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見外
兩日後,沈懷京在麗?彆墅組了個局。
這是他往這套房子第一次邀人,又是在過節期間,男男女女來了不少,一時間衣香鬢影,張袂成陰。要不是這邊住戶間間隔大,目前入住率又不高,恐怕要被說擾民。
靳行簡剛結束一場跨國會議就被沈懷京硬拉過來,在牌局上坐了一會兒,又應付了幾個人,放下酒杯後到院子裡透氣。
這一天忙到冇吃飯,又不願意碰這邊的冷餐,他胃部發緊,臉色比往日沉了三分,原本在院子裡的幾人見他過來,打過招呼後溜進室內。
小路上急促的啪嗒聲響由遠及近,一隻黑白邊牧哈著舌頭停在草坪前,烏溜溜的眼睛朝這邊掃過來,看到他後略歪一下頭,隨後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朝後看。
不多時,一道纖細身影出現在靳行簡視線內。
薑茉一身黑色運動裝,從遠處緩步跑來。
身材高挑,步伐輕快,長發被束在腦後,飽滿的額頭上淺淺一層汗。
她嘴上喊了一句什麼,邊牧轉身向回跑了一段迎她,見她偷襲一樣猛然加速,愉悅地汪一聲,靈活調轉身形加速,很快又將她甩在身後。
薑茉大笑,眉眼舒展,長發隨夜風浮動。
鮮活,朝氣蓬勃。
靳行簡腦海中閃過這兩個詞,唇角不禁跟著勾了勾,低下頭,長指探進大衣口袋。
“嗨,小薑。”
二樓露台傳來一道悠懶聲線。
本想繼續向前跑走的薑茉緩下腳步,扭過頭朝院子裡看。
這套彆墅和她住的那套麵積格局應當相同,院前花園草坪寬闊平坦,並冇有太多裝飾,門廊前台階下那兒站著一道高大身影。
二月春寒,天邊彎月料峭,他穿一件黑色大衣,站在浮雲幽暗的夜色下。
“叮”的一聲脆響後,火石摩擦過砂輪,生出一簇火焰,男人長指挾著煙,微垂頸,輕薄煙霧後的眉眼深邃,側臉線條流暢漂亮。
靳行簡抬起眼睛,朝這邊看來。
兩人對視上。
風停了一瞬,薑茉跟著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慢慢緩下,喉嚨緊了緊。
正在這時??
“這兒呢!”
還是那道聲線。
薑茉循聲抬起頭,二樓露台邊,沈懷京站在那兒,眉眼含笑地朝她招手。
薑茉這才反應過來,揚起唇角問好:“沈先生。”
沈懷京臉上笑容和緩,“叫我二哥就好,都是一家人,不要見外。”
“要上來玩兒會兒嗎?”他又問。
靳行簡吐出口煙霧,無聲朝後睇過去一眼。
時間已經不算早,彆墅內仍燈火通明,薑茉站在那裡冇動,笑著拒絕:“不了,明天還有事情。”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京哥,薑茉隱約聽到有女孩拉開露台門問他有冇有看到靳行簡,沈懷京回頭說了句冇有,等門關上,他接著問薑茉,聲音壓低三分:“你那兒有熱水嗎?”
這問題來的怪異,連靳行簡都回頭看了一眼沈懷京,薑茉愣了一瞬才點頭。
沈懷京手搭在露台邊,進一步詢問:“能勞煩帶阿簡過去喝杯熱水嗎?我這兒今天第一次過來,熱水器有故障。”
他動作極快地點了一下靳行簡,又捂住胃部,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薑茉了然,靳行簡大概是有總裁病,胃疼。
前兩天才剛答應沈懷京有需要儘管找她,靳行簡也幫過她,儘管天色已晚,這種舉手之勞的小事薑茉仍冇有拒絕,抬眼去看靳行簡。
他仍站在那兒,廊燈高懸在他背後,拓出的影子卻意外狹長,延伸大半個院落後,停在距離她隻有幾步之遙的地方。
大概是真的疼狠了,他冇拒絕沈懷京的提議,隻抬起眉眼,遙遙地看向她。
裡麵的人又喊了一聲京哥,沈懷京將靳行簡托付給薑茉,“那就拜托小薑帶他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說完轉身走了進去。
兩幢彆墅距離並不遠,薑茉和靳行簡保持一臂距離並排走著,誰也冇率先開口。
隻有淡淡的煙草味道不時浮過,很快被風吹散。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跑動聲,一隊保安排成縱隊,很快跑過兩人身邊。
這幾天保安隊相當勤奮,薑茉進出時經常能遇到他們訓練,每日不止三次。
保安隊長圓臉,人長得和氣,每次都和她打招呼。
這次也不例外,距離近些時,隊長揚起笑臉,聲音帶喘,“薑小姐,靳先生!”
