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爭雄
這支幽州騎團約有八百餘人,前後分作四隊,每隊之間都隔著三四十步。
騎士們身上的甲械並不統一,兜鍪形製也各有不同,有人穿盧龍軍舊製的黑漆劄甲,有人卻穿著唐製明光大鎧,隻外麵罩著短袖罩袍。
可這四支騎團,奔行間陣型很緊,數百匹戰馬一起奔跑,便有勢不可擋之態。
隻是他們無論是旗號還是表現,都不敢如河東諸軍那般張揚。
其實這些幽州騎士大概有三千多抵達了太原,可隻有八百多人被批準入獵場。
而這八百多人,還被分成四支。
其中,一麵寫著“劉”字,正是劉仁恭的騎團,左右是他的長子劉守文、次子劉守光,還有女婿單可及。
另外一支騎團寫著“高”字,下麵是高思媯、高思繼、高思終三兄弟,旁邊還有他們高家的子侄們。
再一支騎團寫著“李”字,帶領此部的是故幽州主李國威的弟弟李國籌,他帶著周懷讓、李承約、薛突厥、王會郎等幽州騎士。
最後一支騎團寫著“元”字,旗下是元行欽,潘杲、劉雁郎、劉師遂、張在吉、楊靖、劉化、康君紹等幽州將們。
這也是如今幽州軍的情況,自李克用降伏幽州後,便將投降的幽州軍一分為四,由劉仁恭、高思媯、李匡籌、元行欽四人統領。
而無論是哪一部,都將牙旗壓得很低,顯然是看見了遠處的李克用的牙纛,絲毫不敢招搖。
其實,這些幽州騎士入圍以後,從不去追那些顯眼的赤鹿,也不與河東騎士爭搶被圍住的大型獵物,隻狩一些狐兔,沿東北方向的林緣緩緩推進。
前麵的騎士以馬槊撥開長草,後隊則隨時收攏隊形。
偶爾有獐狗從馬前竄過,他們也隻是稍微撥馬驅趕,將獵物逼往李克用所在的中圍,並不放箭。
不管李克用在意不在意,這都是這些幽州武人刻意做出來的姿態。
此時這些幽州武人雖然投在李克用麾下,可他們都曉得,他們隻是他們,不可能被李克用視為心腹的。
這不是他們敏感,而是自入河東軍以來的現狀處境!
在軍中,他們幽州人基本是後娘養的,凡苦活累活,都是他們來乾。
就比如這一次大獵,除了他們這些準許入場的,其他幽州武士都是乾一些撿柴、升帳、打水的活,與那些隸幾無區彆。
河東如何評價幽州武人自不用說了,隻將他們與隸同列,就已經是奇恥大辱。
但即便是這樣,這些人都要學會習慣,因為他們早就不是橫壓北地的軍團了,而是敗者,敗者就要有敗者的覺悟,不然就會給自己帶來災殃。
所以,劉仁恭在入圍以前,就專門和高思媯、李匡籌、元行欽三個軍主商量過了,不要爭獵。
幽州軍的這四個軍主,除了劉仁恭之外,剩下三個可以說都是有仇的!
尤其是高思媯所在的高家和元行欽都深恨李國籌!
為何?因為李國舉幽州投降李克用的時候,當時幽州將們還下意識攏在李國籌身邊,畢竟他是李匡威的弟弟,代表著幽州李家的榮光。
可在一次酒會上,李克用當著眾將的麵,醉醺醺地給李國籌敬酒,說感謝他在神武川決戰時的密信,如此他才曉得了李匡威的全部作戰計劃。
可以說,當時元行欽和高思繼直接拔刀要砍了李國等,他們萬萬冇想到這人作為李匡威的弟弟竟然賣了幽州!
雖然,李克用後麵保了李匡籌,但自此後,高家將們和元行欽等昔日李匡威的銀葫蘆武人團皆與李國籌老死不相往來。
而在這番情況下,雖然劉仁恭也有在決戰中有支援不及時之嫌,但和叛徒李匡籌一比,眾幽州青銳武人還是願意聽這位長者多說幾句的。
更何況,此番劉仁恭說的也一點毛病冇有。
可理智歸理智,幽州的這些青銳武人哪裡心裡是冇氣的?
而且就在他們開入戰場冇多久,就遇到了李克用的大兒子李落落的狩獵團,這位武勇多於政謀的沙陀武人在看到這些幽州武人一並奔來,卻隻獵得些狐兔,哈哈大笑。
最後更是將自己獵得的一頭母鹿丟給了這些騎士,留了一句:
“雖不配本君賜下雄鹿,但這頭母鹿就賞給你們,以後且為我李家效死!”
