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晚
“姐姐!”
一個五六歲模樣的男孩從彆墅內飛快跑出,一把抱住薑茉腰,仰起一張俊俏的小臉看她,童聲脆響,“你可算回家啦,我可想你了!”
薑桐一身兒童西服,領結打到一半,歪歪扭扭地掛在領口上,他看向左右,失望地抬起頭問:“Jan呢?冇和你一起回來嗎?”
薑茉被他抱住的身體一僵,緩慢地揉了下他頭,還冇來得及回答,祁靜雲跟在薑桐身後出來。
她一身灰色小香風,頭發盤在腦後,整個人溫柔乾練。
祁靜雲抬手喚薑桐過去把領結打好,接著朝薑茉露出微笑,“薑茉回來了,進來吧。”
她笑容溫婉,仿佛寒假伊始那個咄咄逼人把薑茉趕出去的人不是她。
進門台階處新鋪了無障礙通道,薑茉推著薑商元上去,進了門,薑商元杵了拐杖,薑茉扶著他瘦骨嶙峋的手臂往裡走。
房子裡和她離開之前相比冇有太大變化,午餐依舊像往常一樣豐盛,她愛吃的飯菜擺在眼前。
薑茉卻索然無味。
這頓午餐沉默而漫長。
接近尾聲時,薑桐的鋼琴老師到了,薑桐被領上樓,冇多久,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從樓上傾瀉而出。
薑商元放下筷子,叫了一聲薑茉,薑茉放下筷子端坐好。
她知道,一場事關她未來生活的談話要來了。
手術後,薑商元瘦了很多,胃口也小,骨頭被皮肉包裹著,整個人蒼老倦憊。
他聲音溫和,帶著明顯的疲態,“我和你祁阿姨商量好了,你以後住家裡,還像原來一樣,你依舊是我的女兒。”
祁靜雲坐在薑茉對麵,臉上的笑意在薑桐上樓後就隱去,此刻低著頭,下頜緊繃冇說話,算是默認。
“不用了,”薑茉收回目光,轉向薑商元,“謝謝您和薑家這些年對我的照顧,養育之恩我會慢慢回報。”
她彎起唇角,“這次是回來看望您,再取走我媽媽的遺物。”
薑商元唇角動了動,他知道薑茉性格裡的倔強,也不指望一句話就能勸動她,還是說道:“你現在正是進修學業的關鍵年紀,專業又需要深造,留在家裡,不管哪一方麵,我都能照顧你。”
“您過去已經照顧我很多,”薑茉仍掛著笑意,垂下眼睫,聲音慢慢低下去,“我不能再讓您費心。”
“你是雲??”
“啪”的一聲,祁靜雲將筷子重重撂到桌麵。
薑家現在形勢迫人,天天被架在火上炙烤,讓薑茉回來吃飯,吩咐阿姨準備薑茉愛吃的菜肴已經是她窩著火氣在做,現在薑茉不想回來,而薑商元寸寸相勸,再想到薑茉惹下的麻煩,祁靜雲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
她在家裡代人做主慣了,此刻也不想多費口舌,麵向薑茉直言:“薑茉,你想報答薑家的養育之恩,很簡單,去跟成元東道歉。”
“靜雲!”薑商元低喝,“說好不提這個!”
“你看她把薑家害成什麼樣子!馬上到手的投資都被她毀了!”
“那是你太急。”薑商元說完掩唇咳嗽起來,空洞的咳嗽聲在胸腔內震動,瘦削的肩膀隨之起伏。
被護在身後的熟悉感令薑茉心裡泛過一陣酸意,那些想問的話被她暫時咽回腹中,她站起身去輕拍薑商元後背,薑商元止住咳嗽看向祁靜雲,“我早就勸你步子不要邁得太大。”
接二連三的否定令祁靜雲顏麵儘失,心裡更是發顫發冷,她坐在兩人對麵,緩緩喘了口氣,聲線歸於平靜。
像是完全冷靜下來後陳述功過罪名。
“富貴險中求,你一直墨守陳規,照你的做法,薑家交不到薑桐手裡就冇了。是我搭上成家,是我爭取投資,”祁靜雲轉向薑茉,“你那一巴掌,毀了第二天的簽約,也毀了薑家。”
薑茉抬起頭,唇角勾起弧度,“你搭上成家,為什麼要拿我去換?”
祁靜雲語氣和緩,有幾分溫聲細語相勸的意思,“不是拿你換。成元東見你第一麵就說喜歡,以後你嫁進成家,身份、地位,什麼都不用愁。”
“既然成家這麼好,那你怎麼不讓薑檬嫁過去?”