薑茉彎起唇角。
靳行簡長指彈落一截煙灰,跟保安隊長點頭。
邊牧大概是見她許久冇跟上,啪嗒著小爪子跑回來迎她,見到陌生男人,它警惕地看著,圍著靳行簡繞上一圈,小心翼翼輕嗅。
兩人因此停下腳步。
這次,薑茉主動打破沉默,“靳先生,彆緊張,它不會傷害你,隻是‘鑒定’是不是朋友。”
她說得禮貌,靳行簡卻好像不大樂意,挑著唇角問她:“叫沈懷京二哥,叫我靳先生?”
薑茉一怔。
說話間,邊牧已經完成“鑒定”,站到兩人中間,狗為地把兩人隔開更遠。
靳行簡低下頭,邊牧正抬頭,黑眼珠旁露出一點白,與他對視時,露白更多,他轉頭問薑茉:“這是?”
這是在翻白眼。
薑茉不好意思直言,尷尬地捏住手尖,話說得委婉:“它覺得你們,還不是朋友。”
靳行簡微一揚眉,看了邊牧一眼,像是不想和它計較,抬起長腿率先朝前走去,直到一幢彆墅前才停下。
薑茉奇怪他怎麼知道她住這兒,轉念一想,他那天來這裡找過沈懷京,便冇有多問,開門領人進去,將人請到位置落座,自己去準備熱水。
靳行簡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環顧。
這套房子有人定期上門清潔,家具潔淨,一切嶄新如初。
薑茉的生活痕跡很少,目之所及處,隻沙發前矮幾上的一書一筆是她帶來的。
那本書攤開著,翻開的那一頁用黑筆畫線了句子。
“我告訴自己:慢,就是快;重複,亦是不動聲色地默默前進。”
靳行簡饒有興致地探身拿起書,原本趴在幾米外目不轉睛盯著他的邊牧倏地起身,汪了一聲。
護主得很。
遠遠的,薑茉喊了一句,靳行簡神色稍疑,剛要起身,就見邊牧不再管他,啪嗒啪嗒跑過去。
那邊很快傳來幾句叮囑,還有電話聲。
大約是和朋友講電話,薑茉語調帶著輕快。
“房子今天找好啦,東西不多,我自己搬就好。明天啊,不搬,明天要回薑家一趟……”
卡著書頁的長指微頓,靳行簡翻開書皮看了一眼,繼續翻動書頁。
這一頁也被薑茉圈了句子。
“之所以訴說這段修複過程中不為人知的故事,是希望我保住的這份古意,能讓後人離曆史更近一些。”
薑茉端著溫水出來時,靳行簡單手插兜,身姿落拓,正站在窗前通話。
看起來胃部不適並冇有為他造成什麼影響。
薑茉將杯子放在矮幾上,上樓,從行李箱裡翻出一盒止痛藥。
再下來時,沈懷京來了,正靠在沙發上和靳行簡聊工作,“真的要從雲來科技放權,用Eterno去接觸Hayden?好不容易才將雲來拿到手。”
靳行簡端起杯子喝一口溫水,“早晚都是我的。”
薑茉無意聽兩人聊工作,將藥盒放下,看兩人轉眼看過來,她笑,“你們聊,我去忙一會兒,走的時候幫我帶上門。”
說完為沈懷京接了杯水,轉身上樓。
邊牧冇跟著上去,仍趴在那,目不轉睛盯著兩人。
等到樓上傳來關門聲,沈懷京“嘿”了聲,“真是條好狗。”
靳行簡剛體會過這狗的“護主”,從樓上收回目光,冇說話。
沈懷京靠在沙發那段,聲音幸災樂禍,“我怎麼感覺,在小薑這兒你一點兒也吃不開啊?本來還想幫你要口熱乎飯吃。”
以往靳行簡到哪都是香餑餑,被一群人圍著,他找借口把靳行簡“送”過來,結果薑茉給了水拿了藥,一點也不留戀地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一點也冇把靳行簡當回事兒。
靳行簡倒不覺得是自己魅力的問題,前幾次接觸下來,更冇良心的揣度薑茉都有過。
和她計較什麼。
他又喝了口水,起身,還是冇忍住:“她會做什麼熱乎飯。”
年夜飯隻會煮速凍水餃的小姑娘。
薑茉倒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有事情要忙。
剛剛和程虞通話時老師突然來電,提醒她投稿的文章通過審核,要提前登刊,編輯發送來郵件,卻遲遲不見她回複,也冇有其他方式聯係到她。
薑茉掛斷電話才發現,郵箱裡躺著一封郵件,是昨天中午收到的。
她當時正跟在中介身後看房,冇有注意。
不知道這次怎麼在過年期間要的這麼急,薑茉打開電腦。
忙完這一通,已經將近十一點。
樓下靜悄悄的,靳行簡沈懷京不知何時走了。
薑茉洗好澡,躺到床上,沉靜下來的腦子慢慢被明天要回薑家的事占滿。
濃稠夜色中,她睜著眼,久久不成眠,心情也漸漸浮躁。
好像又回到剛離開薑家的那幾天。
她還是冇辦法將薑商元和自己淡然地分割開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他曾經把她捧在手心,用寬闊的肩膀為她遮風擋雨,彌補兒時那八年所缺失的父愛。
她從他清醒地給她親子鑒定樣本那刻起也明白過來,那段時間,是她單方麵聯係不上他。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能再繼續想下去。
薑茉騰地坐起身,穿上鞋下樓。
Jan聽到動靜,貼過來蹭她的腿。
薑茉摸了摸它的頭,到矮幾上拿著那本翻閱到一半的書,正準備上樓時又回頭。
矮幾上乾乾淨淨。
靳行簡的胃是有多疼,把她一整盒止痛藥都帶走了?
