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忠孝節義
王郜突圍出城以後,易州就徹底陷入了地獄。
此前幽州軍雖然已經從西北角灌入城中,在最初一段時間,軍紀還算勉強能維持。
畢竟劉仁恭的軍令壓在前頭,先奪城門,先控軍府,再取倉廩,誰敢一進城就散開搶掠,便要被本軍都頭當場砍了。
所以剛入城的幽州甲士,還能沿著主街推進,三五十人為一隊,在前,刀在後,先往城樓、軍府、倉場這幾處去。
可這種軍紀,也就隻夠維持到王郜突圍出城。
等到北門一開,西北角徹底失陷,義武軍的抵抗便徹底崩散了。
而對這一變化最為敏感的,自然就是已經入城的幽州軍了。
看著狼奔散儘的敵軍,看著徹底為他們洞開的宅邸,這些壓抑許久的幽州兵們再也按不住了。
他們圍城十餘日,攻城九日,死了多少袍澤,受了多少苦,就算冇有這些,單純是憋了十九日了,此刻也要好好發泄一番。
而且按照亂世中武人破城的規矩,尤其是硬打下來的,這城就不是誰的,而是他們這些一線武夫的。
所以,本來就該是他們好好發泄的。
於是,此刻城內的幽州軍算是徹底亂了起來。
而最先陷落混亂的便是北門後的市場。
那地方緊挨著城門,平日多是車棧、腳店、客舍、酒肆,也有幾家皮貨鋪和糧店。
幽州兵衝進去時,鋪門多數已經關上了,有些門後還堆了櫃子、車輪、木桶。
可這些東西哪裡擋得住這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們拿斧砍門,用矛杆撬門,有些乾脆把火把塞進門縫,逼得裡頭人哭著開門。
門一開,先進去的便是一刀。
若裡頭有男人持械抵抗,當場砍死;若跪地求饒,便看進門的人心情。
有一個糧店店主跪在地上,雙手舉著鑰匙,說願意獻糧獻錢,求諸位軍耶饒一家性命。
可他話還冇說完,便被一個幽州兵一腳踹翻。
那兵指著罵道:
“早乾嘛去了?昨日在城上砸咱們兄弟們的,不是你們易州人?”
旁邊另一個兵倒不殺他,隻抓住那店主的頭發,問:
“錢窖在哪?”
糧店店主哆哆嗦嗦不敢說,那兵便把刀架到他兒子脖子上。
不過片刻,地窖就被撬開了。
幾袋銅錢、幾匹細絹、半壇銀鋌被拖出來,幽州兵頓時大笑,連地上跪著的人也顧不上了,先爭著往懷裡塞。
這種事情隻要有開頭,後頭便更難收住。
軍中的軍吏和都頭,最初還寫幾句,砍幾個跑散的,可等他們自己看見成箱的錢帛、成匹的絹布、成甕的酒,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甚至有些都頭索性讓本隊先守住一條巷子,名義是清剿殘敵,實際是關起門來分東西。
於是,城中的哭聲便越來越多。
搶錢的,搶糧的,搶布的,搶牲口的,搶人的,全都混在了一處。
有些屋裡傳出女人的尖叫,聲音才起,便被男人們的笑罵和器物碎裂聲蓋住。
有老嫗撲上去抱住一名幽州兵的腿,被一腳踢開,頭撞在門檻上,便不動了。
有年輕婦人被拖出門,身上衣裳被扯得淩亂,旁邊她的丈夫還想衝上來,被兩個幽州兵按在地上,一刀刺穿後背。
這事冇有什麼可美化的,亂世破城以後,就是這般。
攻城者在城下死了多少人,入城後便要從城裡討回來多少債。
這些被義武軍保護的易州百姓,隻有在這個時刻才發現,原來他們雖然不能和義武軍一起吃肉,但真刀落下來的時候,他們才醒悟,之所以他們吃不到肉,是因為他們自己本身就是肉。
聽著城內的哭喊聲,城外的單廷珪臉色很難看。
此時,他就跟在劉仁恭身邊,先前入城時還想著尋王郜蹤跡,可等得知王郜已經從北門突圍,折向飛狐道後,他心裡便空落落的。
不僅是可惜王郜冇被抓住,更有點接受不了此戰的結果是這樣。
此刻看到滿城陷入屠戮和奸掠,王郜最擔心的就是王郜的妻兒,畢竟他和王也真是少年好友,如何都想保護一程。
隻是當他將目光投在前麵的劉仁恭臉上時,卻發現這位大師臉上冇有什麼不忍,甚至還眯著眼迷醉。
他騎馬立在北門外,正在聽各隊回報:
“報大帥,軍府已奪。”
“報大帥,西倉已奪。”
“報大帥,四門皆下。”
“王郜往北走,帶人不多。”
這些回報一句句傳來,劉仁恭隻點頭。
最後聽到王郜跑了,他才皺了皺眉,卻也冇有暴怒。
一直觀察劉仁恭臉色的單廷珪,忍不住道:
“大帥,要不要派騎追?”
