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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漢地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議事很快就在中軍大帳裡展開,其實說是議事,其實基調就是慶功。

此時,中軍帳外已經宰了牛羊,幾口大鍋裡煮著肉,熱氣被風一卷,混著酒味、皮革味、馬糞味,一直飄到帷幔內外。

奚人、契丹諸部首領被安排在外席,按部落大小分坐,而能進帳內列席的,都是幽州本軍文武。

因為這些人才是此戰的真正核心決策層,至於胡人?給你個麵子在外麵吃肉,已是開恩。

此時,帷幔地毯上,左首坐著的,正是剛剛帶領帶領一支征發來的丁口前來支前的節度副使盧穎。

這位盧公年近五旬,須發已有大半花白,依舊是一副文宗氣象,坐在那裡不動聲色,卻自然威壓幽州文臣一列,為眾人首。

盧穎身後,行軍司馬李國籌沉默坐著。

作為李匡威的親弟,此刻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還頂著一頭綠襆頭,據說還是他哥哥李匡威親自賜的。

雖然不解其意,但李匡籌確實麵上不露喜怒,便是將此次決戰都當等閒。

但從結果來說,這段時間,他的確話少了,在幕下的存在感也弱了不少,但依舊坐在盧穎身後,為次席。

再往後,參軍馬鬱、掌書記張玄泰、度支使呂充,以及韓夢殷、呂夢奇、曹蟾、龍鹹式、王緘等幽都府文學出身,又各自分管一片的骨乾文臣皆在。

而在李匡威右的自然就是一眾武人。

都知兵馬使張行簡坐在最前,此人是幽州老將,跟過四任節帥,胡須儘白,眼睛甚至都有點渾濁,大片的眼白占據著眼睛。

其實這倒也無所謂,反正此人這輩子最值得稱道的本事,就是誰在上頭,他聽誰。

張行簡身後,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高思終、周懷讓、李承約、王思同、薛突厥、王會郎、潘杲、劉雁郎、劉師遂、張在吉、楊靖、劉化、康君紹等一乾兵馬使。

這些人有漢人,也有胡人,還有胡漢混血的邊地軍門子弟,人人披甲,身上都帶著一股戰場上熬出來的凶悍。

牙門大將高思繼也在席中。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穿明光大鎧,坐在馬紮上,便如一座鐵山。

而在他後麵還有兩個替高思繼執槊,抬弓的牙兵,這也是一帳武人中唯二有帶兵入帳資格的武人。

另外一個自然就是李匡威本人了,就在他的屏風之後,便有十餘名手捧著金瓜的銀甲武士,就這樣默默立在後麵,彰顯暴力於威儀

而在銀葫蘆都那邊,趙行實、單可及、高彥章、劉海、劉因、盧彥威這些年輕武人則坐得更靠後些。

他們這會還沉浸在數萬人的山呼海嘯中,臉上還帶著興奮。

年輕人嘛,總是更容易被情緒點燃。

此刻,麵對一眾幽州核心文武,李匡威端起酒爵,先飲了一口,隨後將爵往案上一放,道:

“易州已下。”

帳中立刻安靜。

李匡威繼續道:

“劉仁恭拔城,王郜出奔,義武已下。”

“此刻我軍後路威脅已去,而敵軍又去一臂,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

說到這裡,李匡威看向諸將:

“所以,我意已定。”

“待成德王鎔、魏博樂從訓兩處援兵入營後,大軍便不再守媯州川原。”

“我要主動尋李克用決戰。”

這話一出,武將那邊許多人眼睛都亮了。

高思繼第一個拍案:

“早該如此!”

“李克用這廝在雲州裝腔作勢這麼久,真當咱幽州怕他沙陀騎?”

薛突厥也笑道:

“秋馬正肥,兒郎們都等著放手一戰。再等下去,馬膘都要被北風刮瘦了。”

在場幾乎隻要是個武將,都站起來鼓噪出兵!

對於武人,你要在正常途徑想獲得一切你所渴望的,唯有戰功才能!

當然,要是不正常,那就是殺他個鳥節度使,兄弟們輪流坐坐。

但好在,在雄心大誌的李匡威麾下,目前似乎是冇這樣的人有如此想法的。

其實,除了建功立業的心思外,另外一個原由就是,大家實在是呆煩了,而且因為屯駐所以也確實是空耗錢糧,也使得本先冇有多少地位的文人都開始出來指手畫腳告訴他們該怎麼打仗了!

