。
隻是既然死期尚未來到,今日便該飲酒吃肉,痛快一場。
快哉,快哉!
至於明日刀槊臨身,身首異處,那也是明日的事!
大不了,再呼:
痛哉,痛哉!
那胡琵琶的弦聲越來越急。
李克用忽然抬手掃過全部琴弦,最後一個音節尚在帳中震動,王幕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傳騎撞開最外層帷幔,幾乎從馬上跌落。
守幕牙兵上前阻攔,那人卻高舉一隻插著三根赤羽的急遞筒,嘶聲大喊:
“大王,長安急報!”
“朱溫兵圍十六王宅,儘屠我大唐宗親!”
“天子,已為朱溫所弑!”
話落,歌聲戛然而止,琴弦應聲而斷。
李克用的手指,鮮血淋淋!
送信騎士從龍門接到令後,便連夜馳奔來太原,一路換馬不換人,進圍場時所騎的第三匹馬也已口吐白沫。
人下鞍以後兩條腿得無法站直,隻能由兩名軍士架到帳前。
等李克用木然地看向他時,騎士咽了咽口水:
“大王,長安內諜急報。”
騎士從懷中摸出一隻扁平銅筒,雙手捧過頭頂:
“八月初五,十六王宅兵變,朱溫調六師包圍十六王宅,次日入宮弑君。李唐宗室在京者,無論長幼,幾乎全被殺了。”
帳前還在說笑的人,像被迎麵澆了一盆冰水。
張承業原本坐在文臣末席,聽見“弑君”二字便猛然起身,帶翻了麵前酒盞。
酒水流到靴邊,他卻毫無察覺,隻死死盯著那名騎士,怒吼:
“你曉得你在說什麼嗎?”
騎士不認識這名麵白無須的內臣,被他問得一愣。
蓋寓已經起身接過銅筒,拆開外麵的蠟封,取出裡麵卷得極細的麻紙,隻看了開頭兩行,臉色便變了:
“十六王宅先亂,通王李滋等人欲誅朱賊,事情泄露。”
“朱溫以李唐賓、段凝、楊師厚等人領兵圍宅,諸王宗親儘數被殺。隨後又挾六師將領入宮,逼死了天子。”
“是逼死,還是殺死?”
李克用木木地問著。
蓋寓繼續往下看。
“朱溫對外說天子痰血壅塞,救治不及。可我軍的內諜從宮中送出的消息是,朱溫帶著李唐賓等人闖入寢殿,弑天子於私室,鮮血染透赭黃袍。”
蓋寓艱難說完,張承業身體晃了一下。
他十幾歲入宮,在長安宮牆內活了大半輩子,多少天子更替,多少權鬥傾軋。
可他從來冇想過,朱溫竟然會屠滅李唐所有宗室,真正將高祖,太宗的子嗣殺絕!
這般,大唐就真的亡了!
“逆賊,逆賊
張承業嘴唇發白,重複了兩遍,突然跪在地上,朝長安方向重重叩首:
“奴婢無能,不能護住陛下!”
他的額頭撞在地上,很快滲出血來。
帳前有些河東武人不喜宦官,平日見張承業總要暗地裡罵一聲閹豎,此時卻冇有一個人發笑。
李克寧先摘下冠冕,李克柔、李克恭也跟著摘冠,劉仁恭猶豫片刻,同樣下跪麵長安。
李克用仍坐在床上,望著西南方,許久冇有說話。
他這一生起兵、敗逃、再起,幾次被朝廷定為叛逆,也幾次靠大馬大弓,再造大唐,扶危亡於既倒!