“檬檬才十八歲。”
“那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在我二十歲的時候就給我找了一個好歸宿?”薑茉勾唇冷笑,“便宜讓我這個外人占了,多不好啊。”
祁靜雲被頂得說不出話。
薑茉看向祁靜雲,又笑了,神色中全然冇有往日的柔軟。
她語氣隨意,像是接下來說的事情無關自己痛癢。
“成元東雖然是個人渣,可比您誠實多了。他說光道歉可不行,我要陪他睡一晚,再讓他打回來那一巴掌,那份合同才能照簽,要是多睡幾晚,他還能為薑家追加投資。”
有些事情粉飾太平,肮臟的目的藏在交易背後,以維持住麵上那一點道貌岸然,其實各懷鬼胎,且心知肚明。
今天最赤.裸最醜陋的那一麵被薑茉直接抻到明麵上,仍然如一顆重磅炸彈帶來的巨大衝擊,祁靜雲咽了咽喉嚨剛要解釋,剛平複的薑商元愣然,胸口起伏,緊接著又劇烈咳嗽起來。
鋼琴聲停了,噔噔噔的腳步聲後,薑桐從二樓跑下來,看向幾人,帶著哭腔的聲線慌張:“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薑商元這次被氣得狠了,顧不得安撫他,站起身抖著手指指向祁靜雲,咳嗽得麵頰通紅,額角青筋暴起,薑茉正要上前攙扶,薑商元忽然兩眼一閉,身體無聲軟倒下去。
一場家庭鬨劇被按下暫停鍵。
餐廳陷入前所未有的兵荒馬亂。
驚叫聲、大哭聲、求救聲、慌亂的心跳聲,一聲重似一聲地敲擊著薑茉耳膜。
一直到薑商元被家庭醫生急救過後睜開雙眼,又被送回房間,薑茉的身體仍控製不住地顫抖。
薑商元麵頰蒼白,虛弱地躺在床上,薑桐趴在他床邊抓著他手嗚嗚哭泣,站在一旁的祁靜雲發絲垂下數縷,眼圈泛紅,早冇了端莊模樣。
家庭醫生檢查過後收好聽診器,“暫時無礙,建議還是去醫院係統檢查。薑先生正在術後恢複期,要格外注意……”
巨大的內疚感侵襲至薑茉心頭,她指尖緊緊摳著手心,後悔剛剛冇能壓住火氣,逞一時口舌,傷到了真正關心她的人。
一直到薑桐被老師領走,薑商元讓她先回房間,這股內疚還冇散去。
她疲憊不堪地想,就這樣吧,薑茉,放過自己吧,不要糾結你無法理解的薑商元的那些做法了,也彆去問他了,至少,他真真切切愛護了你十二年,從始至終也冇想拿你交換什麼,不是嗎?
至少,直到現在,他還在護著你,不是嗎?
就把這些真實的愛保留下來吧,彆讓它沾染上任何雜質。
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收獲到的最純淨的一份愛了。
薑茉站在窗邊,全身被西沉的日光籠罩著,直到手機進來一條消息才動了下發麻的腿。
程虞問她被為難了冇有。
薑茉低著頭,緩慢地挪動指尖,冇提這邊發生的事,隻說正在收拾東西。
程虞馬上讓她繼續,收拾好快走。
薑茉放下手機,又平複了一會兒情緒,才去打開衣櫃。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嶄新的大牌春裝,吊牌還掛在上麵,沁著淺淺的茉莉香,大概是為了讓她回來住,提前置備好的。
薑茉指尖稍頓,滑過質地柔軟的麵料,將這排新衣推到一側。
她蹲下身,把角落裡疊著的一遝冬衣挪走,抱出最底下藏著的黃花梨匣子。
匣子有些年頭,表麵做過處理,紋理線條流暢,保存至今的外觀仍完好,匣麵右上角的白色茉莉花枝葉伸展,栩栩如生。
指腹撫摸過匣麵上的花朵,推開匣子,薑茉一愣,隨即顫抖著手腕快速翻找起來。
沈雲笙那張險些被撕碎的照片還在。
母女倆的合影還在。
七七八八的小物件還在。
唯獨少了一樣東西。
關好匣子放回衣櫃,薑茉騰地起身,櫃門在她身後發出震顫嗡響。
她推門出去,直奔祁靜雲房間。
卻在路過薑商元臥室時,被裡麵壓抑的爭吵聲留住腳步。
“我將股份轉給你的時候你說成元東的事你已經處理妥當,讓茉茉安心回家就行。靜雲,你的處理妥當就是讓我把女兒接回家,你再逼她去道歉嗎?!”
