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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愚人愚行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易州捷報送到媯州川原時,已是兩日之後。

當日秋末,難得氣爽,桑乾河水也是碧綠,卻呈現出難得勝景,也許這是桑乾穀地一年來最美的時候了。

兩岸衰楊染著淺金,蘆花如雪般鋪滿河灘,風過處簌簌翻湧,與一川澄碧相映。

遠山層疊鋪展,淺黛摻著丹紅,霜氣輕籠山腰,不見盛夏蒸騰的油霧,隻餘下清曠長空,雁陣斜斜劃向西南。

岸畔牧草雖已半枯,卻仍餘著淺翠,數不清的牧馬散水濱,垂首飲水,馬蹄踏碎滿河天光。

便是連滿地的草葉,都蘊含著某種秩序,隨北風吹拂,貼地倒伏,如群山朝拜祖龍。

嗯,至少此刻的李匡威就是這般認為的。

此時,李匡威正在中軍前檢閱奚、契丹諸部騎軍。

而這也是他在這半個月內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將此前以部落為核心的諸胡重新編練了一遍,按十人為一火,五火為一隊。

其實,這些騎士依舊屬於各部首領,但行軍時必須聽幽州軍旗號。

其實這些事說起來是很簡單的,可做起來卻是極難,就是因為這些胡人看似恭順,但實際上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可以說,這段時間李匡威是費勁心力,恩威並施,這才將這些烏合勉強捏合在一起。

所以李匡威極重這場易州之戰。

易州若久攻不下,這些胡部心裡便會生出雜念。

可易州一破,情形立刻不同。

而現在,捷報果如預期從南方送來了!

捷報是劉仁恭的兒子劉守光親自送來的。

這位劉家二郎年紀不算大,身量卻已經很高,臉也長得寬闊,隻是眉眼間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浮躁和淺薄。

若隻看外形,倒也算是個邊地武門子弟,騎在馬上,披著甲,背著弓,腰間掛刀,是有模有樣的。

可真正熟悉劉家的人都曉得,劉仁恭其實並不喜歡這個兒子。

原因很簡單,劉守光不聰明。

當然,這個不聰明不是說他蠢到連話都說不明白,而是那種武人最討厭的蠢。

他有膽氣,卻不曉得膽氣該用在哪裡;他好勝,卻又不肯下苦功。

他貪功,卻看不見功勞背後的風險;他喜歡被人奉承,偏又分不清誰是真敬他,誰是在逗他。

劉仁恭什麼人?他是真正從血與沙中爬出來的,是熬出來的。

最曉得,不怕人壞,就怕人蠢!因為人是真能壞事!

可偏偏這樣的人竟是他的兒子,有時候劉仁恭甚至會懷疑這劉守光是不是自己的種,你說他如何能看得順眼?

可李匡威對劉守光的觀感卻恰恰相反。

李匡威很喜歡劉守光。

不是因為他真覺得此人是什麼良將之材,而是因為李匡威就喜歡蠢人。

這種愚蠢的年輕人,魯莽,貪功,淺薄,將一切都寫在臉上。

劉仁恭是他的父親,所以擔心被兒子連累,是以厭惡;可對於李匡威來說,這卻是最好用的。

他這樣的人,你給他一點光彩,他便能記你一輩子。

你當眾誇他一句,他便覺得自己已經是天下名將的苗子。

你賞他一匹馬、一口刀,一件錦袍,他便恨不能立刻替你去殺人。

反而是劉仁恭這樣的聰明人,李匡威反而用得不放心。

所以,李匡威看見劉守光馳入營中時,臉上便先露出笑意。

劉守光的馬已經跑得滿身汗鹽,馬脖子上白沫成片,連韁繩都被汗水浸得發滑。

他本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頭盔歪著,臉上滿是風塵,嘴唇乾裂,可眼睛異常明亮,整個人都帶著興奮,顯然辛苦一路,就為了此刻人前顯耀。

隻是當劉守光翻身下馬時,人還冇帥一下,腳下便來了個踉蹌,差點就跪倒丟了個大醜!

旁邊牙兵趕緊扶住他,劉守光卻一點麵子都不給,一把甩開,抱著木匣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隆隆:

“大帥,易州已克!”

這一聲喊得太響,周圍奚,契丹諸部首領都看了過來。

李匡威冇有去接木匣,反倒笑道:

“二郎親自送捷報?”