劉仁恭道:
“追肯定是要追的,我軍外圍騎軍眾多,這會不用我下令,估計就已經行動起來了!”
“不過這些義武軍本身就是低頭蛇,而飛狐一帶山道多,要想追住他們,怕也是不容易。“
單廷珪猶豫片刻,終於忍不住說道:
“王郜雖走,家眷多半還在城中。”
劉仁恭看了他一眼。
單廷珪低聲道:
“若能保存其妻兒,日後無論是招降定州,還是逼王郜就範,都有用處。”
這話說得很正經,也確實有老成謀國的意思在。
可劉仁恭聽完,竟淡淡笑了一聲:
“四郎,你到底還是年輕啊!”
單廷珪一怔,不明所以。
劉仁恭笑道:
“你說的,我自然曉得。”
“可城是弟兄們拿命打下來的,他們在城下死了這麼多人,傷了這麼多人,今日若連一口氣都不讓他們出,明日誰還替我攻城?”
單廷珪臉色微變:
“大帥,王氏家眷到底不同尋常。”
劉仁恭道:
“不同尋常又如何?”
說著,他看向城中那些已經亂起來的街巷,語氣仍然很平淡:
“永遠不要和弟兄們的欲望為敵。”
“等他們儘了興,自然就止了。”
單廷珪心頭一寒。
這話說得輕輕鬆鬆,甚至像是在聊天問今日吃的什麼,可落在實際上,卻是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要說劉仁恭說得不對,單廷珪也說不出來,甚至此時正劫掠的袍澤們,他也說不上個錯的。
畢竟,兄弟們真憋不住了!
但怪易州嗎?怪他們守城,負隅頑抗?他也說不上來。
哎,什麼時候他也到了,分不清是好是壞,甚至兩邊都能理解的歲數了。
但,他還是想為王都努力努力,就在他繼續要說時,劉仁恭已經擺手:
“你在這和我說了冇用,就是我要救,也要親自入城去。”
“你指望我一聲令下,就能將這些人從上腦中拉回來?那你是高看本帥了。”
“所以,你若真擔心,就帶人去王宅看一眼。”
“能保便保,保不住,也不要把自己折進去。”
單廷珪抱拳應下,立刻點了二十餘名願意隨他入城的袍澤,便往王氏宅邸趕去。
王氏宅在軍府後方不遠,按理說離節堂近,最該被義武牙兵護住。
可如今城中亂成這樣,越靠近軍府的地方,反而越成了幽州兵爭奪最凶的地方。
因為誰都曉得,軍府裡麵全是好東西。
此時王氏宅外,已經有幽州兵在撞門。
作為義武軍節度使最後的堡壘,宅邸一般也是作為鳥壁工事存在的。
所以不僅外牆很高,大門都是包著鐵皮的。
院牆上站著十幾名義武武士,正用弓弩往下射。
這些人多半是王氏家兵,也有幾名受傷後退下來的牙兵。
他們曉得自己已經走不了,索性便在這裡守最後一陣。
幽州兵起初以為這裡是府庫什麼的,冇想到在這裡竟然遭遇了激烈抵抗,壁壘上的弩手們連綿射下箭矢,一連射倒五六人。
領頭的幽州都頭大怒,罵道:
“這裡一定就是賊帥的宅邸!兄弟們,殺進去,發大財!”
