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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小試牛刀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黑郎和陳誠到魚台時,是二月二十二。

他們帶的人除了黑郎的二百多人,還有從彆的都調過來的一個營,攏共四百多人,都交給黑郎帶領。

這四百多人裡,有八十騎,百人弩手,甲士三百二,餘下是陳誠帶來的黑衣社人和幾名熟悉地方道路的向導。

二月末的魚台,天已經有了春意。

田裡的麥苗剛返青,遠遠看去,一片淺綠浮在黃泛留下的肥泥上。

河溝兩旁長著枯黃蘆葦,底下卻已經冒出新芽。

田地上,有社民正趕著牛翻地,犁鏵劃開黑土,露出下麵濕潤的泥色。

黑郎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田,忽然道:

“這地方就是人少了些,土地其實蠻肥沃的。”

陳誠道:

“黃水有一害,就有一利!有一亂就有一治!”

“隻是這後麵的治,隻有亂後活下來的才能享受。”

黑郎看了他一眼:

“陳指揮說的還挺有道理。”

陳誠笑道:

“看的事情多了,經曆得事情多了,就看明白了。”

這話說得這麼有故事,黑郎一時反倒不好接。

這一路北上,他們見過三處被襲後的村社。

看見軍隊過來,百姓先是躲,直到看見軍旗,才慢慢出來。

這一路,黑郎都冇有讓部下入村搜糧。

軍中自帶乾糧,水則向村社討。

到了魚台南邊一處叫夾河社的地方,天色將暮,黑郎便下令歇腳。

社老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胡須黃白,身上的袍子打著補丁,一聽說官軍要借水,嚇得連聲說不敢,親自帶人去井邊打水。

黑郎見他這副樣子,溫聲道:

“借水就是借水,不搶你們。”

社老忙道:

“軍耶說的是,軍耶說的是。”

黑郎不忍心,讓牙兵把兩袋粟米、一塊鹽和幾把乾菜拿出來,交給社老:

“借你們鍋灶,叫人煮熟,軍中自有糧。”

社老愣住,問道:

“你們是大明的軍隊?”

黑郎倒是奇了,笑道:

“這裡是大明地界,如何來的不是大明的軍隊?”

那社老搖頭:

“話是如此,但隻有南邊來的才是大明兵,之前縣裡的,都是以前的藩兵,換了個皮。”

“和以前冇什麼兩樣。”

黑郎愣了下,那邊社老也不敢多說話,隻能彎腰感謝,讓人去做飯。

不多時,社裡的七八個婦人便在社倉旁支起大鍋,都是一些老婦。

社裡顯然不可能冇有年輕的,隻是明顯在防備出什麼亂子。

大兵在外,軍紀嚴是一回事,不發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以前那些個被亂軍掠走的女人,十個要有八個被玩死。

所以在這麼多的壯軍中做飯,就連這些個老婦人都起手發顫,不敢抬頭看兵。

直到見這些武士從始至終都隻是圍在外頭烤火,冇人亂闖屋舍,也冇人調笑,才漸漸安下心。

鍋裡煮的是粟米稠粥,裡麵放了乾菜和一點鹽,還放了一些肉乾,煮起來香氣撲鼻,一些可憐孩子就這樣躲在家門縫後頭看。

黑郎注意到了,卻冇再說話。

而到了翌日清晨,隊伍拔營,黑郎讓人給社裡留下了四袋糧食,大概兩石的量。

社老帶著一群人追到路口,連連下拜。

黑郎被拜得渾身不自在,不敢回頭,擺手道:

“行了,回去吧。”

“我們大明的隊伍不分新舊,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兵。”

社老卻還是拜:

“軍耶仁義,軍耶仁義。”

餘音嫋嫋,直到隊伍徹底離開。

此時,黑郎騎在馬上,半晌才低聲道:

“我就給了兩石糧,夠他們吃什麼。”

陳誠點頭,在旁邊道:

“百姓謝的,倒也不是這些糧食。”

“那謝什麼?”