劉守光抬頭,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家父說,此戰是大帥謀劃,幽州諸軍用命,守光雖無大功,也該親自來向大帥報捷。”

這話顯然不是劉守光自己想出來的。

劉仁恭就算不喜歡這個兒子,也不會讓他在這種場麵上亂說話,臨行前多半教過。

可劉守光說出來時,仍顯得有些用力,像是生怕彆人聽不見他們父子的功勞,尤其是這一趟是他劉守光跑過來送的。

聽到冇,是他劉守光親自跑馬來送捷報的!

這種浮誇使得在場的不少老牌幽州軍將臉色不豫,要是礙於節帥在上,劉仁恭又剛立大功,不然這些老輩武人早就訓斥了。

但李匡威卻很滿意,因為這種浮誇和用力正是他要的。

平日裡搞什麼含蓄內斂冇有問題,可軍前不同,尤其是在那些各有盤算的胡人麵前,更不能如此。

你要是搞得含蓄了,彼輩反而還覺得你有些什麼呢!

反倒不如現在,便在軍前讓所有人都聽見捷報,就是要讓所有胡漢都曉得,幽州拔了易州,他李匡威的大軍,勢不可擋!

所以,這會李匡威才接過木匣,問道:

“你父親可好?”

劉守光忙道:

“家父無恙,隻是連日攻城,甚是辛苦。”

“末將臨行時,他還在城中收拾府庫,倉廩,並命人追索王郜。”

李匡威點頭:

“王郜跑了?”

劉守光臉色微微一僵,顯然曉得這是此戰裡不太好聽的一處,趕緊圓道:

“王郜帶殘兵突圍,身邊不過數百人,家父已遣騎追擊。”

“隻是飛狐一帶山道險窄,恐怕一時難以儘獲。”

他說到這裡,像是怕李匡威不悅,又補了一句:

“不過其妻兒家眷皆未能走脫,王氏宅邸已經焚毀。”

李匡威看了他一眼。

“焚毀?”

劉守光道:

“聽軍中回報,說王妻妾兒女自焚於宅,未為我軍所得。”

這話說出來時,他語氣裡有一點遺憾。

倒不是遺憾死人,而是遺憾冇能把這些人作為戰利品押到媯州來,給自己這趟報捷增添些彩頭。

李匡威當然聽得出來,卻也不點破,隻淡淡道:

“王氏婦人倒有烈性。”

劉守光趕緊附和:

“是,隻是王郜棄妻兒而走,終究可笑。”

李匡威笑了笑:

“這話說得好。”

劉守光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道:

“這是家父說的,末將隻在學舌。

李匡威點了點頭,將這事記在心裡,卻冇有再說,而是打開木匣,取出捷書。

封泥無誤,筆跡也確是劉仁恭軍中書記所寫。

李匡威展開看,內容寫得還算明白:

大略就是劉仁恭九月末總攻,西北城角陷,北門繼破,幽州軍入城,王郜率殘部突圍,丘神道、王處直隨行,已遣騎追擊,城中府庫、倉廩、軍械大半入手,王氏家眷自焚,易州已定。

看到“易州已定”四字,李匡威終於放聲笑了起來。

這一笑,周圍人便都曉得送來的真是捷報。

奚人、契丹首領原本還在相互打聽,此時也紛紛站直了身子。

李匡威冇有急著讓李抱真宣讀,而是先對劉守光道:

“二郎,起來。”

劉守光這才起身。

因為跪得急,又一路奔波,他站起來時腿還有些發軟。

李匡威卻像冇看見,隻走到他麵前,親自替他正了正歪掉的頭盔。

這個動作不大,可周圍所有人都看見了。

劉守光臉色一下漲紅。

他父親劉仁恭從不會這樣對他。

劉仁恭看他,如同看雞肋,甚至還帶著點鄙夷和懷疑。

可大帥到底是大帥,這才是大格局,大眼光的,看出他劉守光不是凡人,所以這才當著一眾胡漢的麵子,親自為他正盔!

這不僅讓他從一個被父親嫌棄的兒子,抬成了一個功臣,更是讓劉守光自信,那就是他這匹千裡馬終於被伯樂看到了!

如此大的心理轉變,幾乎要讓劉守光都要跪下了,他真恨不得給大帥磕一個!

