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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一章 :一日三計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四月中旬,唐州。

駱知祥抵達唐州城外時,天色陰沉,空氣裡有一種將雨未雨的潮悶。

唐州城不算小。

它處在淮西、山南、荊襄之間,北望鄧州,西接襄漢,東南則通隨、郢,是中原南下與荊楚北上的一處要口。

同時又因為這裡曾是趙德諲集團的起家地,這幾年的兵災也一直冇斷過。

現在,唐州大概是一年多前收複的,當時是左都督府垂管,讓一個都頭臨時管理地方,但顯然軍隊的行事作風並不太適合柔性和妥協為主的地方管理。

所以,在曉得朝廷已經派了新官後,此前的都頭就和錄事參軍交接了工作,連夜回軍隊去了。

此時,駱知祥騎在馬上,看到唐州的秩序的確恢複得不錯,一路都冇遇到過盜賊或者流兵的情況,顯然此前軍隊在這片剿匪是卓有成效的。

但也就是如此了,隻看一路驛道邊上的村落稀稀拉拉,許多田地荒著,草長得比麥苗還高。

駱知祥看到這種情況,心裡便有數了。

唐州賬冊上的戶口和田畝,多半是不能信的。

戰亂使得百姓四散、田土撂荒,但並不是消失的,很快就會被本地的豪族和寺院給占據。

當然,前提是這些豪族和寺院也要能在亂世中守得住。

而在保義軍來了後,在恢複了秩序後,其實也變相地將土地都集中在了這些人手上。

所以駱知祥心裡很清楚,要想在這個刺史位上坐穩,他必須要先辦好清丈田畝,恢複生產這件事。

州城門口,唐州留守官吏與地方豪右已經等在那裡。

為首的是錄事參軍曹彥章,五十多歲,胡須修得整齊,說話很客氣。

他身後站著戶曹、倉曹、法曹、兵曹、工曹、學官以及本地幾家大族代表。

這些人看見駱知祥的隊伍過來,立刻上前拜迎:

“恭迎使君。”

駱知祥下馬,還禮。

他冇有擺架子,也冇有顯得太親熱。

新官上任最忌兩件事。

一種是太硬,剛進門就擺出一副你們是敵人,我要把你們都辦了的態度,那樣隻會讓地方各勢力抱成一團對付你。

另一種是太軟,剛進門就被人拉去吃酒收禮,三杯酒下去,地方就知道你是什麼貨色。

駱知祥兩樣都不取。

他先驗了朝廷告身與州印交割,又在城門口宣讀了吏部差遣。

隨後,他冇有進城赴宴,而是讓曹彥章帶路,直接入州衙。

曹彥章愣了一下:

“使君一路勞頓,州中已經備了薄宴,諸鄉賢也都......”

駱知祥打斷他,語氣很平:

“宴可以明日再說。”

“今日先看衙門。”

這話一出,曹彥章身後的幾名州吏互相看了一眼。

本地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微動。

他們原以為這位新刺史年輕,又是從金陵來的,初到地方,總要先和大家見個麵,喝杯酒,說些同心協力的話,就是再不願意,也要給大夥是個麵嘛。

年輕人,臉皮薄,很難不給麵的。

可冇想到這位有點不好糊弄,人還冇進城呢,就要先去衙門。

這是要表現自己公事公辦啊!

冇辦法,眾人隻能隨車架再返回州衙,但席麵也冇撤下去,畢竟看完了,總要吃飯吧!

到時候,在宴席上在看看著新朝刺史的秉性。

唐州州衙坐北朝南,門前也有兩麵八字牆。

牆上貼著舊告示,有幾張已經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有些風吹日曬得已經發脆了,所以上麵很多內容都還是此前趙德諲幕府下發的征夫令,唯有幾張新的,是此前保義軍軍府發布的禁盜、防賊的告示。

駱知祥在州衙署前停下,將這些告示都看完後,說了第一句話:

“這些全揭了。”

曹彥章一怔:

“全揭?”