“也玩玩那王郜小兒的女人!”
這話一出,外頭的人更加興奮。
亂兵就是這樣,無非就是搶錢,搶女人,以往他們碰不到的東西,這一刻全部為他們打開!
什麼身份在這裡都冇用,甚至越有身份,他們越興奮!
於是,這些亂兵從旁邊屋舍拆來門板、梁木,臨時做了撞杆,又有人繞到後巷,想翻牆進去。
院牆上的王氏家兵也是發狠了,曉得冇活路,索性就和這些賊兵玩命。
有一個幽州兵剛爬上牆頭,便被裡麵一槊刺穿腹部,整個人被長槊吊著,哀嚎地摔了下去。
另一個翻牆落地,還冇站穩,就被院裡的扈軍用長斧砍斷了大腿,隨即被兩名家兵衝上來亂刀砍死。
可節度使宅邸實在是太大了,前後七八進,占地數畝,東西又有夾院、馬廄、庫房、仆役房和小園子。
若是有足夠的人手,自然能處處設防,可如今王郜帶走了大半能戰的牙兵,剩下這些家兵、仆役、傷卒,連把四麵牆守全都做不到。
前門撞得厲害,牆頭有人攀爬,後巷也傳來喊殺,側院又有人開始放火。
王宅裡的扈軍頭目叫王忠武,是王處存舊人,早年在長安一戰中受傷,後來便退下來守宅。
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後死法多半是病死在門房裡,冇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再替王氏守一回門。
此刻,王忠武站在前院影壁後,身上隻披了一領明光鎧,手裡提著一柄長槊,身後還有二十幾個家兵和仆役。
這些人裡真正上過戰場的不過六七個,剩下的多是王宅裡看馬、搬柴、守庫、趕車的壯仆,平日裡仗著節度使府的名頭,罵幾句街,嚇唬幾個市人還行,真到甲士撞門時,手都在抖。
王忠武看得出他們怕,便罵道:
“怕也晚了!”
“你們以為門一開,跪下就能活?”
“外頭那幫人憋了這些日子,見了宅裡女人、錢帛,那就是人也要成畜生。你們今日不拚命,後院那些婆娘孩子,便全給人糟踐了!”
其實也正是這個原因,才使得這些奴仆都拿起刀槍守禦。
隻因為後院裡不隻有王的妻妾兒女,也有他們自己的妻女,而一旦外頭的人衝進來,人家可不管什麼主仆貴賤,隻要是個女人都要玩死的。
於是這些人咬著牙,跟著王忠武堵在前院。
外頭撞杆又一次砸在門上,鐵皮包著的門板發出一聲悶響,門閂已經被震得彎了。
王忠武朝牆頭喊:
“弩手,射撞門的!”
牆上幾名王氏家兵立刻探身射箭。
羽箭落下,撞杆旁邊幾個幽州兵應聲倒地,可後頭的人立刻補上。
這些幽州兵也已經是徹底癲狂了。
有人肩上還插著箭,卻仍舊紅著眼睛怒吼,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捂著眼睛滾在地上,旁邊人連看都不看,隻從他身上踩過去。
前門一時撞不開,後巷那邊反先出了事。
十幾個幽州兵從隔壁宅院翻過牆來,直接跳進了王宅西夾院。
他們落地時很輕,顯然也是慣偷慣搶的老兵,本想從夾院繞到內宅,冇想到剛落地,便被守在井邊的兩個馬夫看見。
那兩個馬夫一個拿草叉,一個拿柴刀,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衝上去喊人。
第一個幽州兵揮刀砍倒拿柴刀的馬夫,第二個卻被草叉紮中大腿。
院中頓時亂起來。
後麵又有幾個幽州兵從牆頭跳下,和馬夫、仆役廝打在一起。
這種地方已經冇有陣勢可言,隻有人貼著人亂砍亂捅。
一個仆役被刀砍中肩膀,疼得大叫,卻死死抱住敵人的腰,把人往井邊拖。
兩個人一起撞在井欄上,幽州兵剛要掙開,旁邊一個老仆舉起春米的木杵,對著他的後腦連砸三下。
血濺在井欄上,觸目驚心。
可翻牆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西夾院守不住了。
王忠武聽見後頭亂聲,立刻曉得壞事。
若讓幽州兵從夾院繞進內宅,前門守得再好也是白費。
他當機立斷,點了七個人:
“跟我走!”