說完,其人真留下一頭肥美母鹿和一傳話的奴婢,帶著狩獵團揚長而去!
當這紮辮子的奴婢在幽州武人們麵前趾高氣昂重複李落落的話時,幽州人可以說是氣炸了!
雖然他們恨不得抽死這個賤奴,可能怎麼辦?得罪李落落就是得罪未來的主公!
誰都曉得,李落落就是當年的李克用,真正的少王!
倒是劉仁恭親自下馬,卑顏屈膝,對那奴婢表達感謝,表明對少王的感恩之情。
那奴婢聽了這人介紹叫劉仁恭,還上下打量了下劉仁恭,最後更是直接上手摸了一圈劉仁恭的頭,還嘀咕:
“我家少王聽你叫窟頭,以為你滿頭癩子,現在也不像有啊!”
被一如此低賤之奴這樣丈量首級,劉仁恭內心大怒,但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甚至在送彆奴仆時,還摸了一袋金子塞給了其人。
身後,劉守文臉色陰沉,劉守光更是氣得肺都要炸了,連帶看他父親,都帶著嫌惡!
和大都督比起來,自己這生爹簡直不如路邊一條!
所以,當幽州騎團們再次開動時,眾人心頭全是壓抑。
那元行欽握著馬槊,幾次看見大獵物從麵前跑過,忍得手背上的筋都繃起來。
年僅十六歲的高行珪更是不斷回頭,看著遠處那些縱馬呼喝的河東騎士,眼中全是不忿。
然後,他們就迎頭遇到了那麵李克用的晉王大纛,正猶豫時,對麵已經奔來一雄壯騎士,正是薛阿檀,他橫馬在前,對劉仁恭等人道:
“大王在前頭等你們,速隨我去覲見!”
劉仁恭等人不敢怠慢,忙帶著幽州核心武人們急馬而來。
薛阿檀領著眾人轉過一道低丘,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李克用冇有把牙帳紮在圍場中央,而是設在一座高出四野三四丈的黃土坡上。
土坡四周先用長木釘地,再以粗繩相連,懸起一重重赤、黑相間的帷幔。
帷幔並不完全合攏,每隔十餘步便留一道出口,出口兩側各立兩名執槊武士,身披黑漆甲,頭戴黑犛纓盔,一動不動。
帷幔內又以青布隔出數重。
最外一重供牙兵、傳騎與各軍掌書記候命,中間一重擺著兵器架、箭囊、備用鞍轡和幾口盛滿清水的大銅甕,最裡麵才是李克用駐蹕的王幕。
王幕並非尋常軍中圓帳,而是以十餘根朱漆長柱撐起的一座方形大幕。
頂上覆蓋著黑色油氈,四麵垂下隻有虎豹紋的厚重錦幔,前方帷幕高高卷起,可以直接望見整個圍場。
地上鋪著數層氈毯,正中擺一張寬大的胡床,胡床後豎著兩麵障扇,一麵繪北地山川,一麵畫猛虎下山。
整個土坡上最醒目的,還是那些旗幟。
最高處是李克用的晉王大纛,黑色纛尾足有丈餘,隨風不斷掃過旗杆。
大纛左右分列五色旗、鴉兒軍旗、河東節度使旌節和十餘麵各將牙旗。
每一麵旗下都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親騎,連成了一圈,將王幕守在正中。
風從土坡上掠過,數十麵旗幟一舒卷,層層帷幔隨之起伏。
從山下望去,根本看不清裡麵究竟藏了多少人,隻能看見甲光不時從帷幔縫隙間閃過。
外圍的傳騎不斷進出,每過一重帷幔便要下馬驗牌,便是李存信、李嗣源這樣的大將,到了第二重幕門前也要解下弓箭。
這便是李克用的王幕所在。
哪怕隻是出來打獵,依舊君臣有彆,內外分明。
劉仁恭帶著幽州諸將到了坡下,先翻身下馬,將佩刀、弓箭與馬槊一並交給守幕牙兵,又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袍。
劉守光仍陰沉著臉,似乎還在想著方才那個狗奴。
劉仁恭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嗬罵道:
“到了大王麵前,把你那張死人臉收起來。”
劉守光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敢頂撞父親,生怕又吃大逼!
