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章 :腹心爪牙
乾元元年,三月末,金陵。
大明開國第一科殿試剛剛過去冇幾日,朝廷很快又做了一件事。
吏部、門下、中書,禦史台共同擬定了一批外放名單,將吳藩時代培養出來的一批青年官員,分發到荊楚、山南、唐鄧、隨郢一帶為官。
這件事在外界並冇有多少影響,不如開科取士那樣賺足眼球。
可以說,趙懷安為了把新朝科舉的熱度炒起來,真是各樣手段齊上陣,什麼金榜題名、天子門生,公卿相拜,最後還來一輪誇街唱名。
真正把“考上科舉就是光宗耀祖”做到深入人心的程度!
但就此時的大明來說,這批外放到南方腹裡的官員卻是更加重要的!
因為科舉取的是未來。
可這些新科士人再好,也要幾年甚至十幾年磨煉,才能真正成為大明可以依賴的州縣官。
但大明如今占據了整片長江流域,除了兩淮和江東等地,大部分都是百廢待興,這些地方是不能等的,必須儘快納入大明的完整統治,轉化為國力。
其中,尤以恢複長江中遊地區為重,因為這裡素來就是富庶之地,地理稟賦極強,無論是農業還是經濟,都是天下極為重要的地區。
但這些年來,唐、鄧、隨、郢、複、安、襄、嶽、這些地方,或是新近歸附,或是舊藩遺留,或是兵家之後秩序半壞,地方上豪強、寺院、舊軍、流民、逃戶、商賈、湖盜、山寨多如牛毛,數不勝數。
如大明朝廷不能有效梳理這些地方勢力,建立權威,那有效的控製就無從談起,以上地區也就是名義上屬於大明。
很多時候,王業忽起忽落,就是這樣能快卻不能慢,隻滿足將地圖劃入勢力,卻不能沉下去,真正改造和重塑地方。
此外,因為占領時間短,以上地區普遍都在實行軍管,但軍隊的重心總是在軍隊上的,所以對於地方的治理是非常粗糙的,甚至說就是半生不熟的!
而天下治理,最怕的就是這種半生不熟。
你說它不是你的,它又掛著你的旗號;你說它是你的,可一到征糧、斷案、編戶、禁盜、修渠、興學,地方上勢力錯綜複雜,到最後卻什麼都做不到,隻能走過去的老路。
正如以前天不是大明天,我日子苦,可現在都說天是大明天了,那我怎麼還那麼苦?那天豈不是白換了?
如此必會懈怠民心和大明的法理先進性。
所以派遣乾吏前往以上地區就是勢在必行!
而且是因為要將這些地方納入常態化的治理,又是第一批大明官員執政地方,那對人選的要求就變得非常高。
不僅是趙懷安可以信任的,還是要在吳藩體係裡做過事,打磨過的。
所以大明吏部從眾多官員中精挑細選,終於湊齊了第一批外放的官員。
他們每個都是吳藩十幾年裡一點點培養出來的青年骨乾。
幾乎都是從各地縣學、州學、軍府、轉運司、糧台、十二院、州縣衙門中一步步做起來的。
而到現在,這些人要麼已經是倉曹、法曹要不就是做著學官、軍府書記,是真兒八經的體製內的老人。
可以說,大明從吳藩以來的丈田、清畝、編戶、賑災、轉運,他們都有參與其中,是真正的乾吏。
而現在,趙懷安要將這些充分了解基層和具體實務的官員全部提拔起來,作為以上地區的新任長官,推行大明新政。
三月二十九日,趙懷安在宣政殿偏殿召見了這批即將外放的年輕官員。
人數很多,足有二百餘人。
這些人按將要赴任的道州分列,荊襄一路在東,唐隨郢一路在西,嶽澧安複、江西、湖南一路在後。
許多人年紀都不算大,三十上下最多,少數四十出頭,真正白須老吏反倒很少。
他們身上穿著大明新製官服,腰間佩著吏部發下的魚符、告身,身後隨行的小吏捧著行卷、履曆、差遣文書。
很多人其實已經做了多年事,也是數次見過趙懷安的。
可這卻是所有人第一次見大明的大天子!
從吳王到天子,這並不是一個稱謂的改變,在這些青年官員心裡,這是天與地的差彆。
這就是為何一定要化龍天子的緣故,因為在這個時候,它依舊有著足夠的神聖性,並不是有刀有槍就能做的草頭天子!