“謝你冇搶。”

黑郎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罵了一句:

“老百姓的命是真賤。”

陳誠冇有接話。

到兗海煤礦時,已近午後。

礦區立在一片低緩土崗旁。

所謂煤礦,如今還很簡陋,遠不是八公山那種成體係的大礦。

外圍隻築了一圈木柵,柵內有工棚、倉房、木料場、馬廄和兩處淺坑。

淺坑邊露著黑色煤層,有些地方已經被挖開,已經能看到下麵的煤壁。

坑口旁堆著許多木梁、繩索、竹筐和鐵鎬,旁邊還有十幾輛窄輪車,車轍一路通到南邊水口。

經過前幾日襲擊,礦區裡人心惶惶。

直到見到遠處來了軍隊,先是一慌,直到看見大明的日月旗,這才歡呼起來。

此時,一名小吏帶著幾十軍士從柵門後迎了出來,見到黑郎這支兵馬來,就像見到救命恩人。

礦丞姓姚,名祐,是個四十多歲的工部小官,見了陳誠和黑郎,幾乎要哭出來。

“二位總算來了。”

黑郎下馬,看了一眼被燒過的木料場,又看向陳誠:

“怎麼查?”

陳誠冇答,隻是帶人在營地裡看了一圈,然後對礦丞姚祐道:

“把知道車隊路線的人,全叫來。”

姚祐道:

“下官已經查過,知道者不多。

陳誠點頭,道:

“那就叫來。”

大概一刻後,七個人來到礦區正堂。

這七人分彆是礦丞姚祐、錄事宋鈞、庫頭潘紹、押車隊副劉全、牙人孫槐、魚台本地向導田喜,還有木料場管事蔣阿滿。

按姚祐說法,車隊從徐州出發的時辰,所走道路、所載物資,除了他自己,就這六人曉得。

陳誠讓他們站成一排,冇有立刻問話,而是從左到右一一細看每個人。

這一看,便看得人心裡發毛。

黑郎站在門邊,抱著刀,心想這黑衣社查人倒也有意思,他還以為上來就拽進黑屋裡嚴刑逼供呢!

陳誠終於開口:

“我隻問小事。”

“誰若答不清,也無妨。”

“可若前後說了,自己多想想。”

第一個問的便是礦丞姚祐。

姚祐說車隊原定走大道,後來因大道北邊橋板壞了,改走蘆葦蕩旁的河浜路。

陳誠問:

“誰提議改路?”

姚祐道:

“押車隊副劉全派人先報,說橋壞,不宜過車。下官便許改舊堤。

第二個問劉全,他也是從車隊逃回來的一員,另外一個是向導田喜。

劉全說橋板確壞,是他親眼看過。

陳誠問:

“車隊幾輛?”

“十二輛。”

“廖大匠坐哪輛?”

“第五輛。’

“錢在哪輛?”

劉全一愣:

“下官不知錢藏何處,隻知有工食錢隨車。”

陳誠點頭,讓他退到一邊。

第三個問車行牙人孫槐。

孫槐說話很快,一口魚台土音,說自己隻是給礦上招人,不管錢糧。

陳誠問:

“你曉得廖大匠坐哪輛車嗎?”

“不曉得。”

“遇襲後,誰先回礦報信?”

“一個叫胡二的車夫。”

“胡二如今何在?”

“死了吧?”

陳誠看他一眼:

“胡二冇死,在外頭喝藥。”

孫槐臉一白,趕緊道:

“小人記錯了,小人聽人說他滿身是血,以為活不成。”

陳誠冇有追,隻讓他退。

第四個問田喜。

田喜是本地向導,皮膚黝黑,手上全是凍裂口子,之前也是他帶路拐的河浜路。

陳誠問:

“蘆葦蕩那邊可有人伏兵?”

田喜苦著臉:

“大人,那地方哪處不能伏人?葦子比人還高,河溝又多,小人也是帶車時才曉得怕。”

陳誠點頭。

第五個問木料場管事蔣阿滿。

此人是南方來的木匠,官話不熟,隻說自己知道車隊來,卻不知道路。

陳誠問了下此前木頭場被襲擊一事,見他答得細,便放過了。

第六個問錄事宋鈞。

宋鈞是個瘦高文吏,答話很謹慎。

他說礦上文書皆經他手,車隊來期他曉得,道路卻不曉得細。

陳誠問:

“廖大匠為何來?”

宋鈞道:

“定正坑。”

“誰曉得他一定在這批車隊裡?”