有人問:
“前門呢?”
王忠武道:
“前門留給他們頂。”
說罷,王忠武提槊往西夾院奔去。
才過月洞門,便見兩個幽州兵正拖著一個仆婦往牆角去,那仆婦頭發散開,雙手死死抓著門柱,指甲都劈了,嗓子已經哭啞。
王忠武眼中頓時血紅,衝過去一槊刺穿其中一人的後心。
另一個幽州兵回頭,還冇來得及舉刀,王忠武身後家兵已經撲上去,幾刀砍在脖頸和肩上,直接將頭都砍得剩個皮粘連在脖子上了。
仆婦跌坐在地,渾身發抖,而看到那屍體,更是又驚慌亂叫。
王忠武冇有扶她,隻罵道:
“還不快滾到內院!”
那仆婦連滾帶爬地跑了。
此時西夾院裡已經死了十幾個人,地上有幽州兵,也有王宅仆役。
一匹馬在馬廄裡受驚,踢斷了欄杆,衝出來時撞翻兩人,隨後被一個幽州兵一刀砍在脖子上,馬血噴得到處都是。
王忠武帶人殺過去,硬是把翻牆進來的幽州兵又壓回牆邊。
可前門終於在這時候破了。
門閂終於堅持不住,才發出一絲崩裂聲,就被外麵再次大力夯,直接撞開了半扇門。
外頭幽州兵發出一陣大叫,順著門縫往裡擠。
守在影壁後的家兵舉著弓弩,對著最前頭的就射,可終究是人太少了,效果並不突出。
一個幽州隊頭舉著盾衝進門內,身後十幾個人跟著湧入,影壁前頓時成了血場。
王宅的仆役們原本還想用長杆和刀頂住,可幽州兵甲厚刀利,一衝進來,便把他們砍得節節後退。
有個趕車的壯漢搶著車軸,連砸倒兩人,可第三個幽州兵從側麵一刀捅進他肚子。
車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此刻腸子都已經滑了出來。
可這壯漢竟冇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車軸砸在對方臉上,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前院失守之後,幽州兵像水一樣灌進來。
他們一進宅,便不隻是為了殺敵了。
而是推門翻箱,搜尋寶器和女眷。
這時候,人便不是人了,而是欲望的奴隸。
有兵衝進庫房,拿刀劈開箱子,看見裡麵是衣料,便罵一聲,又把絹維在身上。
有人闖進仆役房,隻翻出幾串錢,卻笑得滿臉殘忍。
也有人聽見女人哭聲,立刻丟下手裡的寶器,往聲音傳來的屋裡衝。
於是,屋中很快傳來掙紮和撞倒器物的聲音,以及嗚咽聲和哀嚎聲。
隔壁屋裡,一個年輕女婢從門裡衝出來,衣襟已被扯開,上身赤裸,冇跑兩步便被後麵的衝上來的幽州軍給抓住頭發拖回去。
所有人都在放肆的大笑,用他們的武力宣泄著野獸般的欲望。
旁邊有王宅家兵想救,卻被三個幽州兵圍住亂刀砍翻,最後直接砍成了肉泥。
這一下反而更刺激了亂兵。
剛殺完人的幽州兵,索性將刀上的血往牆上一甩,哈哈大笑,隨後用沾血的手直接將廊下掛著的簾幕扯下,包在了自己身上,癲狂大笑。
有人從庫房裡抱出一隻銅鏡,舉到臉前照了一下,看到鏡中自己滿臉血汙,竟覺得有趣,便轉頭朝旁邊人笑罵:
“像不像鬼?”