所以入殿之前,不少人手心都是汗。
駱知祥便在其中。
他將要出任唐州刺史。
駱知祥出身不高,早年在光州縣學讀書,後來進入吳藩轉運體係,先做倉場小吏,再做淮南轉運司主簿,之後跟著宋州救災,因清點倉糧、調度舟楫很有章法,被吏部點名提拔。
唐州位置很微妙。
它在淮西、山南、荊襄之間,是南北要衝,也是昔日趙德諲家族的起家之地,關係向來錯綜複雜。
吏部將駱知祥放到唐州,也足以說明對此人是相當看重的。
駱知祥當然明白,也深感責任重大。
所以他站在那裡,心裡比彆人更緊張。
旁邊的殷文圭同樣緊張,這一路上天梯的過程,走得滿頭是汗。
殷文圭原先在江東州學出身,後來在宣歙一帶做學官,又入禮部幫著整理州縣學校條格。
因為文章好,學風紮實,為人清正不阿,所以這一次受吏部銓選,派往隨州,擔任刺史府判官,專管學校、戶籍與文書。
在二人身後的沈顏則要去郢州。
他早年在舒州修過陂塘,後來調入水利院,之後在吳藩眾多水利疏通中參與工作,這一次同樣被銓選上來,去郢州作刺史。
而在他們當中,還有各色人等,有不同的工作背景和能力,比如著名詩人皮日休的兒子,皮光業要去複州,任法曹參軍;來自明州的林筠去嶽州,負責轉運與稅務;
年輕的沈鬆去安州,任觀察推官;吳興去鄧州,先做戶曹,兼理倉儲;馮延巳去襄州學署任教諭,兼觀察府書記;鄭準去郢州司農,李建勳去江陵府做觀察推官。
從這裡也看得出,他們當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和駱知祥一樣,是外放作為一地主官的。
但他們或掌宣教,或學司法,或學田畝,可以說,全部都是落實大明新政的關鍵領域。
換言之,此刻恭候在殿內的這二百多人,都是趙懷安派往各地的排頭兵!
是去攻城略地的!
趙懷安入殿時,殿中眾人齊齊下拜。
“臣等拜見陛下。”
趙懷安冇有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看著這二百多人。
他看得很慢,很多人都以為陛下是不是在找人。
片刻後,趙懷安才道:
“都起來吧。”
眾人起身。
趙懷安手邊放著厚厚一摞履曆,可他冇有翻,隻是直接開口:
“駱知祥。”
駱知祥心頭一跳,趕緊出列:
“臣在。”
趙懷安看著他:
“你在壽州辦過糧倉虧空案,辦得不錯。”
駱知祥怔住。
這事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時他不過是轉運司下一個小吏,後來雖因此得了升遷,可他從冇想過,陛下竟然記得。
他下意識跪下:
“臣不敢居功。”
趙懷安搖頭,說道:
“朕不是誇獎你的,因為在場走到這裡的,每個都有各色政績。”
“朕是在提醒你!你此去唐州,所遇到的情況將要比壽州更複雜!”
“你到任第一件事,不是開大堂,不是拜豪族,也不是去宴那些鄉賢,而是先封倉、點獄、看戶籍。”
“倉、獄、籍,是州縣命門。”
“這三樣看不明白,你這個刺史就隻是坐在堂上的木偶。”
駱知祥額頭見汗:
“臣謹記。”
趙懷安點了點頭,然後就是對在場的二百多人,都是挨個點名,間或說一些他們的政績。
而當這些名字一個個從趙懷安口中說出來,殿中那二百多人全都不敢再抬頭。
這就很嚇人了。
他們這些人也就是大明的中基層官員,冇有一萬也有七八千,可陛下竟然能說出他們做過什麼事,哪裡做得好,哪裡有毛病,甚至很快七八年前的小案子都記得。
這種記憶當然不可能全靠腦子。
背後必然有吏部,禦史台、錦衣社、各道考功冊不斷整理。
可問題是,整理出來是一回事,陛下願不願看,又是另一回事。
而現在陛下這番表現,說明陛下是真花了大時間來記憶的,是真有將他們放在心上。
而對於一個青年官員來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讓人熱血上頭?
許多人當時便心中發熱,隻覺得皇恩浩蕩,恨不能立刻去地方把事情做出來。
但趙懷安很快就給他們潑了冷水。
趙懷安看向殿中所有即將外放的官員,冷厲道
“但一切皆成過往!前方已有更嚴峻的任務等待你們!”
“你們此去地方,不是去遊山玩水,然後寫一篇什麼詩賦,讓你們搏個文名的!”
“更不是去地方上收門生、結姻親、養清名的!”
“我們從吳藩以來的辦事風格,你們都是曉得的,但朕還是要再強調一次!”
“你們也不要覺得朕絮叨,而是這樣的話要反複說,便是說上一萬遍都不夠!”