就拿前段時間來說吧,韓夢殷一再主張分守關嶺,拖疲河東,軍中許多武將嘴上不說,心裡早就不耐煩。

在他們看來,李克用都打到門口了,幽州還在媯州川原上磨磨蹭蹭,那還算什麼北方第一鎮?

隻是李匡威一直冇有定論,他們也不好硬頂。

如今易州捷報一來,大師終於要戰,武將們自然振奮。

可文臣這邊卻幾乎都是一片沉默,與武人那邊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盧穎先看了一眼韓夢殷,又看了一眼呂兗。

呂兗臉色是比較平靜的。

因為他作為度支使的判官,其實也是比較認可這仗趕緊打完才好的。

而無論是贏是輸,他都不在乎,畢竟就算是李克用贏了,不也要吃幽州人的糧嗎?那樣冇準,幽州父老還能少吃點苦頭。

恰恰相反,即便他和韓夢殷是好友,他其實是最不想見到韓夢殷的對峙策略成功的。

因為韓夢殷這一計劃對幽州幕府有利,對他李匡威有利,卻獨獨對不住百姓。

而這也是他和韓夢殷最大的不同。

韓夢殷是出自幽州大族,再與李匡威有分歧,但其實自始至終都是其中的一員。

可呂兗隻是個寒門子弟,甚至是家鄉父老省下良供養他去長安讀書,學習錢糧精算。

所以他不在乎誰是幽州主,或者是北地主,隻想這場戰事趕緊結束。

其實他本以為這一次韓夢殷會沉默的,畢竟此前才被李匡威給奪了一些權柄,可冇想到這一次最先開口的還是韓夢殷,對此,他是真的佩服!

此時,韓夢殷再為眾人先,抱拳對李匡威道:

“節帥,易州雖下,可王郜未擒,定州尚在,義武還不能算定。”

“劉仁恭新破易州,兵卒疲憊,城中府庫、俘戶、傷卒皆要收拾,短時未必能抽出主力北返。”

“成德、魏博援兵雖將至,可彼輩到底各有算盤,能不能儘力,尚未可知。”

“臣還是以為,此時不宜畢其功於一役。”

帳中許多武將立刻皺眉。

高思繼冷笑道:

“韓公又要咱們守山口?”

韓夢殷看了他一眼,道:

“不是守,是據險待敵。”

“幽州騎軍不弱,步軍亦精,擺開決戰,我軍勝率甚至更高!”

“隻是臣所懼者,還是那句話,真要將我幽州百年興危付於一戰嗎。”

李匡威捏著酒爵,隻道:

“繼續說。”

韓夢殷道:

“今我軍據媯州川原,背靠幽州本鎮,南有成德,東有檀、薊,北有奚契丹諸部,糧道雖苦,尚可維持。

“李克用遠來,兵眾馬多,若不能速勝,必然焦躁。”

“節帥若分遣諸軍於居庸、飛狐、野狐諸嶺,扼其要道,使其進不得,退不甘,再以遊騎擾其牧草糧道,待霜重草枯,河東騎軍銳氣自折。”

“到那時,我軍再擇利而戰,勝算在今日之上。”

張行簡聽完,倒是冇有立刻反駁,他見過太多的僥幸,也見過太多的一戰而衰了,所以其實對於這條路子內心也是支持的。

隻是他已經看出了李匡威的忍耐力已經到了極限了,為了保護韓夢殷這個子侄後輩,他要壓一壓,而且這都已經是開戰前的軍議了,大帥都已經定下開戰的基調了,你還要說什麼不能打,老調重調,那就是冇完冇了,也非常

不識趣。

於是張行簡慢慢道:

“韓君說的是持重之策。”

“隻是此策有一難。”

韓夢殷道:

“請張公指教。”

張行簡道:

“諸胡等不得。”

“奚、契丹、遼東、遼西諸部,是被大帥以威福聚來的。他們不是幽州牙兵,不能讓他們半年不動,隻吃草料,隻聽軍令。”

“他們願來,是因為覺得有仗可打,有利可取。”

“若一直分守山口,今日說等,明日說拖,十日之後,這些人心便散了。”

“到時候,他們不是逃,就是搶,到時候一哄而散,而我幽州大軍雲集於此,腹地反而空虛,到時候讓這些胡騎劫掠地方,怎麼能行?”

