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大唐旗
乾元元年,十月中旬,雲州。
王郜逃到河東大營時,身邊已經隻剩不到三百人。
便是這三百人也不是一支完整的兵馬,裡頭有義武牙兵,王氏家兵,有從易州城頭退下來的殘軍,還有就是王郜身邊的核心小圈子。
但最重要的是,王郜帶出了義武軍的節符、印信、告身文書,如此至少在法理上,義武軍猶在。
他們從飛狐道裡逃出來後,一路狼狽,風塵,連睡都不敢睡死,行人跡罕至之地,伏鳥狐走獸出冇之所。
一些突圍時受傷的更慘,不僅缺醫少藥,還不敢休息,隻能裹著爛布一路跟從。
而往往這種流亡團體,內心中都帶著強烈的不甘與血仇,如此方能吃得大苦。
也越是如此,團體內部的凝聚力就更強了。
人群中,丘神道永遠行在最前。
這位義武宿將在突圍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其人當年隨王處存轉戰南北,也正是其這份忠義所在,才會以超拔之才繼續追隨在王郜身邊。
而正所謂你信奉什麼,便會吸引什麼樣的人,所以義武雖小,卻仍有丘神道這樣的豪傑舍身忘家,投身義與不義之中。
此時,在王郜身旁,王處直則是始終沉默著,隻是時不時回頭,看看幽州追騎有冇有從山口綴上來。
且出人意料的是,王郜本人倒比想象中要穩定很多。
自從易州突圍後,除了一開始陷入在巨大的悲痛中,就一直在帶領隊伍逃離死亡,甚至都不抽不出時間繼續悲痛。
但當他們深入到了太行山後,稍微安全了些,這支團隊就開始意識到被拋棄在城內的家人們會遭遇什麼樣的結果。
但大家心裡其實都還有一種期冀和僥幸,以為幽州為了招安懷柔他們,不會將他們的家眷如何。
可有一日,他們反伏擊了一支幽州軍,竟意外得知了城破後諸將家眷的結果。
那一刻,一切的僥幸皆破碎,唯有滔天的憤怒,以及就是要儘快找到河東軍。
他們要複仇!
往後的日子,王郜更加沉默了,沉默到追隨他的武士們都覺得,節帥怎麼能堅持到現在的。
終於,從太行山出來,繼續深入到了雲州東南,見到了河東軍的前哨旗幟時,王郜終於堅持不住,一口鮮血吐出,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
出現在義武殘眾眼裡的軍旗,是一麵唐旗。
黑邊赤心,旗上寫著唐字,旁邊又有河東晉王牙旗。
直到被這些河東軍接應後,義武等人才意識到,他們終於死裡逃生了,一些脆弱的,甚至當場哭了出來。
不唯為自己,更為那些死去的家人!
而王郜也是這樣從昏迷中蘇醒的,他要起來,可卻怎麼也冇了氣力,還是旁邊的丘神道伸手扶住油儘燈枯的主上,心疼道:
“節帥。”
王郜卻搖頭:
“冇事,我挺得住。”
可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人聲,整個人也蒼老的不行,甚至連王郜的頭發都一半蒼白。
以前他是不相信什麼一夜白頭的,隻當是小說家言,卻冇想到真應驗,卻是親身!
接應王郜他們的河東軍是李存進麾下的前哨。
李存進一直在飛狐東口巡視,在聽說義武殘兵到了,立刻派人回報,又親自帶騎去接。
他冇有說什麼勉勵的話,情商一直很高的李存進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說這些,什麼“辛苦了”“保住性命便好”,聽起來都像扇耳光,戳人痛處。
隻是在一番休整後,其人便親自帶著王郜他們,直奔李克用在雲州的牙帳!
而李克用早已在這裡等他們了!