旁邊袍澤笑回道:
“鬼也冇你我這般快活!”
於是兩人一同大笑。
鮮血從廊廡下一直流到台階下,被無數雙靴子踩得越發滑膩。
有個幽州兵提著一個女人頭,赤著上身從地上爬起來,因冇注意,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來後惱羞成怒,竟一刀砍在旁邊已經死透的女眷身上,罵道:
“賤婢,死了還伴老子!”
周圍人又是一陣哄笑。
真是人生常恨,水常東,世間又有多少真慈悲可言呢!
而在這片宅邸的小世界中,大難傾覆的這一日,即便是集合人世富貴、榮耀的貴人都不能免,又何況是普通人呢?
此時,廝殺中的一角,明顯是一處奴仆所居的地方。
按道理這裡本冇什麼值得這些幽州武士們劫掠的。
可正如這處深深大宅分三六九等,在幽州軍也是分上下的。
上者自然能掠貴院,下者自然也隻能欺淩那些底層的奴仆。
中院的幾間偏房已被撞開了。
有老仆婦躲在櫃後,被人拖出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個小木匣。
她以為這些兵是要錢,便哭著把木匣遞出去。
可那幽州兵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頭不過是幾支銀簪、兩貫銅錢,頓時啐了一口:
“就這點?”
老仆婦連連磕頭,說這是她一輩子積下的東西,隻想求放過他們一家。
那兵聽完,反倒笑了,一腳踹在她肩上:
“一輩子就這點,也是可憐咯?”
而隨行的另外一個兵子,則發現了屋角縮著的兩個年輕婢女,明顯是老仆婦的女兒。
那兩個婢女抱在一起,抖如篩糠,連哭都哭不出聲。
而那兵子就這樣大搖大擺壓過去,也不著急,就是享受這種獵物無處可逃的感覺。
可就在他伸手時,米缸中忽然撲出一個老蒼頭。
那老蒼頭須發皆白,手裡握著一把剁柴的小斧,竟狠狠砍在那兵的後頸上。
這一斧冇能砍死,卻砍得極深,血一下噴在牆上。
那幽州兵慘叫倒地。
老蒼頭還要再砍,門外已衝進來兩人,一矛刺穿他的胸口。
老蒼頭身子一個,仍死死摸著斧頭不放,嘴裡噴著血,呢喃說:
“跑......”
可他的一雙如玉一樣嗬護的女兒們,卻已經嚇得軟倒,哪裡還跑得動。
隻能看著父母被砍死,而她們也陷入了無間煉獄中!在無儘的痛苦和絕望中,最後整個世界忽而黑暗。
可又豈是這裡,又豈是王宅,又豈是這一時一地?
如無大明,也許這便是百年黑暗的寫照,可正因有了大明,此將無長夜。
隻是可惜的是,那大明的光卻依舊冇能照耀到這裡!隻能看著這裡緩緩向地獄滑落!無人能拯救!
宅內的廝殺和欲望並不隻是對敵人的,當癲狂如此,宣泄如此,那袍澤又算得了什麼呢?
到處都有因為女人和財貨分贓不均而廝殺起來的,可旁邊的袍澤冇有勸的,反倒是在起哄,看著他們廝殺,哈哈大笑。
這便是破城後的軍隊,純粹的暴力宣泄下,所有人都會被壓成齏粉!
血色、火光、哭聲、酒氣、欲念,全在這座深宅裡翻滾。
就這般,勝利者肆意支配一切,而失敗者失去所有和生命!
等王忠武從西夾院趕回前院時,看見的便是這般景象。
他大吼一聲,幾乎是瘋了一般衝過去。
一個幽州兵正抱著一隻銅匣往外跑,被他迎麵一槊刺穿胸口。
另一個幽州兵拖著女婢的頭發,剛從屋裡出來,王忠武一腳踹在他膝上,將人跪,隨即一刀砍掉半邊脖子。
那女婢癱在地上,哭不出聲。
王忠武喘著粗氣,轉頭對剩下的人喊:
“退內院!”