“所以,韓公千算萬算,但還是不了解胡人的心思,也是要算的。”

韓夢股一時沉默。

張行簡這話,正說到李匡威心裡。

李匡威點頭,拍掌笑道:

“張公是老成之言。”

然後,他才看向韓夢殷,不悅道:

“韓公,我最後再說一次,本帥看得是軍勢。

“軍勢一盛,烏合也能成軍;軍勢一衰,精兵也會離心。”

“易州剛破,諸部氣壯,幽州本軍亦壯,此時不戰,便是把旺火壓下去。”

“火一滅,再想燒起來,就難了。”

“你見雞兒軟了,再想贏,難不難?”

“其實這樣道理,按理說,以韓公的年紀應該是感同身受的!”

這話已經帶著濃濃的嘲諷,帳中也是一陣低笑,隻有文臣這邊無人笑。

在這一點上,他們對這種下三路的笑話,還是非常反感的。

這不僅是審美上的原因,更是此刻節帥羞辱的是他們人。

見氣氛有些尖銳,盧穎終於開口道:

“節帥既欲戰,路線如何?”

這句話一出,算是代表了文臣們的態度,於是帳中重新安靜。

盧穎說的這個其實才是正題,也是李匡威聚文武在此的原因,因為他對此正有全套謀劃。

李匡威走上前,讓李抱真取來一根木杖,在帳中鋪開的沙盤上輕輕劃了一道。

沙盤是軍中粗製的,用沙土堆出山川大勢,上頭插著幾枚木牌,標出媯州、雲州、桑乾河、野狐嶺、飛狐、居庸等處。

李匡威先是指著媯州川原,道:

“我軍現在在這裡。”

“李克用主力在雲州桑乾河一帶。”

“若我軍沿桑乾河西進,便是直撞河東正麵。”

“這條路當然最近,可李克用也必然等在那裡。

“桑乾河穀看似開闊,實則兩側山地、河灘、村堡錯雜,大軍鋪不開,騎軍也不能儘展。”

“我幽州騎軍強,奚契丹騎軍亦強,可要是李克用采取守勢,我軍反倒是陷入不利。”

“所以直接穿越桑乾河河穀並非上策。”

說到這裡,李匡威又把木杖往北一劃:

“所以,我決定!”

“待王鎔、樂從訓援兵至後,令他們分一道兵,再與一部幽州軍守媯州、定易諸道,遮我後路。”

“而我自率義成、魏博、銀葫蘆、經略、威武、清夷諸軍,以及奚,契丹諸騎,出口外,出野狐嶺,上壩上。”

高思維眼睛一亮:

“從草原繞過去?”

李匡威點頭:

“正是。”

“野狐嶺是壩上與宣化盆地之間的咽喉。出了嶺,地勢陡開,水草雖已不比初秋,但騎軍仍可行。”

“我軍上壩上後,不急著南下,而是先向西卷,直逼大同。”

“李克用若仍守桑乾河,他便要看著我軍壓到雲背後。”

“他若不救大同,軍心必動;他若來救,便要舍他原先布好的河穀陣地,出來與我在高原邊地周旋。”

“這才是我想要的戰場。”

帳中不少武將聽得連連點頭。

他們其實也跟了幾任節帥了,從最早的張公素、到後麵的李茂勳、李可舉父子,乃至李國籌的父親李全忠,論用兵厲害,就以李匡威最厲害。

而武人就信這個!

現在李匡威的排兵布陣,就深得兵家用兵精髓!

不沿河穀硬撞,而是借胡騎優勢,走嶺外草原,逼迫李克用離開他熟悉的陣勢,將他調動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國籌終於開口:

“王銘、樂從訓可信麼?”

李匡威看了弟弟一眼,道:

“不可信。”

這話轉折太快,帳中反倒一靜。

李匡威繼續道:

“正因不可信,才不能讓他們離開我們麾下。”

“所以我才不讓他們守我後路,而是將他們的主力帶著一起隨軍。”

“他們若儘心,此戰勝後自然論功行賞,可要是兩端,那在我軍中層層包圍下,也是案板魚腩!”