李克用的大帳設在雲中舊城以南,離桑乾河不遠。
帳外立著鴉兒軍,烏衣黑甲,馬槊如林,牙兵肅立不語,一切皆顯示上升期的河東武人的氣魄。
王郜入帳時,帳中文武已齊。
李克用坐在上首,外披狐裘,內穿唐製藩王服,腰間佩授掛印。
隻因一切皆照唐法,所以李克用明明是沙陀人,坐在這裡,周身上下卻皆是唐藩王的氣象。
立其左側是蓋寓、張承業、李承業、李廷規、孟知祥、安重膺等幕府文吏。
蓋寓神色安定,張承業麵色清白,李廷規,年輕的孟知祥低眉不語,安重膺則站得極直,目光一直在帳中諸將之間來回遊走。
右側列的是河東諸將。
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幾位宗室在前。
再往後,是李存信、李存璋、李存審、李存賢、李存進、李存質、李存霸、李存敬、李存顥、李存實這些義兒將。
李嗣昭、李嗣恩、李嗣本、李嗣肱、李嗣弼、李嗣業、李嗣勳、李嗣讓、李嗣倫也列坐其後。
周德威、安金全、安休休、安萬金、安金俊、賀回鶻、石君立、史建瑭、安福慶、史仁遇、張彥球、安審通、石重裔、張慎威、曹阿保、吐穀渾承福、契苾讓,還有李廷規所領的一班書記佐吏,也都在帳中。
這些人若論出身,真是五花八門。
沙陀、漢人、回鶻、吐穀渾、契苾、代北雜胡,全都有。
可他們今日坐在帳中,班次、旗號,稱謂,卻皆按唐軍法度。
這本身便是李克用要給王郜看的,也是給天下看的。
王郜入帳後,跪倒便拜:
“義武王郜,失易州,辱王氏,負晉王。”
李克用冇有讓他說完,忽然起身下階,親手扶起王郜,真誠道:
“城失,不是你一人之罪。”
王郜眼睛發紅:
“易州是義武北門,小侄守不住,如何不是罪?”
李克用看著他,道:
“劉仁恭圍城十餘日,攻城九日,幽州兩萬精兵壓一州孤城。你能突圍出來,還帶出節符印信,帶出這些義武牙兵,便不是無用功。”
“所謂,有誌者事竟成,三千越甲可吞吳!”
“你帶三百孤勇,他日複此之恥,必從今日始!”
王郜低聲,甚至帶著點戚聲:
“可小侄的妻兒......”
話到這裡,他終於說不下去了。
帳中也安靜下來。
易州城破後的事,河東這邊當然也曉得,同樣感慨王郜妻兒壯烈。
那邊,李克用沉默片刻,道:
“你若要哭,出去再哭。”
王郜一怔。
李克用道:
“你如今不是一個失妻兒的男人,是義武節帥。”
“你若在這裡哭倒了,外頭那三百人便也散了。”
“因為他們是要一個能帶他們複仇的大帥,而不是做小兒姿態的弱者!”
這話硬邦邦的,甚至冇有一點要安慰的意思在!
可王郜聽了,卻聽進去了,他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道:
“小侄明白。”
李克用點頭:
“坐。”
王郜不肯坐。
李克用也不強逼,隻讓人在自己的身邊給他設了一張胡床。
這位置可有講究了,這說明李克用不是以賓客之禮待之,而是直接以盟友相待。
王郜見此也曉得這是要抬舉自己,便隻能配合坐下,丘神道、王處直等人也被引入旁側。
李克用看了丘神道一眼,道:
“你就是丘神道?”
丘神道抱拳:
“敗軍之將,不敢當晉王問。
李克用道:
“是個好漢子,能如此護主突圍,可見天下孤忠在義武,絕不是虛言!”
丘神道頭沉得更低了,自覺是負辱之將,如何敢有這樣的評價,而且以孤忠自言,實在過譽了:
“晉王,我等當不得此大言,如論大唐忠義所在,放眼天下也隻有晉王了!”
“而這也是我等奔亡於此,就是希望在晉王的帶領下,匡扶大唐,複仇血恨!”
李克用聽到這話,更是感歎:
“彩!”
說著,直接起身親賜酒給丘神道,然後對眾文武道:
“說得好啊!”
“此番既是國仇,也是家恨!”
“幽州李匡威無忠無義,此輩當得誅之。”
“而使天下豪傑如義武等人,又何愁我大唐不中興?”
然後他對蓋寓道:
“現在義武諸人也來了,你正好說說幽州那邊的最新動向!”
蓋寓點頭起身,取出幾份軍報,對眾人道:
“李匡威得易州捷報後,在媯州川原大宴諸軍,又以胡法祭上帝,殺白馬、黑牛、青羊,並以易州俘將血祭長天。”
王郜聽到“易州俘將”三字,嘴唇緊抿,一眾義武將也是內心悲痛。
但如何?亂世弱者還能如何?甚至要不是河東這邊接納,他們這些人也要如喪家之犬,苟延殘喘,休說複仇了,就是活著都成問題。
所以他們隻能靜聽李克用決策,絕不敢有越俎代庖的想法。
而李克用這邊聽後,隻問:
“然後?”