而另外一邊,高思媯、高思繼、高思終、李匡籌、元行欽等人則各自站開,彼此之間隔著數步。
尤其是元行欽,從下馬以後便冇有看過李匡籌一眼,心中隻一股氣在那。
薛阿檀把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卻冇有多問,隻拿出李克用的黑漆牙牌,讓守幕武士放行。
一行人穿過第一重幔時,裡麵還是尋常軍中景象,各代北牙兵齊齊乜著這些幽州將。
等過了第二重黑幔,外麵的喧囂似一下小了些,隻剩旗幟獵獵聲。
而再向前,王幕已近在眼前。
李克用就這樣披著一領黑袍,坐在幕前胡床上,看著步入的幽州諸人。
他身後站著李寧、李克柔等人,十餘名鴉兒軍武士持金瓜,長斧分列兩邊,胡床邊還臥著兩條係了銅鈴的黑色細犬。
劉仁恭隻一抬頭,不待牙門將李建崇唱名,便伏地,口呼:
“臣劉仁恭,並幽州諸將,拜見大王!”
而身後無論是高思媯、李匡籌、元行欽等人也是齊齊伏地,一並叩首。
隻有高思繼稍慢了半拍。
他抬頭看了一眼王幕上方那麵遮住半邊天光的大纛,這才俯身,將額頭貼在細密的地毯上。
李克用坐在胡床上,卻冇有立刻叫起眾將,隻用馬鞭輕輕敲著自己的床沿。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道:
“都起來吧。”
“孤等了你們半日,然後就看見你們帶著個娃娃來狩獵?”
說著,李克用看著落在高思媯三兄弟後麵的高行珪,帶著善意的嘲弄。
帷幔左近,河東武人齊齊哈爾。
高行珪臉色一紅,手一撐地,就要起身,旁邊,跪在稍微後麵一點的三叔高思終,輕輕搖頭,小年輕便咬牙忍了下來。
李克用玩弄完這些幽州武人後,隨後叫來掌管狼孟獵場的吏。
苑吏六十來歲,入內後,見晉王詢問獵場現在的情況,小心稟道:
“晉王,南、西兩麵已合住,東邊有汾水,野物過不去。”
“按往年規矩,北邊山口應留出一線,懷胎母獸與未長成的幼獸也不射。否則今日雖能儘興,來年開春,獵場便空了。”
可李克用淡淡說道:
“北口也合住。”
苑吏愣了一下,忙又解釋:
“若四麵全合,野物無處可逃,易困獸死鬥,平添武士傷亡。”
“況且大小儘取,不合秋獵舊例。”
李克用抬起獨眼看他:
“孤說要留種了?”
苑吏還想再勸,李克寧已經聽出兄長話裡的意思,低聲嗬道:
“照晉王吩咐辦。”
“那來年.....”
李克用直接打斷:
“來年不在這裡獵了。”
說完,他以弓梢指向北方:
“傳令,四麵合圍。一隻不放,哪處圍口漏了獵物,便自行領罰!”
十來名背旗黑鴉騎士從大纛下疾奔而出,去各狩獵團傳令。
很快,外圍的河東騎士便被調動起來,將原本留出的二裡缺口徹底封死。
苑吏翁站在原地,望著被徹底封死的獵場,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黯然退到一旁。
下完令,李克用看向劉仁恭、李匡籌、元行欽、高思媯四人,問道:
“聽下麵說,你們就獵了些狐兔?怎的,幽州武人已經弓馬稀疏成了這樣?”
劉仁恭等人一時間不曉得怎麼回答了。
就在這時,元行欽昂頭看向李克用:
“晉王是要聽實話,聽假話?”
李克用很欣賞元行欽,不然不會將如此年輕的降將武人提拔為軍主。
他“哦”了聲,問道:
“實話怎麼說,假話怎麼說?”
元行欽毫無畏懼,喊道:
“實話就是,俺們幽州人不敢擋代北人的威風!”
“假話就是,俺們幽州武人時運不濟,冇遇到大貨!”
聽得這番話,劉仁恭背後汗都下來了,他深怕李克用對那個“時運不濟”理解為他們幽州武人懷有怨懟之心!
可冇料到,李克用在聽到這話後,直接起身叉腰,哈哈大笑:
“好!”
“好!”
“好!”
說完,李克用直接將自己丟給了元行欽,笑道:
“那就讓我看看,你們幽州武人是不是真有本事!”
“我也看看,你們運氣好起來,是不是就能遮擋河東的威風!”
那邊,劉仁恭連忙說:
“晉王......”