“隻是這等形勢,我怕是傻子都會選的。”

“當然,要是他們都想乾這套事,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這句話說完,武將們都笑了。

可韓夢殷卻聽得更憂心。

因為這軍略一旦成行,幽州主力便要離開比較穩固的媯州川原,越過野狐嶺,進入壩上草原。

那地方適合騎軍,也適合胡部,可對於糧草轉運而言,麻煩極大。

他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問道:

“節帥,此路雖可出奇,但糧草如何?”

“壩上草原不比秋初,草已枯黃,若大軍上去,馬匹仍需精料。”

“且嶺道轉運艱難,一旦李克用以騎兵繞襲我後,糧隊被斷,如何支撐?”

李匡威道:

“所以要快。”

韓夢殷皺眉。

李匡威道:

“此戰不求久持。’

“出野狐嶺後,隻帶十五日糧。”

“胡騎隨身帶肉酪,漢軍帶乾糧,馬料以豆粟為主,草料就地取。”

“十五日之內,逼李克用出戰。”

“若他不出,我便燒其外圍牧場,截其遊騎,逼近大同,截斷河東軍的後路。”

“到那時,不是我糧草難支,是他李克用能不能支了。”

即便是有點不在乎的呂兗,在聽得李匡威竟然隻帶著這麼點糧食奔襲,也忍不住道:

“節帥,十五日糧,會不會太險。”

李匡威看向他:

“呂公若能想到辦法讓軍隊能攜帶更多軍糧,本帥也願帶的。

呂兗頓時無話可說。

不是說此時軍中拿不出更多的糧食了,而是要想要調配一支十萬大軍的如此規模的糧食,需要的人力、牛馬是非常可怕的,現在又是走草原線轉道,幾乎已經超出了幽州能提供的民力了。

但此刻,韓夢殷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結果。

凡決戰中,永遠是那個搶時間的更危險,因為他才會更著急出擊,而越是著急,越是犯錯。

這個時候,作為文臣隻首的盧穎在沉默良久,緩緩道:

“節帥既已定策,臣不複多言。”

“隻是出戰之前,需安眾心。”

“漢軍、胡部、成德、魏博,各有各心。”

“若軍心不一,出嶺之後,風雪未至,人心先散。”

李抱真立刻接話:

“盧公所言甚是。大軍出前,當誓師祭旗。”

“以唐禮告軍,以軍法約束諸部,使番漢皆知此戰天意在我。

這話原是穩妥之論。

可外席聽候的幾個奚、契丹首領,大約聽懂了“祭”字,便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道:

“大戰,殺白馬,祭上帝。”

另一個契丹首領也拍了拍胸口:

“殺馬,殺牛,血告長天!”

帳中氣氛微微一變。

文臣那邊,盧穎眉頭皺了起來。

韓夢殷臉色也變了。

可李匡威卻冇有立刻否定,反倒問:

“你們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領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運。”

奚人首領也道:

“馬血、牛血、敵人血,都好。”

武將那邊有些人笑起來。

薛突厥道:

“胡法雖粗,倒也痛快。”

康君紹也點頭:

“大戰之前,血祭壯膽,邊地舊俗,本也不稀奇。”

韓夢殷終於忍不住起身:

“節帥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韓夢殷道:

“若隻是祭旗、告軍,自有唐禮。”

“節帥為大唐盧龍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押契丹兩使,奉國守邊,可以祭軍旗,可以告本鎮將士,可以祀軍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況,以活人、活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國禮。

帳中沉默下來。

盧穎也起身,道:

“韓君所言,臣亦以為是。”

“節帥欲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這話比韓夢殷說得更重。

盧穎是節度副使,幽州文臣領袖,他一開口,後麵的張玄泰、馬鬱、呂夢奇、曹蜂等人也都低聲附和。

連李抱真都微微低頭。

他方才隻是提議誓師祭旗,可冇想到話頭被胡部首領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隻是殺馬殺牛,文臣們還能勉強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這不僅是禮法問題,更是身份問題。

幽州是邊鎮,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盧龍節度使,還是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這句話冇人直接說出口,但每個文臣心裡都在想。

李匡威看著盧穎,忽然笑了,揶揄道:

“盧公說我欲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從來都是如此嗎?”

盧穎怔了一下。

李匡威緩緩道:

“幽州百年守邊。”

“南麵說我們是藩鎮,朝廷說我們是節度,北麵諸胡說我們是強部。”

“我們穿衣,讀書,行唐法,可我們也騎胡馬,用胡弓,娶胡女,押契丹,與他們飲血盟誓。”

“哪一個才是我幽州?”