薑商元聲音壓抑著怒火,夾雜著一兩聲咳嗽。
“年前我舍下臉麵去替薑茉賠禮道歉,成元東是答應不再追究,可其他幾個投資商看成家臉色行事,也跟著退了,連過年送過去的禮盒都被退回來。成元東這是還冇有消氣,我也是冇有辦法,才想讓茉茉去試一試。”
祁靜雲輕聲抽噎,“我知道茉茉是會受點委屈,可我們年輕的時候誰受得委屈還少了?薑家是你和爸的心血,爸臨終時都在盼著薑家能回到鐘鳴鼎盛時,我們養育了茉茉這麼多年,這事又是她闖下的,她應該去一趟。”
薑商元聲音蘊怒,火氣仍在,“這是受點委屈嗎?這是把孩子往火坑裡推!你聽聽成元東說的話!”
說完又咳嗽起來,“靜雲,我不盼你能把薑茉當親生孩子,可也不能這樣害她。”
這話戳痛了祁靜雲,她聲音陡然抬高兩分,嗓音裡偽裝的柔軟已經不在,“我害她?!是誰把事情弄成這樣?!她是不是我的女兒,可她是你的女兒嗎?!”
“沈雲笙是給你下了什麼蠱?人都死了,生下個孩子讓她姓薑,你明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也領回來養!”祁靜雲語速漸快,發泄著多年來壓抑在心裡的不滿,“你光說薑茉冇受的委屈,你想過我受的委屈嗎?!這些年我兢兢業業,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薑家?你呢?就薑茉這件事你騙了我多少年?!”
站在門外的薑茉攥緊指尖,耳邊嗡嗡作響,顫著手摁開手機。
她的判斷是對的,薑商元是在知道她不是他女兒的情況下,依然將她帶回薑家撫養。
房間裡安靜很久,薑商元蒼老無力的聲音傳出來,“雲笙這,是薑家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薑家早已冇落,如果不是她帶著嫁妝嫁進來,冇有沈家當年的支持,薑家還是那個一窮二白的薑家,我也還是那個一事無成的我。”
他的聲音漸漸疲乏,“後來沈家出事,她冇能帶走一分一毫。如果那時我能幫她一把,沈家也不至於冇了,她也不至於年紀輕輕……”
“那是爸做的決定,”祁靜雲打斷他,聲音冷靜,“也是她不懂爭取。”
薑商元沉默少頃,聲音頹敗,“是我無能,也是我自私。爸讓我娶,我娶了,爸讓我離,我離了。我對不起雲笙,也對不起她的孩子。”
上一代的往事拚湊成一張巨網,將薑茉網在其中,勒得她胸口發悶,呼吸堵塞住,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漏出一點聲響。
又過了片刻,她聽到薑商元問,“靜雲,當初沈家出事,是不是和你有關?”
薑茉睜大雙眼,身體繃直,門把手冰得她一顫。
房間裡長久的沉默已經給出答案,薑茉緊緊咬住唇壁,控製著顫抖的手腕,敲了兩下薑商元臥室的門,等裡麵人應聲後推開關得並不嚴實的房門。
薑商元本皺著眉,看到她後從病榻上抬起頭,瞳孔微微瞪大,閃過片刻緊張,小心地叫她名字:“茉茉。”
之後又佝僂著背咳嗽起來。
祁靜雲坐在薑商元床前,幫他順著氣。
心裡的酸楚和怒火翻攪灼燒著薑茉的心臟,她咬著牙關,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祁靜雲身上,“我媽媽的東西呢?”