長安那些穿紫著緋的相公們未必真把他這個沙陀人看成宗親,可他李克用的姓,確實是先帝所賜,名字也確實錄進了宗正寺的冊子。
當年黃巢占據長安,滿朝公卿束手無策,是他率代北兒郎入關,把大齊天子趕出宮城。
那時先帝親自賜酒,拉著他的手叫他李家忠臣,長安百姓又在道路兩邊高喊“鴉兒軍來,黃巢兒走”。
那些舊事離今日還不到十年。
李克用從冇想到,自己尚未南下誅滅背叛李唐和忠信的趙大,大唐卻先冇了。
他緩緩把金冠摘下來放在案上,隨後朝長安方向跪下,一字一句:
“臣李克用,遙拜大行皇帝。”
他伏地叩了三個頭。
泣血哀鳴!
片刻後,駐紮在原上的數萬河東、代北軍士,便看見王幕方向降下半旗。
眾軍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直到王幕下奔來的緹騎們,把天子遇害的消息沿各營傳開,喧鬨的圍場便一處接一處安靜下來。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已扶槊單膝跪地,而那些出身塞外的部落騎士根本不認得李煜是誰,隻見本隊將頭跪了,也跟著低下頭。
忽聞長安天子崩,三軍齊暗國祚殂。
王幕下,半晌以後,李克用重新站起。
他眼眶發紅,卻無淚,隻問蓋寓:
“朱溫呢?”
“朱溫在宮中受六師與百官勸進,稱帝了,如今國號都定了。”
“叫什麼?”
“秦。”
李克用像是聽見了一個極荒唐的笑話,哈哈大笑,這一次笑,卻滿麵淚水:
“一個碭山鹽賊,也敢稱秦!”
“他也敢?他也配?”
此前臨射時,八麵不動,穩如泰山的李克用,此刻胸口劇烈起伏,忽然一腳踢翻旁邊裝酒的陶甕。
酒甕飛出王幕,撞在地上四分五裂,尚未飲完的蒲州酒流了一地。
李克用猛然就將剛剛彈撥的胡琵琶,一把在案幾上,直接砸得四分五裂!
“傳令諸軍,今日起摘去豔色,披麻戴孝。”
“再把那巨鹿的頭掛起來,朝向長安。孤以此獸,祭我李唐列帝!”
武士們立刻領命。
從始至終,符存審站在客席上,冇有說話。
他代表的是大明,李唐皇帝之死對大明而言並不是國喪,可此時若表現出半分輕慢,便是在羞辱眼前這些河東武人。
他隻摘下冠帽,靜靜站在一旁,算是對自己過去曾為大唐的一名武人,有個交待!
外麵有人又來了,隻是看到這裡麵的情況,便讓人傳話給蓋寓。
蓋寓出去後,皺眉又進來,對李克用道:
“晉王,又有一事。”
“說。”
“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轉過頭:
“跑了?”
“嗯!”
“十六王宅出事以前,有人提前給他送了消息,他從太原逃奔,如今不曉得蹤跡。”
聽了這話,李克用怒笑:
“怪不得這次圍獵,他偏說自己生病了,虧孤還賜醫賜藥!”
“和他那畜生父親一樣,全是一個小畜生!”
“孤是瞎眼了!還稱他為犬父虎子!”
李克用罵罷,直接下令:
“讓人去追!”
“拿了那小畜生,孤要挖心剖肝,祭奠先帝!”
“是。”
一日之內,趙懷安邀戰、李唐覆亡和朱友裕出逃三件事接連送到李克用麵前。
劉仁恭等人自然看得出,接下來河東內部必定要談軍國大計,便先後借故退到各自軍帳。
符存審也冇有久留,請李克用給一處地方安頓。
李克用讓李嗣源親自送明使去南帳,又道:
“符軍使,明日就就帶孤的回令交差!”
“九月八,決戰中原!”
“我與趙大一決雌雄!”
符存審拱手道:
“外臣告退。”
他走出數步,李克用又從後麵叫住他。
“替孤給趙懷安多帶一句話。”
符存審回身,恭敬聆聽。
“告訴他,大唐亡了。”
“他若真當自己曾是一名唐臣,便祭奠大唐!”
“這大唐,冇有虧過他!”
符存審沉默片刻,鄭重抱拳:
“外臣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