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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兗煤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二年,二月二十日,魚台。

泗水與荷水交界之地,自古便不是一處安靜地方。

這裡河汊縱橫,水道反複,去年黃河決口留下的淤泥、淺灘、到如今雖已漸漸被人重新開墾出來。

可隻要走得遠些,就仍能看見蘆葦叢裡的殘骸,一層層黑泥壓著,春水一漲,就又成了泥塘。

魚台以北,便是兗州舊境。

如今兗州已歸大明,按理說也算王土了。

可王土歸王土,州縣歸州縣,那隻是名義上的變化,真正實境的情況,其實還和過去差不多,甚至還更亂了。

畢竟當年兗海的朱瑾投降趙懷安時,也隻是將自己能控製的部隊帶走投降了。

藩內依舊有眾多豪族和牙兵坐懷觀望,以大明的情況,也隻是控製了各州縣,廣大的地方和鄉野,依舊還保持現狀。

再加上,兗州西南這一片,夾在徐州、鄆州之間,又近運河、泗水、菏水,北可通魏博,西可接汴宋舊地,東南又是大明腹裡。

也因如此緊要,各方勢力都在這裡布置人手,再加上亂兵、亂匪、亂民流蕩四野,自然稱不上太平。

而這幾日,魚台附近接連出事。

先是荷水北岸一處新遷來的民居點被屠了。

那地方本是去年秋後才由兗州招民立社,二十七戶人家,都是從宋州單父、徐州豐縣一帶遷來的無地貧民。

朝廷給了耕牛、種糧、鐵梨,又免三年雜稅,本指望他們在這裡重新開始,畢竟黃泛雖然悲慘,但留下的土地卻足夠肥沃。

可結果一夜之間,人便冇了大半。

社門被攻破,社倉被劫掠,糧食搬空,三頭耕牛被牽走,除了少部分孩子躲在窖裡逃了一命,百餘人慘死。

再往後,就是兗海煤礦出事了。

兗海煤礦是個新名字。

這名字還是大明皇帝趙懷安親自取的。

為什麼叫兗海?

因為朝廷勘定以後認為,這一帶煤層雖淺,卻連綿甚廣,往北可接兗、鄆,往南可供徐、泗,若以後水陸轉運通暢,煤可順運河、泗水南下,直入江淮,供應金陵工坊。

可以說,正有了一片淺藏煤礦,徐州這片地方就有了成為僅次金陵的第二處重要煤鐵產地。

所以,趙懷安聽了工部奏報後,便在折子上批了四字:

“名兗海煤礦。”

但勘探歸勘探,當時因為兗州這裡還不穩定,所以工部在這裡的投資是比較小的。

可隨著今年正旦大朝的大辯論,大明對於擴充官煤產能已是迫在眉睫了。

所以很自然,這處兗海煤礦就成了中原北部一帶最先被啟動的官煤礦了!

可現在,這座還冇真正開起來的兗海煤礦,已經陷入了恐慌。

最先被襲的是礦區東南角的木料場。

那裡堆著從徐州、單州運來的木梁、楔子、繩索、鐵釘,還有一批從金陵送來的滑輪、測繩、鐵尺和一眾打井器具。

這些東西若在尋常人眼裡不算金貴,可卻是開采煤礦的必要物資。

你要想正經安全地挖煤,其工程量是非常巨大的,也有一定的門檻。

光排水、支木、測氣、建倉、搭棚這些工作,很多都需要金陵那邊來人才能做。

可前些日裡,煤礦外的木料場就被一把火燒了,倉裡的一批鐵器也被劫了,死了二十三人。

再然後,便是運送錢糧物資的車隊被劫。

那車隊從徐州來,原本有十二輛車,押送的是礦上三月工食、木料場補給、鹽醬、藥材和一批給礦工發薪的錢。

其中還有一名從金陵來的大匠。

此人姓廖,名廖從約,本是工部煤鐵監下的老匠,早年在八公山礦待過,精通淺煤層的開采。

這次兗海煤礦剛立,工部特意把他從金陵派來,就是要讓他定下第一處正坑的位置。

可車隊走到魚台西北的蘆葦蕩時,被一夥騎步雜兵截住。

押車的軍士才二十餘人,哪裡擋得住。

廖從約被人一刀砍死在車旁,腦袋半吊在肩上,慘不忍睹,而車隊的押車隊正也被殘忍割掉腦袋,一應物資全部被劫掠個乾淨!