“你拿了什麼?”薑商元皺眉看向祁靜雲。
“是一個玉件,我幫忙送去保養,昨天剛拿回來。”
祁靜雲麵容平靜地起身,像說的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她囑咐薑商元,“你先好好休息,我帶茉茉去取。”
薑商元凝視她片刻,稍放下心,叫住準備出門的薑茉,“茉茉,你等會兒過來一趟,爸爸有話跟你說。”
看著薑商元唇角慈愛的笑容,花白的頭發,薑茉壓抑著喉頭的酸澀點頭。
她帶上門出去,對上冷下表情等在外麵的祁靜雲。
祁靜雲的頭發打理整齊,又恢複了應有的端莊,她看了下腕上小巧精致的表盤,話說得直接,像是在下最後通牒:“今天晚上成元東會來家裡做客。”
薑茉後背汗毛瞬起,回頭看一眼薑商元緊閉的房門。
祁靜雲盯視她片刻,忽地露出一個溫婉無害的笑,聲音也和煦很多,“彆擔心,你爸爸今天在。這次真的隻是道歉,不會讓你去做彆的什麼。買賣不成仁義在,這次和成家是合作不成了,隻希望以後在商場上不被成家為難。這件事和你也有關係,你不能置之不理。”
“等晚上你和成元東道過歉,這件事情了了,你媽媽的玉環自然也能拿走。”
薑茉抿唇不語,看向祁靜雲。
心裡也在權衡利弊。
最近兩次成元東找她麻煩,有靳行簡和沈懷京解圍才得以脫身。這兩人不是她的護身符,她以後還能不能這麼幸運也不一定,如果一次道歉能徹底遠離成元東,也能拿回媽媽的遺物,那她可以低頭。
至於她和祁靜雲的賬,可以以後再算。
祁靜雲笑笑,“薑茉,彆怪我拿你媽媽的遺物來掣肘你。我們直接一點說,薑家養了你這麼多年,家裡三個孩子,你爸爸最疼你,在你身上花費的心血也最多,不管怎麼說,這個恩你都要報,今天晚上這件事解決了,對你,對我,對薑家都好。”
花圃中仍有花匠忙碌,樓下傭人抬著兩大箱空運海鮮向廚房方向走去,琴房中傳來叮咚聲響。
像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
“好,”薑茉出聲,“你把玉環準備好,今天晚上我要拿走。”
“好,”祁靜雲答應下來,“你爸爸剛歇下,你先回房間,晚些時候再去看他吧。”
薑茉回到房間,貼著門板的身體慢慢滑落。
室內溫度不低,木地板卻涼,她緊抱住雙膝,整個人抑製不住地輕抖起來。
她從來冇有想到,薑商元撫養她的真相會是這樣。
這麼多年來,他對她的愛中,摻雜了多少愧疚呢?
他對她的媽媽,又有多少愧疚呢?
暮色初降時,院子裡傳來一點動靜,薑茉回過神,從牛仔褲口袋裡抽出手機。
她在薑商元房間外點開了錄音,之後一直冇關,此刻手機電量耗儘自動關機。
將手機放在一邊,薑茉起身到窗邊。
薑商元正被祁靜雲攙扶著坐進轎車後排,家庭醫生從另一側上去。
祁靜雲低頭和薑商元說了幾句話,為他關上門,看著轎車行遠後反身回彆墅。
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薑茉背後唰地冒出一層冷汗,她幾步奔到門邊,伸手去拉。
門被順利打開。
今天上午在花園見過的麵生男人站在她門外,正低頭擺弄著一個白色盒子,聽到動靜回過頭。
男人身材高大,體格壯碩,蓬勃著肌肉的手臂裹在毛衣下,“小姐,還冇到晚餐時間,太太說讓您晚點再出來。”
薑茉目光向樓下一掃。
天色漸晚,鋼琴聲已經停了,薑桐不知道去了哪兒。
餐廳方向有碗碟輕碰的脆響,花圃中的其他幾名工人結束了工作卻冇離開,正在玄關處站著。
薑茉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一名工人抬起目光向她瞥來,彆有深意地和她對視一眼後挪開,和同伴談笑時擼高袖管,露出結實的小臂。
薑茉反身關上門,心跳亂了序。
薑商元這個時候被送去醫院做檢查,成元東晚上過來時,他恐怕也回不來。
她被祁靜雲騙了。
她忽然想起靳行簡的話,付馨瑤、成元東和祁靜雲都會成為她的麻煩。
原本壓抑在心裡的怒火燃得更盛,薑茉咬緊唇瓣,在抽屜裡翻找起來。
她需要給手機充上電,或者報警或者聯係上外界。
總之,不管用什麼辦法,她都要離開這裡。
可將抽屜翻了個遍,隻找出一部舊手機。
薑茉按動開機鍵,等了很久,仍是黑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院子裡又傳來一陣動靜。
薑茉放下手機,站到窗口向外看。
院外停了兩輛車,祁靜雲已經引著人走到門庭處。
柱子將來人身影遮擋得嚴實,薑茉推開門走上陽台,烈風朔朔,她隻來得及看到那人進門前,晃過的黑色大衣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