“盧公,你告訴我。”

盧穎一時冇有說話。

李匡威繼續道:

“若我隻按唐禮祭旗,奚,契丹諸部便隻是看一場漢人法式。

“若我隻按胡法殺牲,漢軍士庶又要心中不安。”

“所以,兩者都要。”

“李抱真寫誓文,用唐文,告諸軍,明軍法。”

“胡部獻白馬、黑牛、青羊,以血告上帝,壯其膽氣”

“至於人牲……………”

說到這裡,帳中許多人都看向他。

李匡威語氣很平:

“取易州俘中執兵不降者十人。

韓夢殷臉色發白:

“節帥!”

李匡威看向他:

“韓公覺得不可?”

韓夢殷道:

“戰場殺人,軍法殺人,皆有其名。”

“以人為牲,便不是殺敵,而是墮入野俗。”

“節帥今日以此悅諸胡,諸胡自然歡喜,可漢軍、州縣士庶聞之,又如何想?”

李匡威道:

“他們會想,我能使諸胡為我用。

韓夢殷道:

“他們也會想,節帥離中國禮法越來越遠。

李匡威的臉色終於淡了一些。

高思繼忍不住道:

“韓公,戰都要打了,你還在講這些細枝末節?”

韓夢殷轉頭看他:

“高將軍,禮法不是細枝末節。”

“若禮法儘壞,今日以俘祭天,明日便可殺民祭旗。”

“到了那時,軍還是軍麼?不過一群率獸食人的禽獸耳!”

武將那邊頓時有人怒目。

可李匡威抬了抬手,帳中重新安靜。

他看著韓夢殷,道:

“韓公,你是為幽州好,我知道。”

“可你也要知道,幽州自有藩情。”

“我幽州胡漢雜糅,又豈是一地一情能概之的?”

“對於胡人來說,你隻有入其俗,才能收其心,得其力!”

“要曉得,我幽州不是大唐的幽州,而是整個邊地所有胡漢的幽州!”

“你可懂?”

韓夢殷幾乎要瘋了,他直接起身罵道:

“節帥,這話怕是不對吧,我幽州難道不是我們幽州人的幽州嗎?難道那些胡狗也是幽州人?"

李匡威淡淡道:

“胡狗?這話本帥不想聽到第二次!”

“也奉勸你韓夢殷不要再說,你曉得就在咱們帳下的這些武人,有多少是胡人嗎?”

“胡人隻是他們爹娘生下的,隻要為我幽州賣命,那就是我幽州人!”

“所以你問他們是不是幽州人?我告訴你,是的!”

此番話說出,高思繼等漢人武人有點不悅,可如薛突厥等胡人將領是紛紛歡呼,更是怒罵韓夢殷。

在一眾怒目橫眉中,韓夢殷還要再說,盧穎輕輕歎了一聲:

“韓君。”

這一聲不高,卻把韓夢殷攔住了。

盧穎知道,李匡威話已經說到這了,要是再爭就直接撕開幽州最核心的矛盾,那就是胡漢矛盾上了。

而這在事關幽州興亡的決戰前,是絕不能翻出的蓋子,所以盧穎既是保全韓夢殷,也是不許他再說下去。

於是,盧穎緩緩道:

“節帥既定,臣等奉行。”

韓夢殷看向盧穎,眼中有不甘。

盧穎卻隻垂下眼。

李匡威道:

“盧公年尊,明日祭禮,站在我左側。”

盧穎拱手:

“喏。”

李匡威又看向韓夢殷:

“韓公也來。”

韓夢殷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在。”

李匡威笑了笑:

“好。”

“明日祭上帝,後日整軍。”

“傳令諸營,王銘、樂從訓援兵入營後,即按所部編列。”

“張行簡、高思繼領前鋒,先出野狐嶺。”

“奚、契丹騎軍分左右翼。”

“銀葫蘆、經略諸軍隨我中軍。”

“若李克用不動,我等便逼大同。”

“若李克用來戰,便在嶺外與他決一勝負。”

諸將轟然應下。

韓夢殷站在文臣列中,隻覺渾身燥熱!

明明北風一陣陣從帳簾縫裡鑽進來,可他仍覺得胸口發悶。

他知道,一切都已經攔不住了。

注定要滅亡的,終究要成就其命運的本來樣子,非人力能阻攔。

攔之,必有禍!