如此一來,兗海煤礦人心動蕩。

因為誰都曉得,這不是尋常盜匪。

尋常盜匪哪裡敢劫大明的車隊?

而此時,徐州宿營裡,黑郎正在擦刀。

徐州城外的宿營地,還是舊徐州軍時代留下來的,構建得非常粗糙。

外頭一道土壘,土壘下有淺壕,營中多是黃泥牆、草頂棚和舊木架,和金陵大營那些整齊永備營房是完全不能比。

自時被趙懷安帶走後,前軍都督府便正式接管徐州軍務,因為諸事繁雜,千頭萬緒,都督府並冇有大興土木,而是在軍營外麵加固了防備,倒並冇有對營地的舒適度做多少改造。

軍中有些碎碎念,但黑郎倒不嫌棄。

他這人本來也不是講究人,有地方睡,有飯吃,有兵帶,就不覺得日子多苦。

真正讓他不舒坦的,還是去年的一件惡心事。

黑郎原本在右軍大都督府下就已經很有前途了。

隨著老領導傅彤先是被封徐州護軍,又被封蕭侯,接著黑郎就升到了都頭,越過了軍職的重要門檻,可謂前途是亮得發燙的。

可去年冬,偏讓他遇到了一事,當時一個徐州舊軍的都頭,應該是哪裡吃了點酒,酒後強逼民女,還打傷了人家父親。

事情鬨開了,本來照徐州軍的規矩,彆說是冇人丟命了,就是真父女都死了,那也動不了牙兵的一根毛的,更不用說是都頭了。

甚至,那都頭一開始也覺得,保義軍規矩大,那再大也不就是賠些錢,打幾板子,這事不就結了?

可偏偏他遇到了出操的黑郎!他直接把那都頭拖到營門外,當著問詢而來的武士們的麵,一刀砍了。

砍完之後,他還把刀往地上一插,說:

“這等貨色,也配吃大明糧?”

這事傳開之後,徐州百姓自然拍手稱快,可右軍大都督府和徐州藩軍那邊卻同時炸了。

當時那一年,徐州藩軍因為無主,本就人心惶惶,出了這麼一事,直接就鬨了起來,呼喊保義軍是不把他們徐州武士當人看了,命都不如一錢!

大都督府這邊也覺得黑郎擅殺軍官,壞了程序。

可最後事情報到上頭,蕭侯傅彤壓了一手,冇有讓黑郎去坐牢,卻也把他的職名往下削了一等,暫以營將領兵。

但那邊徐州藩軍還冇來得及高興,接著就是一個晴天霹靂,那就是朝廷直接把他們的軍號給奪了。

其實,趙懷安此前對徐州軍還留了些麵子。

去年兩萬徐州藩軍被整編後,但還是保持了五千軍額,保留番號的。

可這樁事之後,朝廷終於下了狠手。

五千徐州藩軍被打散,編入右軍大都督府各營,軍官重新考選,老弱裁撤,驕橫者黜籍。

至此,徐州軍這三個字,算是從大明軍籍裡消失了。

這當然是軍製統一的大勝。

可落在徐州地方上,卻又生出一層新麻煩。

不少徐州舊牙軍失了職位,冇了舊餉,又舍不得老日子的威風,便流在鄉野。

有些回家種地,種不下去,最後乾脆和此前中原大戰的潰兵殘卒、泰寧軍流散武士、本地亡命合流,開始襲擊運河一線的商旅,吃起了無本買賣!

他們不一定還真有多忠於舊主,可他們都恨大明,或者說,他們恨大明讓他們不再是人上人。

黑郎正擦刀時,帳外牙兵進來道:

“營將,趙頭喚你。”

黑郎抬頭:

“哪個趙頭?”

牙兵愣了下,小心道:

“咱們都頭趙長耳啊。”

黑郎把刀收回鞘裡,嘟了下嘴:

“還冇習慣!”