“守垂花門!”
垂花門是前院通內宅的最後一道門,門後便是王氏女眷所在。
隻要這裡再破,便再無可守。
內宅裡,王的妻子崔氏早已經聽到了前院的動靜。
她今日穿著素衣,頭發用一根木簪束住,臉上冇有塗粉,身邊有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六歲,另有幾名妾室、女眷、婢女。
此時,堂中早已堆著柴薪、油甕、和大量的絹布。
這些東西是在城破之前了,崔氏便讓人備下了。
當時有人哭著問她:
“夫人,真要如此麼?”
崔氏隻說:
“若城守住,自然無事。若守不住,也免得受辱。”
現在看來,她冇有料錯。
外頭一陣陣撞門聲、喊殺聲傳來,年幼的孩子嚇得直哭。
崔氏把小兒抱到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個年輕妾室臉色慘白,低聲道:
“夫人,郎君會回來嗎?”
崔氏冇有答。
過了片刻,她才道:
“郎君若能回來,自然會回來。”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可屋裡眾人都聽懂了。
一個婢女忽然跪下,哭道:
“夫人,又不想死。”
崔氏看著她。
那婢女不過十五六歲,原是王宅裡燒水的,平日膽小,連殺雞都不敢看。
崔氏冇有責怪,隻道:
“怕死是人之常情。”
婢女哭得更厲害:
“奴想回家。”
崔氏道:
“若門破了,你從後窗走,能走便走。”
那婢女怔怔看她。
旁邊一名年長仆婦卻抓住婢女的手,低聲道:
“傻孩子,外頭哪裡還有家?”
這話一出,屋內又靜了。
是啊,亂世中,這裡也就是她們唯一的家了。
垂花門外,王忠武已經帶人和幽州兵殺在一起。
幽州兵第一次衝門,被門口扔出來的灰罐打退,門檻前又倒了四五個人。
到此時,這些幽州武士已經死傷不下百人了,這讓他們又羞又怒。
甚至,他們在看到一些袍澤還像狗一樣在女人身上蠕動時,直接就破口大罵,喊他們過來支援。
他們非要殺光這些狗奴,且要將之碎屍萬段。
這些幽州軍的袍澤情誼是在的,所以即便不願,他們還是罵罵咧咧一刀結果了胯下的女人,然後提上,就奔了過來。
有些是排在後麵的,輪到他還冇有動,此刻舍不得,隻能在同伴罵罵咧咧中又偷偷聳動了幾次,這才意猶未儘殺了胯下女人,被同伴推搡著往垂花門而來。
隻留下一地不甘心,滿目絕望和痛苦的女眷屍體。
這一次集合了更多人後,幽州軍再一次衝了上來。
王忠武親自站在樓上,用弓弩射翻三人。
可到了第三次,幽州兵搬來一根梁木,十幾個人合力撞門。
門後王宅眾人死死頂住,可每一下撞擊,都讓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
王忠武知道守不住了,連忙回頭朝內宅喊:
“夫人!”
裡麵冇有答話,但很快,一個老仆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小包東西。
王忠武意識到不好,連忙跳下樓,此時老仆奔過來哭道:
“王頭,夫人說,若能活著出去,交給郎君。若不能活,便燒了。”
王忠武一抹包袱就曉得是一些信件和信物,連忙塞進懷裡,咧嘴笑了笑:
“俺這條命,怕是送不到了。”
老仆還要說什麼,門又被撞了一下,門板直接裂開。
王忠武臉色一變,再顧不得多說,連忙轉身,提槊頂住門縫。
但下一刻,大門破碎,數不清的幽州軍如狼似虎衝了進來。
垂花門內頓時血肉橫飛。
王忠武第一刺死最前頭的隊頭,第二槊被擋住,槊杆折斷,便再次拔刀再戰。
刀砍卷了,便撿起鐵鞭繼續戰,忽然一名幽州兵從側麵砍中王忠武的腰,他晃了晃,反手一鞭抽在了那人的腦袋上,直接錘得稀爛。
然後又一矛刺來,穿過王忠武的肋下。
可王忠武竟用胳膊夾住矛杆,往前猛撲,把持矛的人壓在地上,一口咬住對方喉嚨,然後兩個人一起滾在血裡。
旁邊幽州兵見了,原先還各種上腦呢,這會見到如此悍勇不畏死的,也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非人哉!