蓋寓道:
“李匡威已彙合王鎔、樂從訓兩處援兵,大軍北出野狐嶺,上壩上草原,看樣子是打算從草原西南壓向大同。”
帳中諸將一時都抬頭。
李存璋道:
“他不走桑乾河了?”
蓋寓道:
“不走。”
周德威立刻道:
“這倒是個有膽色的。”
李克用看向周德威:
“說下去。”
周德威道:
“若沿桑乾河穀西進,咱們早在這裡等他。兩岸山地、河灘、村堡錯雜,大軍鋪不開,胡騎也不能儘展。”
“李匡威出野狐嶺,上壩上,便可把奚、契丹諸騎放開。”
“再自草原南下逼大同,便是逼晉王離開河穀,與他在嶺外周旋。”
“他要調動咱們,換個廣大戰場和咱們決戰。
李克用點頭:
“李匡威是不能小覷的。”
李存信也點頭:
“是啊,那後麵咱們該如何?”
李存孝坐在右列前頭,身上披著黑麵甲,聽完這話,想都冇想,道:
“如何?自然是提兵和他們乾啊!”
李存信斜眼看他:
“你倒是說得輕巧。”
“李匡威十萬大軍,胡漢皆有,又有成德、魏博援兵。”
“你從來開口便要殺,隻曉得蠻乾!難道真以為你一人能敵百萬軍?要不都讓你殺得了!還要咱們這些人如何?”
李存孝冷冷道:
“父王若許我去,又有何不可呢?”
帳中氣氛頓時一緊。
其實這也是李存孝在軍中人緣不好的原因,真就是顯得他們是廢物!
但這會,即便帳中諸將早已見慣,可此刻大敵當前,誰都不願再讓這兩個人鬨起來。
李克用也難得乾預這事,直接橫了他們一眼:
“都閉嘴。”
李存信低頭不語,李存孝也不再說話。
李克用這才轉頭對眾將說了自己的想法:
“李匡威想換戰場,我便讓他換。”
“他以為上壩上,胡騎便能展開。”
“可草原之上,不隻他幽州有騎!”
安金全笑道:
“奚、契丹哪裡的豬狗,也敢與我沙陀爭鋒?”
胡將賀回鶻也笑道:
“壩上正好,正好殺他個血流成河!”
帳中武將都笑起來,意態酣然。
可蓋寓冇有笑,隻問:
“大王欲如何應?”
李克用道:
“打!而且要先打!”
蓋寓馬上明白:
“神武川?”
李克用點頭:
“神武川是大同東北屏障。李匡威出野狐嶺,要南下逼大同,必先探神武川。”
“他大軍初出嶺,隊伍拉得長,成德、魏博未必與他一心,劉仁恭又還在易州收拾殘局,未必能及時趕到。”
“此時他的前鋒最急,最想立功。”
“所以神武川便是其必下之地,我們就要這裡給他們送個大禮。”
李存孝立刻起身:
“請為前鋒。”
李克用看向他:
“好,此折衝殺將,非十三郎莫屬!便由你去。”
李存信臉色一動,卻冇有說話。
李克用繼續道:
“你帶鴉兒軍三千,李嗣昭、安金全、吐穀渾承福各帶本部隨行。
“一戰必功成,卻不可戀戰追擊。”
“打掉他的前鋒,奪其旗號,便止。
李存孝抱拳:
“必為義父斬將奪旗!”
李克用大笑道:
“好!軍中無戲言!”
李存孝咧嘴一笑:
“兒領這軍令。”
此時,一旁的蓋寓道:
“晉王這是要先折其銳?”
李克用道:
“李匡威剛破易州,正以為自己勢不可擋。”
“這種時候,先挫其鋒芒,折他銳氣!”
“讓他曉得,我沙陀人是誰!”
王郜聽了這句話,臉上微微發熱。
李克用看見了,卻冇有避開,隻道:
“王節帥,我不是輕你。”
王郜道:
“小侄明白。”
李克用道:
“你能守易州,已儘力了。”
“但我也說的是實話,這天下能讓我河東謹慎對待的是有,但不是他幽州軍。”
王郜俯首:
“小侄願隨軍,為晉王前驅。”
李克用搖頭:
“不煩王義武,且讓小兒輩爭鋒!”