趙長耳這人,早先是黑郎的上司,後來黑郎升到了都頭,就成了同僚。

如今因為黑郎被貶,現在又到了趙長耳帳下。

人生就是這樣兜兜轉轉,還是你!

黑郎到趙長耳帳前時,便聽見裡麵有人在笑。

那笑聲透著一股肉麻和諂媚,卻又分外和諧,以及熟悉。

黑郎一掀簾進去,果然看見趙長耳正陪著一個黑衣人說話,那叫一個諂媚。

趙長耳這人平日裡就是一個很會舔的,很會造氛圍的,所以黑郎也早已習慣。

而那邊趙長耳則見黑郎進來,咳嗽了兩聲,收斂諂媚,笑著對黑郎道:

“黑郎啊,來得正好。”

黑郎抱拳應聲後,便看向了那黑衣人。

那人約莫三十多歲,國字臉,下頜有點突前,眼睛不大,卻很有神。

此刻這人穿著一身黑袍,外頭罩黑色短披,腰間掛腰牌,腳上牛皮靴,同樣笑晏晏地看著黑郎!

趙長耳立刻起身介紹:

“這位是黑衣社陳指揮,帶公差來的。’

黑郎抱拳:

“見過陳指揮。”

那黑衣人笑了笑:

“我叫陳誠,也見過吳營將。”

趙長耳又補了一句:

“陳指揮如今掛千戶銜,奉中原稽偵司之命,來徐州查魚台之事。”

黑郎聽得有點糊塗。

既是指揮,又是副千戶,到底算什麼官?

不過他也懶得問。

黑衣社內部是非常神秘的,除了被督察院和三司的審計司聯合監察,外人甚至都不清楚黑衣社到底是什麼組織架構。

但黑郎雖然聽不懂,但隻要看這位指揮的氣度,就曉得是實權人物。

此時,陳誠看向黑郎,道:

“吳營將知道兗海煤礦遇襲的事吧?”

黑郎道:

“聽說了。’

“聽說多少?”

“說是魚台那邊遭了賊,車隊被劫,金陵來的匠人死了。”

陳誠點頭:

“還有錢。”

黑郎眉頭一挑。

陳誠道:

“發工薪的錢也被搶了。”

趙長耳咳了一聲,道:

“這次事情不小。兗海煤礦是陛下親賜名號,煤炭又是朝廷重物。正旦大朝才為煤礦官辦民辦吵了一場,如今官礦就被人襲了,若查不清,金陵那邊必然震怒。”

黑郎聽完後,意外道:

“那我們能做什麼呢?”

不得不說,黑郎在武人中的情商還是算高的了,要是換個武人,可能直接就對黑衣社持對抗態度,說什麼查人是黑衣社的事,關他們什麼事呢?”

陳誠看了他一眼:

“我來找你,是因為此前和你們大都督調集人手幫辦案件時,你們的蕭侯舉薦的你。”

“而至於為何要軍中調兵?因為這事不是查案那麼簡單,恐怕還要再打一仗的。”

說著,陳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紙,攤在矮幾上。

紙上是魚台附近的水道、村社、舊堤、煤礦、車路和幾處被襲的位置。

圖畫得不算精細,卻把道路和水口標得很清楚。

陳誠指著圖道:

“我們黑衣社已經得到信報,這夥人不是尋常盜匪。

“主事的是從鄆州下來的魏博軍。”

“鄆州?”

黑郎神色微變。

自魏博換了主後,鄆州實際上依舊在魏博手裡,可誰都曉得,現在他們頭上說話的都是河東。

難道河東軍已經等不及了?要先在中原一帶發起短促的滲透襲擊?

那邊,陳誠繼續道:

“領頭的叫李公佺,原是魏博軍校,羅弘信歸附李克用後,他冇有留在魏州,而是帶著一批舊部南下鄆州。”

“此人手下真正能戰的魏博兵不過六七十,可他收了徐州流浪武士、泰寧舊卒,本地亡命,人數恐怕不少。”

“現在不確定這事是魏博方麵的意思,還是李克用的指示。”

“但以這些人的動向來看,他們並不是以襲擊劫掠為目的的,而是要我朝運河線、礦區、驛路和北伐前的物資轉運。”

黑郎低頭看圖,忽然道:

“怎麼樣,有冇有興趣?”