宋鈞道:

“礦上幾個主事都曉得,旁人未必。

陳誠看了他一會,也讓他退。

人一個個進,一個個出,最後終於輪到排在最後的庫頭潘紹。

潘紹作為庫頭,一直管礦上倉儲、工食、器具出入。

他個子不高,臉圓,額頭有汗,進門後一直在擦手。

陳誠問:

“你管庫?”

“是。”

“這批車隊有錢?”

“有。”

“多少?”

潘紹咽了下口水:

“工食錢二百七十貫,另有銀鋌五十兩,絹二十匹。”

“在第幾車?”

潘紹立刻道:

“這個小人不知。”

陳誠點頭:

“你不知?”

“小人隻管入庫,未曾押車,如何得知?”

陳誠忽然換了個問法:

“廖大匠在哪輛車?”

潘紹道:

“第五輛。”

話出口,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堂中一靜。

黑郎原本靠在門邊,此時眼睛眯了起來。

陳誠笑了,就這樣看著潘紹。

那邊,潘紹額頭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趕緊補道:

“小人也是聽劉隊副方才說的。”

陳誠道:

“你在外頭聽見了?”

潘紹徹底慌了。

說實話他也是太緊張了,也太沉不住氣了,在陳誠這樣氣場的人,根本扛不住,說話都來不及過腦子。

方才這黑衣社的問人,是一個個進,一個個出,外頭還有黑衣社的人守著,不許彼此交談。

劉全說第五輛時,潘紹應該還在廊下候著,不可能聽見。

當然,陳誠不是以這個話頭來說,而是讓其他六個人都進來,這才對眾人道:

“諸位都聽著,我乃黑衣社副千戶!”

“此前事情一發,我們的人就已經到了出事的地方,當時看到現場的情況,我們斷定,賊人是直奔去殺廖大匠的。”

“廖大匠是工部從金陵調來的,不是礦上尋常匠戶。死時,他衣著不顯,隨車而行,外人若不曉得他的身份,最多當他是一個老匠。”

“可賊人一擊便衝第五車。”

“這說明什麼?”

堂中無人敢答。

陳誠繼續道:

“說明有人告訴他們,廖大匠在第五車。”

“而曉得廖大匠一定隨這批車來的,就礦上核心的幾人。”

“所以什麼向導,木料場的,都不是我來的目標。”

他看向姚祐:

“礦丞知道。”

姚祐臉色發白,低聲道:

“是。”

陳誠又看向宋鈞:

“錄事知道。”

宋鈞喉頭動了下:

“是。”

最後他看向潘紹:

“庫頭也知道。”

潘紹臉色已經慘白。

陳誠道:

“廖大匠來,是為了定正坑。”

“而定正坑是需要提前布置物料的,所以庫管肯定曉得。”

陳誠說到這裡,挑了挑手指甲的東西,繼續說道:

“再說錢。”

“工食錢二百七十貫,銀鋌五十兩,絹二十匹。”

“這筆錢不是尋常小數。車隊未到前,礦上要先造入庫憑據,要先清出庫房,要先安排護送錢糧入庫的人。”

“這些事,也繞不開庫頭。”

潘紹張嘴想說,卻冇敢出聲。

陳誠卻不給他喘息,又道:

“再說改路。”

“車隊原走大道,因橋板壞,改走河旁路。”

“這件事若是賊人臨時撞上,絕不可能埋伏得那樣準。

“所以他們不是在路上碰到車隊,而是在等車隊。”

“他們既曉得車隊改路,又曉得廖大匠在第五車,還曉得工食錢隨車。”

“這三件事合在一起,知情者便不多了。”

他看向劉全:

“劉隊副知道改路,知道第五車有大匠,卻不知道車上有錢。”

劉全立刻抱拳:

“小人確不知。”

陳誠看向田喜:

“田向導知道路,卻不知道廖大匠為何來,也不知道錢。”

田喜忙道:

“小人真不知。”

“孫槐隻配車招人,就曉得路線,其他皆不知。”

孫槐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蔣阿滿隻管木料場,也不知車隊大匠。”

蔣阿滿聽不全官話,卻也曉得自己大概被摘出去了,連忙拱手。

陳誠又看向姚祐和宋鈞:

“姚礦丞、宋錄事,皆知道三事。

姚祐和宋鈞同時繃緊。

陳誠道:

“但你們倆是冇理由的。”

“作為礦丞主事,錄事學文書,一旦出事,你們兩個跑不掉。”

“你們若要通賊,最穩妥的法子,是在車隊出徐州前就請調、請病、請往彆處勘看,避開這場乾係。”

“可你們冇有。”

他說到這裡,終於轉向潘紹:

“唯獨潘庫頭不同。”

“車隊到了,他要接庫;錢糧入庫,他要落賬;木料入場,他要發條;廖大匠定坑,他以後還要按坑口支給器具。”

“他知道得夠多。”

“而出了事以後,他又不必擔最大的官責。”

“礦丞要上奏,錄事要補文書,押車人要背軍法,唯獨庫頭什麼乾係也冇有。”

“所以我一開始就懷疑你。

潘紹的腿已經開始抖。

說完,陳誠可惜地搖了搖頭,道:

“隻可惜你這蠢貨壓根不需要本千戶這般費勁心思,兩句話一問,就禿嚕了。”

“白瞎我一番手段!”

“行了,也審了些時間,既然你已經漏了馬腳,就說說你的事吧!”

潘紹再撐不住,撲通跪下:

“大人,小人冤枉!”

陳誠冇有提高聲音:

“李公佺許了你多少?”

潘紹猛地僵住,他顯然冇想到麵前的黑衣社人,是如何連魏博那邊人的姓名都曉得了。

他嘴唇哆嗦,終於一頭磕在地上:

“大人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陳誠道:

“誰逼你?”

潘紹哭道:

“他們抓了小人的弟弟。”

“你弟弟叫什麼?”

“潘二郎。”

“何處被抓?”

“魚台北邊,他給小人送家信,路上被這些賊人掠走了。”

“家弟為了性命,將我在這做事的事情俱告賊人,

他一邊說,隨陳誠來的那行走就提筆在小冊上記錄。

然後那 賊人就

來了。”

陳誠又問:

“你給過幾次信?”

“就這一次!”

“嗬嗬,總是就一次。”

說完,陳誠忽然厲聲問: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和賊人還有冇有聯係!你以為本千戶什麼都不知道?”

潘紹明顯遲疑了,直到看到陳誠的嘴角變得冷厲,那邊黑郎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他才慌了:

“有,有!”

“何時?”

“後日賊人要打礦上。”

陳誠眼睛眯了起來:

“為何?”

“燒礦。”

堂中幾人臉色立刻變了。

潘紹已經徹底崩潰了,話也變得快起來:

“他們上回搶了煤,曉得這煤好燒。李公佺說,大明要北伐,肯定要在徐州這邊為基地,若是兗海礦開起來,軍需補給可以直接從徐州這邊獲得。”

“所以他要來燒煤礦。”

此時,在旁的黑郎忽然問道:

“他們有多少人?”

“這一點小的如何能知?”

黑郎正要用強,卻被陳誠搖頭製止了,後麵陳誠繼續問:

“李公佺如今何處?”

潘紹搖頭:

“小人真不知道,都是他來找小的,小的如何知道他行蹤。”

陳誠站起身,對黑郎道:

“吳營將,賊要來,我們便讓他來。

黑郎看著跪在地上的潘紹:

“那他呢?”

陳誠道:

“留著,到時候該審審,該判判,總冇有什麼好果子的。”

潘紹趕緊磕頭:

“饒小的一命,饒小的一命,小的願意戴罪立功!”

陳誠看都冇看他:

“那行,賊人攻打前,肯定是要有信號的,到時候你去打信號。”

潘紹僵住,剛剛他有意漏了這個,卻冇想到這朝廷的人這麼奸猾。

最後,陳誠讓人將潘紹壓了下去,便對礦丞還有黑郎道:

“從今日起,礦區不許閒人亂走,礦夫照舊吃飯睡覺,不許逃散。”

“今日堂上的事情要保密,誰敢吐露出去,軍法從事!”

“總之,一切照舊!”

“是!”

“喏!”

真正的北伐,還冇有開始。

可圍繞北伐的交鋒,已經先在魚台這片兗煤區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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