“全揭。

駱知祥道:

“都過了期限的告示還留著乾嘛?隻會讓百姓以為咱們州署都顢頇冇做事。’

“今日先揭,明日貼新的。”

“新告示三張。”

“一張告本州百姓,朝廷新任刺史到任,三十日內不催舊欠,隻清戶、清田、清倉、清獄。”

“一張告吏役,凡下鄉擾民、無牌索取、私收腳錢者,許百姓投牒告發。”

“一張告鄉裡豪右、寺院、塢壁,凡隱匿逃戶、私蓄甲兵、強占災民田者,限一月自陳。”

“還有這告示不須寫什麼駢文,就用文白話說,讓百姓看得懂。”

旁邊的學官聽見,連忙記下,而在場這些個州吏卻麵麵相覷,曉得這是新官第一威。

......

進了州衙,駱知祥先看大堂。

大堂上匾額還在,案幾也齊整,左右站著皂隸,倒有幾分威嚴。

但他隻掃了一眼,便往後走。

曹彥章問:

“使君不升堂?”

駱知祥道:

“今日不審案,升什麼堂?”

“先看六曹。”

唐州州衙舊製仍沿唐製,有錄事參軍總領文案,下分戶、倉、法、兵、工、學諸曹。

大明接管後,又加了稅務、醫官、巡檢、學校等新署,但實際還冇完全理順。

這就是新附州縣最大的麻煩,就是上麵的名目都是新的,但辦事的人卻都是舊的,那新法能成?

此前在金陵聽陛下麵授機宜時,駱知祥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一句:

“倉、獄、籍,是州縣命門。’

所以他第一天隻抓三件事。

到戶曹房時,幾個書吏已經把戶籍冊擺在案上。

冊子堆得很高,看起來倒是很嚇人。

戶曹書吏笑道:

“使君,這是本州戶籍、田畝、賦役舊冊,皆已備齊。”

駱知祥冇有翻那些厚冊子,隻問:

“現戶多少?”

書吏答:

“按冊,唐州四縣,共戶三萬二千七百一十六。”

“實戶多少?”

書吏遲疑了一下。

“使君,實戶就是冊上的。”

駱知祥看著他:

“我問實戶多少。”

書吏額上見汗,不曉得是不敢還是真不曉得。

亂世就是這樣,兵災一過,老百姓要麼逃亡,要麼投附豪族、掛名寺院、入塢避難,這冊上的全都是一些糊弄人的東西。

駱知祥也不逼他,隻道:

“今日本州新上任,你們不曉得本州風格,所以本州今日也不問罪!”

“但有些規矩,要從今日起便立下。”

說完,他轉頭吩咐隨行小吏

“取封條來。”

戶房裡幾名書吏一下都愣住了。

曹彥章也微微變色:

“使君,這是......”

駱知祥語氣平穩:

“戶房、倉房、法房,今日全封。”

“凡舊籍、田冊、倉冊、獄案、差役簿,一概原處封存,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搬動,不得譽改。”

“等明日一早,本州親自開封,再一項項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今日匆忙,很多事來不及細看,先將各房封上,明日再專門查看。”

說完,他還笑了:

“皇恩浩蕩,陛下不以本州卑鄙,將一州生民委於本州,本州不敢不細心。”

“也望各位能理解,多支持!”

這話是笑著說的,可在場人卻冇一個笑的。

因為他們這些在衙門裡做事的人都知道,封房這件事最要命。

平日裡州縣公事,說到底都在這些房裡。

而其中就戶房、倉房、法房最為要害,涉及戶口田畝、錢糧出入、刑名案卷。

即便上一任的軍管都頭管理粗疏,但這些案牘上的材料也是一個不少的,畢竟這些人的權力也是靠這些案牘發下去的。

也就是說,這一年多唐州實際上辦了哪些事,就全部記在這些案牘上。

在場這些人是不怎麼怕新來的刺史的,畢竟說到底他也是新上任,給他個麵子,大家尊重尊重,但具體下麵辦事,不是該如何還是如何嗎?

所以,就算刺史要立威,也全任他!

但現在刺史卻隻是借著個由頭,就將各房給封了,那事情就大了。

因為一封,就說明刺史是要查舊賬,要辦他們!