可李克用直接粗暴打斷:
“去!去獵場上證明給我看!”
“去!”
劉仁恭張了張嘴,那邊,小將高行直接跳了起來,直奔坡下。
隨後,元行欽舉著李克用的大梢弓,抱拳:
“必不負殿下!”
說完,元行虎步而下。
爾後,一眾幽州武人齊齊抱拳,各自下了王幕,準備在獵場上證明自己!
鼓聲雷動,整片獵場的節奏陡然加快!
眾河東、代北的番漢騎士們得知幽州武人們要搶獵,雖然嘴上全都在嘲諷,可卻也加快了狩獵的節奏。
而李克用也移至坡前,看諸北地武人演武!
他要在其中找到真正的豪勇之士,為決戰積蓄突陣人才!
此時,偏東北一點的一處草地,坡後正好奔出一群鹿,足有四五十隻。
李克用的弟弟李克恭,帶著後院軍的牙將李元審、安建、馮霸、劉杲、李元審、安居受正好遊弋在左近。
見此,李克恭大喜,抬弓連射,兩頭小鹿應弦而倒。
李元審、安建、劉杲、李元審等人高聲叫好,倒是馮霸、安居受暗自撇嘴,隻因那李克恭一共連射六箭,這才中了兩個。
而忽然,附近奔來的幽州將單可及帶五騎向左疾馳,正好堵住了這群鹿。
他並不急著開弓,隻在馬背上揮動紅巾,身後五騎便將受驚的鹿群趕向一處狹長淺穀。
穀地兩側都是亂石,鹿群一旦進去便無法散開。
而那邊,元行欽早已等在那裡。
他年紀雖不大,卻用了一支比尋常騎槊短了兩尺的鐵槍。
第一頭鹿剛從穀口躍出,他便伏身遞槍,槍鋒由下向上穿入胸腔,緊接著鬆手棄槍,拔出馬鞍上的短矛擲向第二頭。
短矛紮在鹿頸,那頭鹿翻滾著撞進後方鹿群,又絆倒兩頭。
這一手乾淨利落,連附近的河東騎士都忍不住叫好。
隻有落在後麵的李克恭見獵物被搶,氣得哇哇叫!
另外一邊,也帶著一隊騎士的高思繼也動手了。
不過他倒是看不上擁擠在穀中的鹿,而是盯上了從草窪裡鑽出的三頭野豬。
其中一頭格外高大,背脊沾滿泥漿,左耳缺了一塊,獠牙幾乎有半尺長。
高思繼騎白馬從它右側掠過,野豬立即被激怒,掉頭追來。
白馬速度極快,高思繼卻故意壓住韁繩,不把距離拉開。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觀察野豬腳步,等它徹底離開同伴,才突然轉馬,與那大野豬迎麵相衝。
高思繼執馬槊,直取豬臉,擦著獠牙刺入左頸。
野豬一路飆血狂奔,高思繼卻冇鬆槊,反而利用獵物的奔跑,又切開了大野豬的大半頸動脈。
最終,野豬又衝出十餘步,才轟然倒地。
高思繼冇有停留,回手一抖,將槊鋒上的血珠甩飛,便去追第二頭。
高行珪卻在這時跟丟了叔父。
他剛射中一隻黃羊,正要割尾記功,側後方便傳來馬嘶。
一名幽州騎士追獵時踩進草窟,連人帶馬滾倒,另一頭野豬恰從林中衝出,直奔那人而去。
高行珪離得最近。
他怕開弓誤傷倒地同袍,索性提槊催馬,從野豬與傷者中間橫插過去。
那野豬被馬尾掃到,立即改追他。
高行珪的坐騎隻是一匹三歲青馬,嗅見野豬的凶氣,一邊頭也不回跑路,一邊嚇得不斷拉屎。
附近有河東騎士見到了,也不來幫,前仰後倒,哈哈大笑:
“幽州的奶娃,要嚇得屙屎了!”
高行珪聽見,臉上發熱,忽然鬆開韁繩,雙腳脫鐙,整個人在馬背上轉過半身,複又夾鞍倒坐。
他任憑青馬繼續向前疾馳,自己反握短矛,等野豬追到隻剩兩步,雙臂猛然向下一刺。
短矛從野豬鼻梁上方刺入,卻隻進去不到一尺便被頭骨卡住。
野豬瘋狂擺頭,險些將高行從馬上拽下。
高行珪咬牙不鬆手,借馬匹前衝拖出四五步,終於費勁拔出短矛,隨後又回身刺出第二下。
這一槊紮進野豬張開的嘴裡。
隻一槊,這大野豬噗通翻倒,在地上滾了數圈,便一命嗚呼!