直到看到王忠武不動了,有一個幽州武士用刀捅了捅,見冇反應了,這才興奮大喊。
可下一刻,王忠武竟然猛地跳起,奪過那人的長刀,就抹了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嚇壞了,幾乎是亂刀齊出,直到將王忠武成了肉泥,還是驚魂未定。
就在這一刻,內堂方向忽然火起。
這下子幽州武士們慌了,連忙奔了過去,他們冒死拚殺是為啥?可要是一把大火燒了,那真是人財兩空。
可等他們奔至時,整個內堂一片全部都被火舌給吞冇了,濃烈的煙氣從門縫、窗縫裡噴出來。
一些武士甚至還想衝進去,奪幾個女眷出來,可剛靠近,便被火焰燎到須胡,這才是隻能怒罵“老婢養的”,又氣又不甘。
火是崔氏親手點的。
她抱著小兒,長子站在她身邊,臉色蒼白似雪,卻努力細住冇有哭。
幾個妾室中,有人已經軟倒在地,也有人跪著念佛。
崔氏看了她們一眼,道:
“不要怪我,亂世武家女眷從來都是這樣,平日我們受夫君之福,今日便是要還的時候。”
“佛祖說的,人生一因,一果,可能說的就是這個吧。”
眾姬妾都沉默了,其實她們也曉得此時也許是最好的選擇,畢竟眾人一起死,總好過在外被淩辱後虐殺好的。
此時,火勢越來越大,小兒被煙嗆得咳嗽。
崔氏用袖子捂住他的口鼻,低聲道:
“你父親已經出城了。”
長子抬頭看她。
崔氏道:
“記住,他不是拋棄我們,而是為了王氏的存續。”
可那邊,長子忽然說了一句:
“如果我們都死了,那王氏存續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崔氏愣住了。
她想訓斥,可怎麼都說不出口,直到幼子眼淚汪汪喊道:
“娘,我怕。”
崔氏把他攬過來:
“忍一忍就過去了。”
此刻,外麵的幽州兵也在陸續奔過來,看到這些袍澤傻站著,直接罵道:
“都傻看個啥?”
“趕緊救火!裡麵有錢!”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就要去打水救火,可就在這時,單廷珪帶人趕到了王宅。
他還冇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從前院到這裡,遍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赤身橫陳,廊下血流成線。
這會還有幾個幽州兵懷裡揣著搶來的絹帛準備出院,顯然不想摻和後麵的事。
在見到單廷珪趕來時,眾人臉色皆是一變。
單廷珪厲聲道:
“銀葫蘆軍在此,誰敢亂動!”
若是在陣前列隊,這一聲自然有用。
可此時兄弟們剛發了財,所以隻是看了一眼單廷珪後,也不糾纏,帶著錢帛就走了。
單廷珪愣了下,正要發怒,後麵的袍澤連忙捅了一下他:
“老單,彆和這幫丘八見識,先去內院,看王氏妻兒還有救不?”
這一句話算是給單廷珪一個台階,他橫目了這些亂兵,連忙帶著兄弟們直奔後宅。
到這裡,他就看見衝天的火光,還有滿院亂竄的亂軍,他上來就將一個靠近的亂兵給踹翻,後者還要怒罵,卻看見後麵的銀葫蘆武士們已經上來,一人抽了他一耳光,直把他得眼冒金星。
真當他們銀葫蘆武士們是吃素的?要不是怕引發嘩變,殺這人和殺雞一樣,還敢在他們麵前怒目!
給他的肥膽!
單廷珪自不在乎那雜魚,對著冒著黑煙的內宅,咬牙衝了上來。
熱浪撲麵而來,熏得眼睛發痛,但單廷珪依舊在大喊:
“裡麵還有人嗎?”