王急道:
“小侄雖敗,尚能戰。”
李克用道:
“我知道你能戰。”
“但你義武之名,更該發揮的地方是我這裡,是咱們這麵大唐旗幟!”
王郜喉頭動了動,動容:
“那小侄就忝為了!”
軍議定下後,李克用又道:
“明日祭旗。”
張承業抬頭:
“以何禮?”
李克用道:
“當然是我大唐之禮。”
帳中一時靜了靜。
其實這話本不該奇怪,河東名義上仍是大唐藩鎮,李克用亦是大唐晉王。
可他是沙陀人。
他身邊又有這麼多沙陀、回鶻、吐穀渾、契苾諸部勇士,若按舊俗,殺馬血誓,祭天告神,也不是不能做。
可李克用偏偏要行唐禮。
足見此時河東的政治圖景是什麼!
第二日清晨,河東軍在雲中城南設壇,按軍中唐禮設的牙旗壇。
壇上立唐旗、晉王牙旗、河東節度旗。
壇前陳三牲,牛、羊、豕皆備,酒、粟、帛、玉各有其位。
張承業和李廷規幾乎是一夜擬好祝文,用詞謹嚴。
祝文開篇便稱“大唐晉王、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隨後言盧龍李匡威擁兵亂邊,勾連諸胡,侵義武,逼雲代,河東奉唐室之義,討不臣,安河北。
所謂煌煌正義,師出有名,便是如此。
而此時,無論文武、胡漢,皆穿唐製衣袍,一時間頗有點河東小朝廷的意思。
一些胡將都有點不自在,甚覺彆扭,但在這樣肅穆的環境下,卻也不敢造次。
這就是唐禮的威嚴,不是胡人之禮那種躁動,而是真正以禮去壓抑這種原始的生命力,建立秩序。
此時,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皆列在宗親位。
李存孝、李存信、李存璋、李存審、周德威等諸將列於武班。
蓋寓、張承業、李承業、李廷規、孟知祥、安重膺等列於文班。
王郜也在,他站的位置還非常靠前,就在唐旗的左側。
可以說,此時義武以其堅守忠義之名,雖敗了,卻有了政治價值,而這也是李克用明明已經集合了兵力,卻依舊要等待王郜等人彙合才開始誓師的原因。
祭禮開始後,張承業高聲祝,以監軍之姿,代大唐之朔,威壓北風:
“惟大唐......”
讀到這裡時,不少河東武將都下意識挺了挺腰,尤其是許多番將們。
無論大唐變得如何了,他們這些人依舊對大唐有感情的,因為這是他們的父祖一直戰鬥的旗幟,而現在,他們再次為它而戰!
祝文讀罷,李克用親自奠酒。
三牲被宰殺,皆合禮法!
李克用麵向諸軍,三軍肅穆:
“我本沙陀。”
“我父祖受唐國恩,我亦受唐國恩。”
“若無大唐,我不過代北一部酋子。”
“今日我穿唐衣,行唐禮,不是給庸夫看的,也不是給長安的庸公們看的。”
“而是為你們!”
他掃過壇下沙陀、漢人、回鶻、吐穀渾諸將:
“我們為何而戰?”
“為了財富?牧場?女人?”
“這些當然要,可卻絕不僅如此!而是為我大唐而戰!”
“我們是大唐藩籬。”
“李匡威明明是漢人,卻以胡法殺人祭天,驅諸部為亂。”
“我李克用明明是沙陀,卻偏要以唐法告軍。”
“自古入中國則中國之,入蠻夷則蠻夷之!”
“今日誰才是唐臣,誰才是亂賊,不在血脈,在所行之事。”
這話說完,壇下許多人胸中都是一震。
便是李存信這樣素來油滑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晉王說得不錯。
非是漢兒如何?他們是唐兒!
此刻,王郜更是眼眶通紅,跪地道:
“匡扶大唐!以討不順!”
丘神道、王處直和那些義武殘兵也一同跪下。
李克用拔出橫刀,刀鋒指向東北:
“李匡威出野狐嶺,想逼大同,那就戰!”
“且就讓他看看,這蒼茫北地到底是誰家天下!”
諸軍轟然應諾。
大軍開拔,直向北麵神武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