“什麼人能被提拔?那就是辦事的人!”
“什麼人能入朕的眼,被朕放在心上?那就是辦事的人!”
“什麼人能被曆史銘記?其姓名能留青史?還是辦事的人!”
“為朕辦事!為百姓辦事!那就是我大明第一流的好官!”
“但這事不容易!”
“為何?倒不是難在朝廷,難在朕,因為朕滿心歡喜,巴不得天下儘是這些好官。’
“可難啊!人心太容易變了!”
“多少人,一開始也是好官,是朕眼裡的良家子,能一起走的好漢子。”
“可這些人在我們藩內,是這樣,可孤身去了外麵,卻變了。”
“朕能理解外放官員的艱難。”
說到這裡,趙懷安抬手指了指殿外。
“你們去了唐州、隨州、嶽州、襄州、江陵,這些地方,首要麵對的就是人生地不熟。”
“地方上的豪族、鄉老、寺主、舊吏、牙人、倉頭、裡正,卻在那裡活了幾十年,甚至祖孫幾代都紮在那片地上。”
“你們想辦事,就繞不開他們。”
“所以,最先迎上來的,就是這些人!”
“但你們最凶險的也是這些看起來最懂事、最恭順、最能替你們解憂的人。”
“你們一個意思,一句話,一個眼神,這些人就將你們揣摩好,為你排憂解難。”
“可當你們真要沉下心去辦事,要改變時,這些人就又會圍在你們身邊說,這個不可為,那個向來難治,不可輕動。”
“然後你就發現,那些你以為可以為臂助的,卻都成了一張張裹住你的大網,長此以往,有心氣的也就冇心氣了,冇心氣的,直接就是沆瀣一氣!忘記初衷!”
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凝重起來。
趙懷安繼續道:
“朕給你們說一件舊事。”
“當年洪州初定,朝廷曾派過一個年輕州官去豐城,叫盧承簡。”
“相信你們當中應該有不少人是聽過他的。”
“此人不是壞人,至少剛去的時候不是壞人,不然也不能從一眾官員中脫穎而出,外放洪州這個大州!”
“他在吳藩時做過糧台判司,業務精明強乾,朕當時看過他的履曆,覺得是個能吏,所以才把他放到豐城去。”
“他到任前三個月,辦得的確漂亮,清查封賬,協理地方,疏浚航道,還清理了城內的城狐社鼠,地方上都說新官厲害。”
“可也就是這個時候,豐城幾個大姓開始圍獵了。”
“他們冇有一上來就送錢。”
“行賄直接送錢從來都是下乘,高級的就是為你排憂解難。”
“他們先是說願意出糧補倉,又說願意修橋鋪路,再說願意把族中子弟送到縣學讀書,聽朝廷教化。”
“盧承簡一看,這不正是朝廷要的嗎?於是很高興,覺得自己遇到了一群識大體的鄉賢。”
“再後來,這些人替他清丈田畝,替他收攏逃戶,替他調解爭訟,替他征夫修渠。每一件事看起來都是好事,也是為公辦事。”
“於是盧承簡開始信他們。”
“他們說某家是刁戶,盧承簡便覺得那家多半真刁。”
“他們說某個裡正可靠,盧承簡便把一鄉催科交給那人。”
“他們說某處寺田牽連太廣,不宜輕動,盧承簡便暫且擱下。”
“結果呢?”
趙懷安聲音冷冷:
“那幾家所謂鄉賢,用替官府清丈田畝的名義,把許多絕戶田、逃戶田、軍戶田全掛到自己名下。”
“用替官府征糧的名義,把該他們出的糧轉嫁給小戶;用調解爭訟的名義,把孤兒寡婦的田契改成抵債文書。”
“盧承簡不是不知道一點風聲。”
“但他已經離不開這些人了。”
“他要糧,他們出糧;他要夫,他們出去;他要地方安靜,他們就讓地方安靜。”
“到最後,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用豪族,還是豪族在用他手裡的官印。”
“這個時候,你們說洪州是咱們的,還是那些地方豪族的?恐怕朕都分不清吧!”
“後來事情怎麼敗的?”
“不是禦史查出來的,也不是州府查出來的,而是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從洪州一路走到金陵,在登聞鼓外跪了三日。”
“她說自家的二十畝田,被豐城大姓以官府清丈為名奪走,丈夫去理論,被打成重傷,最後死在家裡。”
“她去縣中告狀,狀子被壓下,去州中告狀,州中又把狀子轉回縣裡。”
“她最後隻好帶著孩子來金陵。”
“朕命禦史去查一查,豐城三年清丈裡,類似這樣的事有一百七十餘起。”
“被侵田畝四千餘畝,隱匿戶口八百餘,義倉賬目倒是好看,可裡麵一半空的。”
“所謂的家家戶戶出糧送義倉,最後是豪家的如數奉還,百姓的三七分賬!”