冇有人答。
火裡卻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外頭是哪位將軍?”
單廷珪愣了一下,道:
“銀葫蘆軍單廷珪!”
裡麵沉默片刻,隨後那聲音道:
“請將軍轉告王郎,未辱王氏。”
這一刻,單廷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說救人,可這話已經說不出口。
此時,火已經卷上梁木,屋頂都在劈啪作響。
裡麵又傳來幾聲咳嗽,隨後便再也冇有清楚的話。
單廷珪忍不住往前一步,身邊同袍們死死抱住他:
“老單,你儘力了,不能進的!”
於是,單廷珪便這樣站在院中,眼睜睜看著一排的後宅被大火吞掉。
周圍的幽州兵也安靜了片刻。
但也隻是片刻。
很快,外頭又傳來搶掠聲、哭喊聲、打砸聲。
單廷珪轉身,這一刻既有對昔日好友的愧疚,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如果天下一直處在這般的亂世中,人心、欲望、忠義、富貴,一切的一切都是轉瞬即逝,毫無價值的。
這樣的世道,誰又能真的受益呢?今日我殺你,明日你殺我,最後隻是不休止的廝殺,直至最後一刻。
此前他不明白王君所堅持的,也不明白為何趙懷安要堅守“道義”,這一刻,單廷珪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歎氣道:
“等火熄了,就將她們埋了吧。
同伴應了聲。
說完,單廷珪走出王宅,走到了街道上。
此刻,全城都在大亂。
而到現在,入城作亂的已經不僅是幽州軍了,就連此前征發的一些幽州民壯們,這會都成群結隊衝入城內。
他們自然是搶不了什麼貴重的,可就是搶得幾口鍋,甚至搶個女人回去,那也是這輩子最值得的事了。
甚至,單廷珪還發現,參與劫掠的,竟然還有易州自己人。
這就非常魔幻了,就在城破前,這些人還是守衛鄉梓、家人的忠勇武士,可城一般,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剩下的,隻有欲望。
等單廷珪返回北門時,劉仁恭依舊將大贏停在城外,絲毫冇有要入城的意思。
在看見單廷珪回來,劉仁恭問:
“王宅如何?”
單廷珪道:
“燒了。”
劉仁恭道:
“家眷呢?”
單廷珪沉默片刻,道:
“自焚。”
劉仁恭點了點頭,臉上冇有多少波瀾:
“倒也剛烈。”
單廷珪看著他,忽然道:
“大帥若早些下令,也許能保住。”
劉仁恭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隻是眼神比以前淡薄了:
“保住又如何?”"
單廷珪冇有話說。
劉仁恭道:
“王郜既走,便就冇把這些婦孺當回事。”
“亂世中,你且看他滿口大義,但實際上都是自私自利之輩!”
“那王郜冇想過他的妻兒會遭遇什麼?曉得!隻是這些人的性命和他所堅持的忠義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而如果連親人都無法保護,那這種忠義是為了什麼?就為了天下人誇一句,好個忠勇郎?”
見到單廷珪不說話,劉仁恭也不在意,眼睛一轉,便說道:
“一會傳出去,就說王郜棄妻兒而走,我軍欲善待之,可王氏婦孺忠義,自焚於宅。”
單廷珪臉色一變。
劉仁恭繼續道:
“也讓天下人曉得,所謂王之忠義,豈如其妻之烈義!”
此刻,單廷珪算是真的認識到了劉仁恭。
在劉仁恭眼裡,這一場殉難也是可以被用來打擊敵人的手段!
單廷珪無言以對,但也隻能低聲道:
“諾。”
劉仁恭冇有再看他,隻對傳令軍吏道:
“令諸軍,日落之後,敢繼續亂殺者斬。”
傳令軍吏一怔。
劉仁恭道:
“怎麼?”
傳令軍吏趕緊應下。
劉仁恭望向城中火光,道:
“儘興也要有個時辰的。”
“天黑以後,這座城就屬於幽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