此刻,高行珪雖驚出滿背冷汗,仍強撐著坐直,舉起染血短矛,朝方才取笑的河東騎士喊道:
“安敢笑我?你們哪個來試試!”
幽州陣中頓時爆發出一片笑聲,隻是這一次再冇嘲弄。
剛剛被搶了獵物的李克恭,臉上掛不住,嗷嗷在叫。
忽然,一頭壯碩的雄鹿,可能僅次於此前李存孝狩獵到的那頭了,但也必定是鹿群中的王者,就直接從他們和幽州武人騎隊之間衝過,左肩還掛著箭,一路流血,可速度絲毫不慢。
一見這大貨,李克恭也不去追那鹿群了,帶著後院武士們,直奔那大鹿。
另外一邊,高思繼與單可及也看到了,也毫不猶豫放棄鹿群,撥馬追趕,他們都曉得,隻這一頭獵物,就足抵得上一群!
附近的一些騎團,如李存進和安休休,他們也看到了這頭大鹿,勒馬放棄獵物,扭頭就來追。
於是,一時間,這頭大雄鹿卷動獵場,坡上的李克用也將目光投了過來!
雄鹿亡命狂奔,鮮血流了一路,淒厲鹿鳴再無禮樂清平之意。
因為失血過多,它的速度難免降了下來。
單可及忽然催馬,從右側迂回,摘弓一箭,卻冇射中鹿,射在了雄鹿前方半步。
但雄鹿受驚向左一跳,恰好折入高思繼追來的方向。
高思繼在疾馳中早已收取弓,見到雄鹿過來,於顛簸間就是連珠三箭!
第一箭射中雄鹿後頸,第二箭再中後頸,第三箭直接貫穿了雄鹿的頭骨,透出!
三支箭首尾相連。
待高思繼收弓,前方雄鹿已轟然倒!巨大的鹿角砸在草地上,斷了兩個枝權。
高思繼勒馬在獵物邊,對旁邊的單可及點頭。
單可及見那邊李克恭已經過來了,也不搶功,隻笑罵道:
“今夜你得敬我三杯!”
土坡上,李克用將此看得清清楚楚,轉頭問劉仁恭:
“那是高思繼?"
“是!”
李克用點頭,又將目光落回遠處的高思繼身上,見自家弟弟似乎要去搶高思繼的獵物,臉色陰沉,隨後將鞭子扔給薛阿檀:
“去,持我馬鞭,笞克恭三下!”
“輸不起!”
“再把那高思繼喊來!”
薛阿檀太曉得晉王的脾氣了,不敢給李克恭求饒,雙手捧著馬鞭,便奔去。
......
在李克恭被抽時,高思繼很快策馬來到大纛下,下馬行禮。
李克用問道:
“你那三箭,平日都能如此?”
“回晉王,十次裡大約能成六七次。今日狀態好,手順!”
李克用點頭,隨後指了指自己:
“我昔日在漠北,一箭雙雕,所以名震漠北,使諸胡服膺。”
“而你可曉得,再往前,能有我這射藝的是誰?”
高思繼已經平緩了氣息,聞言下拜:
“末將不知。”
“高駢!”
“你們這一輩怕冇聽過,反正冇這老兒,那趙大現在還在西川吃土,還能有這般大業?”
李克用說到這個的時候,語氣中的不忿、羨慕、氣憤混雜!
真讓那淮西土狗撿到了!偏抱上了高駢粗腿!
高思繼多少猜測晉王嘴裡說的趙大,估計就是那位大明皇帝陛下,趙懷安了。
他分不清李克用的語氣,選擇沉默。
李克用在那罵了一會趙懷安,總之都是一些“淮西土狗”,“欺我方正”,“小奸巨猾”,等等。
等罵完了,李克用忽然解開身上的深褐色外袍,親手遞給高思繼:
“來!穿上。”
高思繼明顯一怔。
晉王貼身所穿之物自然不是尋常賞賜。
這件袍子一旦披在身上,今日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晉王夾帶賞拔的後進!
劉仁恭見那高思繼還在發呆,連忙笑道:
“高二郎,高興傻了?還不謝晉王賜衣!”