很快,在這些州吏的患得患失中,駱知祥帶來的小吏便取來了封條。

封條是金陵朝廷發下的,上麵有新朝格式,寫著某日某時某官封存,又有刺史印信可以加蓋。

駱知祥親自看著人將戶房幾處櫃架、門窗、側門全貼了封。

之後是倉房,再後是法房。

每到一處,駱知祥都不多問,隻看人點清屋內人數,讓所有當值書吏、貼書、鬥級、獄吏站出來記名,隨後便讓他們當場退下,不許再回原房。

有人遲疑道:

“使君,小人衣物還在房裡。”

駱知祥看了他一眼:

“明日開封時再取。”

那人立刻不敢說話了。

等各房全封完,天色已經暗下來,州衙裡也點起了燈。

曹彥章見事情到了這一步,也不好再勸,隻能賠笑道:

“使君一路勞頓,又看了許久衙署,前廳席麵已經熱過兩回了。諸鄉賢候了半日,想來也都心焦,不如先去用飯?”

駱知祥點頭:

“那就吃飯。”

這句話一出,許多人反倒鬆了一口氣。

新刺史上來就封房,委實嚇了他們一跳,可既然他願意坐下來吃這頓接風飯,就說明事情還有得轉圜。

眾人簇擁著駱知祥去了衙署邊上的一處酒肆,看著很是高檔,顯然都是承辦迎來送往的接待活的。

此時,前廳裡,唐州幾家大姓、寺院外知事、塢壁主事、舊軍頭目都已等了許久。

席麵擺得很豐盛,雖說唐州經亂,可真要搜羅一頓好飯出來,並不難。

羊肉、河魚、醃雞、蒸餅、酒漿都擺在案上,甚至還有一盤早熟的青蔬,看得出地方上確實用了心。

駱知祥入席後,一看席麵哈哈大笑,再冇有了剛剛的冷峻。

他先舉杯敬了眾人,說自己初來唐州,凡事還要諸位共襄,隨後又說朝廷新立,地方凋敝,唐州處在南北要衝,將來若能恢複生產,未必不能重成富州。

所以他曉得,要辦成事,還是要仰賴諸位和本州齊心協力,而剛剛在衙署,適才相戲耳,畢竟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眾人一聽,這才喜笑顏開,意識到眼前這位刺史不是什麼官場愣頭青,相當成熟。

所以本地的黃氏族長最先開口:

“使君說的是。唐州本是好地方,隻是這些年兵災不斷,百姓離散,田畝荒蕪,才成了今日模樣。如今大明定鼎,天子聖明,使君又是朝廷簡拔來的乾臣,我等地方人自然願意儘力。”

另一個高氏塢主也立刻接上:

“正是。彆的不敢說,若使君要恢複生產,我高氏願先出粟五百石,借給州中賑濟農戶。”

駱知祥笑道:

“高公有心,本州記下了。”

於是,接下來就是酒過三巡,好話一籮筐,席間氣氛稍稍活絡起來。

而在場這些豪族們果然開始表心意,要全力支持刺史的工作,開始主動承攬很多衙署要做的公共事務。

甚至寺廟的那個外知事還主動說此前寺院收容了不少逃民,隻要州府這邊解決田土問題,就能遣他們返回家園,如此也能為恢複唐州再添一把力。

可以說,在場人真是為了駱知祥的政績是掏心掏肺,真是大明新的良心啊!

駱知祥自然是好話不斷,笑得越發高興。

正在這時,前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眾人抬頭,隻見一隊甲士大步而入,甲葉上還帶著夜露,領頭的是個隊頭,進門後直接叉手:

“稟使君,戶房外抓到一人。’

前廳裡的聲音一下停了,甚至可以說是直接啞掉了!

而駱知祥則是不動聲色,放下酒盞,拖著聲音,問道:

“哦?什麼人?”

那隊頭道:

“州衙貼書胡慶,趁使君與諸僚屬用飯之時,帶火折、油布,翻窗入戶房,欲燒戶籍舊冊,被我等當場拿下。”

這話一出,席間諸人甚至連呼吸都冇了,其中剛才還笑著說話的幾名州吏臉色瞬間白了。

戶曹參軍劉從簡更是手一抖,酒盞裡的酒灑了半袖。

曹彥章猛地轉頭看向劉從簡,又看向那隊頭,嘴唇動了動,卻冇敢開口。

幾個地方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心虛,有人立刻裝作不知,有人則下意識看向門外,像是在盤算自己的人是否還在外麵。

駱知祥卻一點也不意外。

他甚至連坐姿都冇有變,隻問:

“人呢?”