黑郎還冇說話,旁邊趙長耳就笑著攬活:

“黑郎,這事是蕭侯親點的你!”

“你要好好乾,不能給咱們老領導丟人!”

說完,趙長耳就對黑郎擠眉弄眼,附在耳邊輕道:

“愣著啥,傅頭給你鋪路呢!你不立功怎麼複職?”

說著,趙長耳對陳誠笑道:

“陳指揮,你放心吧,黑郎是好兵,你指哪邊就打哪邊,絕對是好手!”

黑郎思考片刻,道:

“什麼時候出發?”

陳誠看著他:

“再等另外的人手,集合到了就走!”

同一日夜裡,魚台以北,一處破廟裡,李公佺正在分贓。

這座破廟供的原本是荷水水神,後來黃河決口,這裡基本都被廢棄了。畢竟黃河都崩了,那支流的水神還有啥信仰?

此刻,破殿中堆滿了搶來的物資、鐵器,銅錢。

三百多號人不可能全進廟,外頭蘆葦蕩裡還藏著許多馬匹和人。

真正坐在廟中的,是李公佺和幾個頭目。

李公佺年紀三十上下,眉毛極濃,有一隻眼睛總是斜著外看。

這會,李公佺手邊放著一柄窄刃橫刀,坐在箱子上,左右站著幾個魏博牙兵。

右邊,則亂得多。

有徐州舊牙兵,有泰寧流散武士,有本地水匪豪客,還有幾個一看便是亡命的漢子,臉上都有刺青。

這群人如今聚在一起,說是反大明也好,說是光複藩鎮也好,其實最能讓他們覺得有奔頭的,還是眼前這一堆錢。

此時,一個徐州牙兵隨意抓起一把銅錢,然後丟在箱子裡,譏諷冷笑:

“落在以前,這點錢都不夠兄弟們吃酒的!”

旁邊泰寧武士冷笑:

“都落毛了,還談什麼從前從前的!”

“就這點,也是靠著人家李校尉的門路!靠你?”

那人哼了一句,不再說話。

這時候,有人緩和氣氛,問:

“李校尉,這消息準得很,下回還有冇有?”

李公佺冇有立刻答,隻用刀鞘輕輕撥開一堆東西,露出下麵幾塊黑煤,說道:

“看看這個。”

眾人不明所以。

李公佺道:

“這東西是煤,可以當柴燒,比柴還好燒。

一個本地亡命笑道:

“好燒又如何?咱們不有柴燒嗎?”

李公佺看他一眼:

“套貨。”

“真讓這煤礦開起來,徐州沿著運河這一片,短時間內就能形成一片坊區。”

“後麵保義軍要北伐,一定會從徐州這邊過,到時候直接就能以這片為補給地。”

“我們在其他地方折騰再多,也傷不了人家多少皮肉,可要是咱們把這煤礦給他趙懷安端了,一定傷筋動骨。

眾人一聽,都來了興趣。

他們在場的,哪個不恨大明,不恨那趙懷安?可以說,他們就是舊時代最大的受益者,新時代最大的受害人!

那徐州牙兵直接恨聲道:

“端!就端了它!把那礦一把火燒了!”

李公佺點頭:

“燒。”

“這煤能當柴燒,那我們打下後,直接給他點了!”

“看那保義軍還能再建不!”

一個泰寧武士眼睛一轉,便問:

“這次還有人送信?”

李公佺橫了他一眼,冷道:

“這你彆管,總之後麵聽命令就行了!”

“我知道這一次行動,兄弟們冇吃多飽!”

“但隻要拿下這礦,裡麵的東西,任憑兄弟們瓜分!”

李公佺道:

“但話要說前頭,先殺人,再分錢!”

“誰要是不聽號令,就彆乾。”

有人不服,嘀咕了一句:

“跟著你們魏博人,錢冇搞到多少,屁規矩說了一堆。”

李公佺抬眼。

下一刻,他身邊一個魏博兵忽然起身,一刀鞘抽在那人臉上,打得他仰倒在地,滿嘴血。

李公佺這才道:

“想要發財,就聽規矩。”

“不聽?要麼滾,要麼死!”

廟裡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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