第二日清晨,祭場設在桑乾河北岸一處高坡上。

那地方原是一片牧地,昨夜便被軍士清出來,四周插上幽州黑旗、銀葫蘆旗,以及奚、契丹諸部小旗。

坡頂壘起土壇,不高,卻很寬。

壇前挖了三道淺溝,用來引血。

白馬、黑牛、青羊被牽到壇下,皆是活物。

白馬毛色極好,是契丹一部首領獻出的戰馬,鬃毛梳得整整齊齊,脖頸上係著紅布。

黑牛鼻中穿環,四蹄不安地刨地。

青羊被捆住四腿,橫放在木架旁邊,眼睛一直轉著。

另外十名易州俘虜,也被綁在壇下。

這些人不是尋常百姓,而是破城後仍持械抵抗的義武武士,其中有兩人身上還帶傷,站都站不穩,隻能被軍士架著。

韓夢殷到底還是來了,他站在文吏隊伍裡,臉色極差。

呂兗低聲道:

“韓公,何苦來?”

韓夢殷道:

“看一眼少一眼,為何不來看看?”

呂兗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盧穎站在李匡威左側,神色平靜,隻是袖中的手一直握著。

李抱真站在壇下,手裡捧著誓文。

這誓文是他昨夜寫的,儘量用了中正字句,說盧龍奉天討逆,李克用犯邊亂國,番漢諸軍同心,願上帝垂鑒。

此刻,李匡威披甲登壇,英武雄壯,倒更合諸胡心意。

奚、契丹諸部首領立刻歡呼,拍弓、跺足,用胡語高喊。

幽州本軍也跟著舉槊呼應。

李抱真展開晢文,高聲誦讀。

風很大,許多字被吹散了。

可冇幾個人真在乎晢文寫了什麼。

誓文讀罷,一個契丹巫者上前。

那人披著皮袍,頸上掛獸骨,手裡拿著一麵小皮鼓,口中念著聽不懂的胡語。

隨後,李匡威拔刀,先割白馬。

白馬驚嘶,四蹄亂蹬,被幾名胡人死死按住,血流入淺溝,順著溝槽向下。

隨後是黑牛、青羊。

胡部首領們臉上露出興奮神色,許多人跪地,以手沾血,抹在額頭和胸口。

幽州漢軍中,也有人跟著做,而他們甚至大部分都是漢人。

這就是幽州,胡風浸染!

最後輪到那十名易州俘虜。

其中一個義武武士忽然抬頭,朝李匡威罵道:

“胡奴!”

旁邊軍士立刻一拳打在他腹上。

李匡威卻抬手:

“讓他說。”

那武士滿嘴是血,仍罵:

“王郎未死,義武未亡。

“晉王遲早替我們報仇!”

李匡威淡淡道:

“我正要他來。”

說完,他揮了揮手。

十名俘虜被推到淺溝旁,片刻凋零,隻餘下嫋嫋魂魄上了九天!

四周胡騎的呼喊聲更大,幽州軍的鼓聲也響了起來。

祭禮結束時,李匡威站在壇上,麵向番漢諸軍,高聲道:

“我李匡威,無論是漢人還是胡人,我都是你們的保護者!”

“是你們的王!”

“現在,我就要帶你們去掠奪,去廝殺,去占有!”

“從此,無論是草原還是漢地,都要在我們的馬蹄下伏首!”

帳下軍士轟然道:

“威武!”

奚、契丹諸部也跟著大喊。

李匡威拔刀指天:

“上帝在上,今日血盟。”

“此戰若勝,金帛、子女、牧場、官爵,皆不吝賞。”

“諸君,是願隨我取富貴,還是願給沙陀人為奴?”

這話比任何誓文都有用,軍中頓時沸騰。

胡人拍弓,漢軍舉槊,鼓聲一陣緊似一陣。

韓夢殷站在人群後頭,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局外人。

明明他也在為幽州籌糧、轉運軍資,明明他也想讓幽州贏,可此刻他卻覺得,這場勝利若真來了,也未必是自己所期待的勝利。

李匡威啊李匡威,你要做草原和漢地的至尊,可你有這個大運嗎?

在他的麵前,那祭場上的殺戮猶在,那些胡人們圍繞著高唱著莫名的軍歌,在桑於水邊傳得很遠。

至此,幽州大軍在秋天已過去的時候,終於要出野狐嶺,向李克用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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