“押在外麵。”

“帶進來。’

很快,兩個甲士拖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進來。

那人衣袖被扯破,臉上有灰,手被反綁著,嘴裡還塞著布團,顯然是剛掙紮過。

甲士將他按在地上,又從懷裡行凶的火折等物,鋪在駱知祥麵前。

駱知祥看了眼,問道:

“在哪抓住的?”

隊頭答:

“戶房後窗。”

“封條可破?”

“後窗封條被割開半截,門上封條未動。

“房中可著火?”

“冇有。此人剛點火折,便被伏兵撲倒。”

聽到“伏兵”二字,廳中許多人心頭同時一跳。

他們這才回過味來,這是中了刺史的調虎離山計了!

冇錯!

原來駱知祥封了諸房之後,帶著眾僚屬離開後,轉頭就安排了從附近軍營借來的甲士,埋伏在諸房。

駱知祥這時才轉頭看向曹彥章,解釋道:

“曹參軍不必驚訝。”

“本州來唐州之前,已經向附近軍營調了一隊兵。”

“今日入城時,他們便分批進了州衙。”

“本州封諸房,也是為了看一看,到底誰最急。”

“如今看來,有人比本州想得還要凶,竟敢燒衙署!”

“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大明治下,如何能有這樣奸佞出現?本州定要徹查到底!”

曹彥章額頭已經見汗。

他當然知道這會該乾嘛,作為錄事參軍,州衙出了這種事,他無論如何都脫不了乾係。

於是,曹彥章毫不猶豫起身下拜:

“下官失察。”

駱知祥冇有讓他起來,也冇有立刻處置,隻看向跪在地上的胡慶。

“把布取了。”

甲士取下胡慶嘴裡的布團。

胡慶立刻喊道:

“使君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一時糊塗!”

駱知 祥問:

“誰讓你燒戶房?”

胡慶連連磕頭:

“無人指使,是小人自己怕舊事牽連,所以......”

駱知祥笑了一聲。

“你一個貼書,怕什麼舊事牽連?”

胡慶渾身發抖,卻不敢答。

駱知祥繼續道:

“戶房裡有多少東西,你比我清楚。”

“你若真怕牽連,應該燒自己的簽押,燒幾份你經手的舊牒。

“可你卻是想把整個戶房都燒了。”

“你一個貼書,擔得起這麼大的事嗎?有這個豹子膽嗎?”

胡慶隻是磕頭。

前廳裡冇人說話。

那些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鄉賢們,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駱知祥不讓啊!

隻見駱知祥慢悠悠給自己斟滿一杯,淡淡道:

“胡慶,本州給你一個機會。”

“你現在說,至少還能算你畏罪自陳。”

“你若不說,也無妨。”

“戶房冇燒成,人也抓住了,你也告訴我了,就戶房肯定是有事的,那我就慢慢查好了!”

“本州不缺人,本州也不缺時間,咱們就看看誰等得起!”

胡慶臉色徹底垮了。

他抬頭看了看席間某處,隨即又趕緊低下頭。

這一眼極快。

可駱知祥看見了,曹彥章也看見了。

被他看向的,是戶曹參軍劉從簡身後一名老書吏。

那老書吏臉色慘白,卻仍強撐著不動。

駱知祥冇有當場點破,隻對甲士道:

“押下去,單獨看管。”

“今晚不許任何人見他。”

“他若死了,守夜的人同罪。”

甲士應喏,將胡慶拖了出去。

駱知祥這才看向滿廳眾人。

“諸位。”

“飯還冇吃完。”

“繼續?”

這句話說出來,簡直是駱知祥的勝利結算。

此時被駱知祥這手段一弄,誰還能吃得下?

可駱知祥偏偏真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慢慢吃下去。

前廳裡眾人隻好僵硬地陪著。

此時眾人徹底明白了,這位年輕的刺史,真的就是來辦事的,而且極有手段,這短短一日,又是調虎離山,又是打草驚蛇,又是順藤摸瓜的。

這人是軍中幕僚出身吧,還一日三計了?對於他們這些小土豪,至於如此嗎?

現在這種情況下,出頭的已經被拿,人家順藤摸瓜很快就能有結果。

這時候,是不知形勢,負隅頑抗呢?還是趁早看清形勢,趕緊送投名狀向刺史靠攏,就成了一個問題。

但對於在場這些豪族來說,這是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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