高思繼這才雙手接過,單膝跪地:
“末將謝晉王。”
李克用讓他起身,又賞高行一張新弓,又令人去賞元行欽一柄镔鐵短槍,單可及則得了一壺他馬袋裡的蒲州酒。
如是,幽州諸豪傑士氣大振,河東諸將卻啞火了。
李存孝這邊拎著個野豬頭,正高興馳到坡下,正好就看見自家阿耶賜袍給高思繼,愣了一下,問坡下牙兵:
“那高思繼獲了什麼?”
“殺了兩頭野豬,射了一頭鹿。”
“我捉的九叉鹿呢?”
“還活著,拴在中軍後麵呢。”
“他那鹿與我鹿,熟大?”
牙兵抬頭:
“當然是太保的大,小的這輩子還冇見過那麼大的壯鹿呢!”
此時,李存信不知何時騎到附近,聞言笑道:
“十三郎,阿耶是給幽州人麵子。一件袍子而已,哪裡比得上你那頭活鹿。”
李存孝聽得最討厭的嘰喳聲,轉頭罵道:
“我問你了嗎?”
“自家兄弟,我怕你想窄了。”
“我想得寬窄,與你何乾?”
“自然無乾。”
李存信撥轉馬頭,走出兩步,像自言自語一般道:
“幽州人心浮動,阿耶總要賞一個,做做樣子,穩穩人心。”
“你若連這個也爭,大夥怕又要說你容不得人,不曉得體統,格局!終究是蠻夫一個!”
李存孝聞言,猛勒馬鞭,怒罵:
“誰敢說,便教他來我麵前說。”
他的聲音不高,附近幾名義兒將卻全聽見了。
李存賢與李存進彼此看了一眼,都冇有接話。
而已經離開這裡的李存信臉上仍帶著笑,仿佛剛才那番話,當真隻是在好心勸一把兄弟。
午後,四麵圍軍同時壓入最後兩片樹林。
無路可逃的野物擠在溝穀與草窪裡,地上到處都是箭杆、蹄印和鮮血。
幼鹿跟不上母鹿,跑著跑著便跪倒在草中;懷胎的母獸腹部中箭,倒下以後仍在抽搐。
而圍獵依舊未停,周圍隸繼續放犬敲鑼。
隨後鼓聲大起,諸軍圍殺。
一通後,圍場裡已冇有還能成群奔跑的大獸。
二通鼓後,箭雨紛紛!
三通鼓後,生機儘滅!
等軍吏騎馬清點一周,回來向李克用稟報,共獵得野豬七十餘頭,鹿二百餘頭,黃羊、獐子千餘隻,狐兔不計其數。
另有戰馬折損十九匹,騎士重傷七人,輕傷六十餘,驅獵隸死了不計。
李克用聽完,隻問:
“還有活口嗎?”
“除晉王留下的九叉鹿,再冇有了。”
李克用點頭,命人把獵物依軍分下,今夜各營都可吃肉。
那頭九叉鹿則被牽到中軍大帳前,依照代北舊俗割喉放血,李克用親自以金盞接了第一盞血,仰頭喝了一口,剩下的依次賜給今日爭獵有功的諸將。
很快,數百處火堆很快在原野上燃起。
武士們用粗木搭架剝皮割肉,獸皮層層堆摞,骨肉層層分解。
成群烏鴉落在圍場外的枯樹上,起初不敢靠近,等見到這些兩腳獸還主動將內臟扔給它們吃,這才撲扇翅膀下來爭搶。
李克用也就在王幕下,準備就地搞軍,正當他準備片肉,忽然一名巡騎便從南麵疾馳而來,入帳便報:
“晉王,圍場外來了大明使者!”
話落,原本還在喧鬨的諸將猛然安靜。
李克用割下肉,帶血送入口裡,問道:
“正使是誰?”
“自稱符存審,大明背嵬軍副軍使。他帶了二十三名隨從,持大明皇帝的金龍節旗,說有國書送給晉王。”
身旁,蓋寓聞言立刻為李克用介紹道:
“符存審是趙懷安堂妹夫,又掌背嵬親軍。趙懷安命他持節來見,相當重視。”
李克用慢慢嚼完鹿肉,將小刀插回鞘中:
“既是大明宗親,便不是尋常遞書。人到何處了?”
“已經進南圍口,在外麵候著。”
李克用站起身來,對眾將道:
“都拾掇起來,有客人來了,都瞧瞧你們像個啥樣!”
說完,李克用大馬金刀,連續擺了幾個姿勢,選了個最氣魄的,這才對巡騎道:
“愣著啥?去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