“更可恥的是,還是那盧承簡分給三!”
“那盧承簡被拿回金陵時,一直哭,說自己冇有收多少錢,說自己一心為朝廷辦事,隻是被地方人蒙蔽。”
“朕當時就說,就衝你主官能被蒙蔽,那也是死罪一條!”
“但朕最後冇有殺他,隻奪官流放,讓他去嶺南鹽場做苦役。”
“朕不殺他,朕要讓他乾到死!”
“而且朕也要讓爾等,讓後輩們明白,一個官員墮落,不是從伸手拿第一張錢櫃飛票開始的,而是腦子裡就有離開某些地方勢力就辦不成事的思想鋼印,開始的!”
看著下麵一眾官員垂頭,緊張地呼吸急促,趙懷安沉聲道:
“你們要記住,朝廷不是不許你們用地方人。”
“恰恰相反,你們到了地方,不用地方人,什麼事都辦不成。”
“裡正要用,鄉老要用,豪族也要用,寺院、商賈、舊吏、牙人,隻要能辦事,都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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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著,是你們用他們,不是他們用你!”
“你們要立下主政,要做到監察,做到心中有數,更要拉一片,打一片,永遠不要被人家給蒙蔽了!”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心中要有百姓!”
說到這裡,趙懷安語氣又稍稍緩和。
“當然,朕也知道,你們當中必然有人聽了這番話後,心裡想,那我到了地方,索性把豪族、舊吏、寺院、牙人全當成賊看,殺一批,抄一批,地方自然就安靜了。”
可趙懷安繼而搖頭:
“這更蠢。”
“漢時酷吏,動輒殺人盈縣,看似威風,可那是什麼治法?”
“那不是治民,是嚇民。”
“一個地方如果隻能靠殺人維持安靜,那說明官府根本冇有建立起真正的秩序,也不能成熟的運用手裡的權力!”
“朕不要你們做這種官。”
“你們去了地方,不要想著一到任就驚天動地,不要想著一月之內清儘弊政,更不要想著殺幾個豪族,便能名震一州。’
“地方上的弊病,很多不是一天壞成的,自然也不能一天治好。”
“而是有一事就辦一事,有一弊就清一弊!”
“至於具體執行中的刑罰恩威,這其中的分寸,你們要自己把握。”
趙懷安最後道:
“朕知道,你們這一去,必然會受委屈。”
“地方上會有人罵你們,朝中也會有人彈劾你們。”
“要做點事,這個那個都給你們下絆子。”
“但這就是做事。”
“做事冇有那麼多舒舒服服的,也冇那麼多體體麵麵,遊刃有餘!”
“朕隻給你們一句話。”
“不要怕得罪人,但也不要以得罪人為能事。”
“不要怕用地方人,但永遠記得你們是朝廷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官。”
“給朕紮紮實實做點成績出來,彆讓朕在百姓麵前丟了臉!”
“誰實心做事,朝廷自然記得。”
“誰欺上瞞下,朝廷也自然記得。”
說完這番話,趙懷安冇有再多說,隻抬手道:
“去吧。”
“祝諸位,將我大明新政傳播四海!”
“你們就是朕的火種!”
“讓地方上的百姓都知道,大明來了!新時代來了!”
“讓百姓不必上求青天,也能有路可走,有冤可申,有學可入,有田可耕。”
“朕拜托諸位!”
殿中二百餘名官員齊齊跪下,多少人眼眶發熱。
但隻有上首的趙懷安很清楚,眼前這二百多人也許有一半,甚至更多要折在地方上,不是被地方害了,就是被督察院給拿辦了。
中央與地方的隔閡如何彌合?新複之土與核心的離心如何彌合?
就靠這些人以他們的血肉去鋪就大明在這些地方的法治和權威。
為將者,一將功成萬骨枯,為官又焉不是如此呢?
但趙懷安又能如何呢?其實到他這個年紀和位置,他真有點明白了那種太上無情的意思,就是已經很坦然去安排人的命運。
如果說智者不介入彆人的因果,可作為帝王,他早就認識到,他是一切因之源,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其實便是如他,不也是這紅塵中的小人物嗎?這世道,終究也是拿他的血肉來潤滑理想和現實的鴻溝。
所以,趙懷安就這樣坐北朝南,看著殿門打開後,眾人依次退出。
而外頭春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