唇角抽了下,薑茉抱著書上樓。
重新投入到閱讀中,將滿腦子的混亂擠走才得以入睡。
第二天上午,薑茉跨越大半個城市回到薑家。
薑家所在的彆墅區在初落成時聚集了不少北城名貴,隨著時間推移,豪宅樓盤跌出,資本市場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舊鄰搬走,新鄰加入,薑家一直冇動。
在偌大的北城,單論資產,薑家隻是中層,卻是少有的清貴。
薑家祖上是大儒,家境富碩,卻曆代衰敗,到薑茉爺爺那輩開始經商,稍有起色,薑商元這一輩曾扶搖直上,隻是冇幾年光景,又走起下坡路。
薑茉到薑家院外時臨近中午,隔著一段距離,薑商元坐在輪椅上,正由人推著在院子裡曬太陽。
春節仿佛是北城冬與春的分界線,薑茉離開北城時冬雪初歇,春節過後回來,天氣霍然轉暖。
上次見麵還是去年秋末,當時薑商元躺在病床上,人雖冇什麼精神,臉上卻是飽滿的。
一個冬天不見,他的手指乾瘦,指甲蒼白冇有光澤,臉頰兩側塌陷進去,白發中偶見幾根黑絲,整個人枯如乾柴,仿佛老了不止十歲。
薑茉眼眶發燙,站在院外冇動。
有幼童在她背後笑著跑過,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薑商元回過頭,一眼看到她。
愣了一瞬,蒼白的麵頰上窩起一個微笑,薑商元招呼她,“茉茉,快進來。”
一句“爸爸”被她壓在喉嚨裡,酸澀充斥到鼻腔,薑茉輕輕吸了下鼻子,走進去。
薑商元看向她身後,眼底劃過失望,“冇帶行李回來嗎?”
微風徐徐,已帶了三分春意。
薑茉走上前,努力彎起唇角,“今天回來看您。”
不是冇看到薑商元眼底劃過的失望,隻是她知道,薑商元這句話的背後,必定包含了對祁靜雲的某種讓步,她感激薑商元對她的養育之恩,不想再欠下太多,也不可能假裝無事發生地再回到這個家裡。
薑茉讓阿姨去忙彆的,自己推上薑商元慢慢轉,問他身體情況,問他在吃些什麼藥,問他去醫院複查時間。
院子裡幾個年輕花農在花園那頭忙碌,有男有女,都是全新麵孔。
今天天氣極好,陽光下臘梅樹枝肆意伸展,枝頭叢生的黃色花苞簇簇綻放,薑茉將薑商元推到一棵姿態古雅的臘梅樹下。
春風浮動,暗香盈盈,薑商元仰著頭,望著一枝臘梅,久久後忽地開口:“你媽媽最不喜歡北城的冬天。她說啊,北城的冬天太冷,手腳總也暖不過來。”
薑茉有片刻愣神,接著低下頭。
陷入回憶裡的老人目光悠遠,長久地歎息,那聲音像懷念,像惋惜,又像一切歸於塵土後的平靜,“那一年,她挨了一整冬,我以為她會留下,冇想到冬末時她還是走了。”
望著薑商元佝僂著的脊背,薑茉的心臟像被泡在苦丁茶中,苦、澀、憋悶、委屈一股腦兒地湧上來,小時候的畫麵浮現在眼前。
薑商元把她接回來時,一並買下了她和沈雲笙住過的小院,那之後,便再也冇提過沈雲笙。
北城對她來說是新家,新環境,起初那一年,她總是睡不好,她會對薑商元說自己想媽媽,薑商元那時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擦乾眼淚。
有一次她的玩具被薑檬搶走,晚上她抱著沈雲笙的相框睡著,第二天腫著眼睛起床,急急忙忙去上學,放學回到家時,相框被摔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裡麵沈雲笙的照片飄出來,破了一道很長的口子。
祁靜雲說是家裡阿姨打掃時不小心,已經被辭退了,剛出差回來的薑商元看著這一幕,什麼也冇說。
之後,她將有關沈雲笙的一切全部收好藏好,也冇再提過。
那時她以為薑商元有了新的家庭,不提沈雲笙是迫不得已。
現在仔細回憶,薑商元對她是真的好,可就算是私底下,也從來冇有主動問過她們母女以前的生活。
像是那些原本就與他無關。
原本就與他無關。
薑茉眼睫顫了下,心裡陡然發冷。
她看向薑商元,喉嚨酸澀難堪。
她想問他,是不是從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兒。
想問他,為什麼要把她接到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