倒是李匡威按住他的肩,笑道:

“你父親能攻下易州,是本事。”

“你能晝夜馳來報捷,也是本事。”

劉守光都快哭了,忙道:

“末將不敢居功。

李匡威道:

“有功便是有功,不必學那些酸儒說什麼不敢。”

他說完,轉頭對左右道:

“取酒來。”

很快有牙兵捧來一碗酒。

李匡威親手遞給劉守光:

“我幽州的功臣,喝了。”

劉守光接過酒碗,仰頭一口飲儘,酒水順著下巴流到甲領裡,他也不擦,隻覺得胸中熱氣直衝雲霄。

李匡威又道:

“再取一匹馬,一口刀,賞劉二郎。’

左右很快來一匹馬,又捧上一口百鍛橫刀。

李匡威道:

“我一直想留你到我銀葫蘆都幫我,但這一次不行,你要回去告訴你父親,易州之功,本帥記下了。”

“你也告訴他,王都能追追,追不得便罷,不要為一條喪家犬誤了正事。”

“易州既下,留孫篙留守易州,定州就留給成德好了,然後讓你父親帶著兵馬返回大營,我軍不日就要與河東決戰。”

說完,李匡威又拍了拍劉守光,認真道:

“我還等著二郎為我再立功勳呢!”

劉守光連忙抱拳:

“願為大帥效死!”

李匡威哈哈大笑,攬著劉守光的臂膀,在左右諸將的見證下,近乎以許諾的口吻,對劉守光道:

“二郎,以後好好跟著你父親學。你劉家是幽州重將之家,將來有你出頭的時候。”

“我幽州啊,以後就看你們這些小輩了!”

這番話幾乎正正打在劉守光心窩上,他從小到大,最缺的就是這種認可。

父親對他的態度,他又如何能不曉得呢?

更可怕的是,彆人也曉得,所以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都看他如豬,即便恭順的,也隻當他是衙內,如何有這般賞識?

所以,此刻劉守光的眼圈都發紅了,甚至口不擇言說:

“大帥放心,我必好好乾,不負幽州威名!”

這句話倒是把李匡威給鬨不明白了,他就是客氣客氣,這小子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幽州的東道主了?開始以主人自視?

怪不得劉仁恭是看不上這個笨兒子,是真的笨!

但這種場景下,李匡威也不和劉守光一般見識,隻是笑了笑:

“好,我幽州是有福氣的!”

“能有你父子二人為之奉獻努力!”

隻是在旁邊的李抱真看著這一幕,心中卻微微一動,忽然意識到節帥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了。

這並不是要抬舉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報捷之人,而是在劉仁恭父子之間,留下一個楔子,可以不用,但用的時候不能冇有。

反正左右不過是費一些酒、馬、刀,還有幾句好話罷了!

隻是這種念頭,李抱真自然不會說出來。

此時場麵正好,冇人該說掃興話。

李匡威這才把捷書遞給李抱真:

“念。”

李抱真立刻展開捷書,立在馬上,高聲誦讀,很快就將捷報念完。

而當“易州已定”四字剛落,銀葫蘆都武士們便先爆出一陣歡呼。

接著是外圍的經略軍、威武軍、清夷軍,各營將士紛紛舉槊拍盾,鼓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那些奚人,契丹人聽不全漢話,可讀得懂空氣,更識得了幽州人的臉色,於是也跟著呼喝起來。

有人舉弓大叫,有人拍馬繞行,有人用胡語向旁邊人解釋,仿佛這易州也是他們親手打下來的一般。

李匡威看著這場麵,心中大快,這才是大勝的意義!

隻要一直贏,軍心就一直在,軍心一直在,就能一直贏,總之就是永遠贏下去!

他相信,隨著出戰告捷,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胡部,就會更相信幽州這邊軍勢正盛。

所以即便有算盤,那也是想著如何在勝時分得更多!

其實前段時間韓夢殷一再勸他不要輕易和李克用決戰,說當分諸部據關嶺,以山川扼其騎軍,以糧道困其銳氣。

這番話不是冇說在李匡威的心中的,這也是他這段時間始終不能下定決心的地方。

在兩個都聽著很對的事情上去做選擇從來都是最難的!

可現在看來,到底還是那些措大不懂軍事,隻會聊一些紙上談兵的東西。

軍勢是什麼?

所謂軍勢,就是你贏了一場,人人都覺得你還會贏下一場;你若縮著不打,哪怕你有千般道理,諸部也會覺得你怕了。

而在北地,怕就是最大的罪!

尤其李克用已經壓到桑乾河一帶,雙方大軍對峙,誰先露怯,誰便先輸半分。

如今易州一破,義武北門被拔,河東在太行東麓的爪牙少了一隻。

這個時候,若還不趁勢向李克用求戰,那才是失了天機。

於是,李匡威心中懷疑、沮喪、不安皆一掃而空,大手一招,呼喊:

“傳令諸營,易州大捷,諸軍皆賜酒肉。”

最後,李匡威躊躇滿誌,將馬鞭一直,豪邁道:

“召諸將!”

“開宴!”

“慶功!”

“議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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