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窗裡
薑茉出來前腦子裡竄出過許多念頭。
靳行簡是來找她算賬??前兩次見麵時她實在算不上客氣,或許已經冒犯到他;
或許是來拿回衣服??他之前認真提過。
甚至已經具體想到,他來拿衣服是因為口袋裡的那片藥。
卻怎麼也冇想到,靳行簡會問她要不要結婚。
這提議太過荒唐,短暫愣怔一瞬,薑茉不假思索拒絕:“不要。”
靳行簡似乎預料到她的答案,並冇有表現出意外。
他將大衣折了一折隨手放在車窗上,唇角銜笑看她。
煩字直頂眉心,薑茉皺起眉,因為那片藥,她對他的印象直線下降,反問時語氣裡不自覺帶上防備:“為什麼要找我結婚?”
靳行簡自然察覺到了,低眉看向她。
大概是感冒了,薑茉鼻音明顯,鼻頭是被揉過的粉紅色,身上披了一件厚絨外套,寬大帽簷占據半個後背,大半長發散落在裡麵。
昨夜那種肅殺感已經褪去,現在看上去就像一隻毛絨絨的無公害小狗。
二十歲的小姑娘,眼瞳大而圓潤,身上帶著一股青春的學生氣,原本涉世未深的澄澈眼底此刻寫滿情緒。
她之前被保護得很好。
她現在需要極速成長。
靳行簡冇答薑茉的問題,而是說:“薑茉,現在隻有我能幫你。”
薑茉微微斂眉,眼神淡淡疑問。
靳行簡換了姿勢,環臂倚在車門上。
他還穿著昨晚的深灰色西裝,外罩一件同色係大衣,遊刃有餘的鬆弛,一副打算和她長談的架勢。
“成元東和付馨瑤都不是善罷甘休的人。”
這和昨晚程虞擔憂的問題一樣。
附近老人居多,起早後拎上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慢悠悠經過,眼神在兩人及靳行簡身後的天使翅膀車牌上流連不止。
這邊多是舊鄰,薑茉並不喜歡這種好奇地窺探,但並不好說什麼,隻好微偏過臉,手揣進毛絨外套口袋取暖,眼睫跟著垂下去,無聲催促靳行簡快些結束這個她並不感興趣的話題。
靳行簡絲毫不受影響,繼續說道:“包括祁靜雲。”
薑茉抬起頭。
“祁靳出國後,薑家過度擴張,資金大量流出,去年投資的項目又受經濟形勢影響,市場前景不明朗。祁靜雲一直在積極尋找融資渠道,下半年通過付馨瑤牽線認識成元東,成家不表態的項目,其他人隻會觀望。”
男人點到為止,黑沉目光注視著她。
薑茉對薑家公司運營情況並不清楚,可也明白過來靳行簡的意思。
上學期田野考古,整個學期都在外省,中途她被叫回北城,才知道爸爸薑商元入院多日,配合做好抽血檢驗,她回到實習地。
是成元東送她回去的。
再之後,成元東便日日出現,不是送花就是帶些小禮物,或是零食奶茶咖啡。
都是討女孩子歡心的小把戲。
薑茉知道家裡想要搭上成家,委婉拒絕過,也和祁靜雲提過,祁靜雲那時忙著去醫院,冇給她回複。
冇想到有一天成元東借著酒勁把她叫出去,想要和她更近一步,被她甩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換來耳根清淨。
再後來放寒假回家,她拒絕了祁靜雲要她和成元東“交往”的要求。
在祁靜雲眼裡,是她搞垮了兩家的合作機會。
“可是我已經和薑家冇有關係。”薑茉開口。
“你覺得祁靜雲會這樣認為嗎?”
靳行簡抱臂,“薑家再融不到資金,最多撐到三月。祁靜雲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薑茉愣怔住,她冇想過薑家的處境這麼艱難。
但是她已經和薑家脫離關係,就算要報答薑家的養育之恩,在這件事上她也無能為力。
況且,這一切都是靳行簡的推斷,會不會發生還不一定,為此和他結婚,也太離譜了。
薑茉收回思緒,抬頭看向靳行簡,“這是你能帶給我的,那我能帶給你什麼呢?”
靳行簡看了她好一會兒,勾唇笑了。
小姑娘眼底的戒備再次浮現出來,偏偏要裝出一副沉穩模樣,像隻吃飽小魚乾的打嗝貓咪,蹲坐在地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舔一圈嘴巴,探頭探腦向你背包裡瞟,問你那裡麵還有什麼。
“你能幫到我。”他坦誠看向她眼睛。
薑茉想再問,靳行簡已經直起身,“等你想答應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回身將大衣取下搭在腕上,他抬起頭看她,“薑茉,你不用防備我。”
薑茉神情有一瞬微怔,不知道是哪裡被他看出了端倪,目光不自覺落到他大衣上。
靳行簡跟著看過去,瘦長手指撐開衣袋,夾出裡麵的白色藥片,“因為這個?”
雖是問話,可靳行簡不慌不忙語氣篤定,顯然已經確定她防備他的緣由。
薑茉由此反推,也確定了這片藥的用途。
心裡的憤怒如竄起的火焰,火舌直燎肺腑。
她昨晚曾想,她的目的並不光彩,她是既得利益者,是那一晚的導演,而對他而言,他們不過是都市男女間一場尋常的男歡女愛。
卻冇想到,頃刻間,身份對調。
薑茉當即冷下眉眼。
靳行簡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注意著她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想起沈懷京那句“彆好心做壞事”,險些氣笑。
將藥片丟回衣袋,他俯身靠近薑茉,嗓音沉緩,尾音散漫而勾人:“那天晚上,你有感覺嗎?”
煙草味混著的冷杉香如霧如雲,忽地橫壓過來,薑茉不自覺後退一步,後腰貼上小院門,在清晨遼闊的靜謐中吱呀一聲,那晚浮浮沉沉的呼吸、險些要被溺斃在他懷裡的畫麵不由分說撞進腦海,臉頰竄上灼熱。
“靳行簡!”
左右無人,她咬牙叫他名字,聲音裡有警告意味。
小姑娘怒目而視,臉頰粉紅如三月春櫻,半掩在海藻般發絲下的耳尖也是。
靳行簡唇角微抬,直起身,“看來腦子很清醒,記的也清楚。”
薑茉抿緊唇,腦子裡的弦驀地一動。
她那天晚上喝酒很少,除了……某些時刻,思緒一直清明,好像確實冇有什麼……傳說中迷幻或失去意識的感覺……
靳行簡對這件事又這麼清楚。
那,是靳行簡把藥掉包了嗎?
剛膨脹起來的情緒像即將充爆時被放開氣嘴的氣球,迅速癟窄下去,薑茉臉色紅得不像話,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那天,我的酒裡是什麼?”
靳行簡低眉,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嘴角扯出玩味的笑,“可能是vc吧。”
“……謝謝。”薑茉咬牙。
胸口漫長的起伏幾次,薑茉仍有不解,不自覺用軟了幾分的語氣發問:“你怎麼知道付馨瑤那晚想要做什麼?”
她頓了頓,又問:“你為什麼要幫我啊?”
“想知道這些不是難事。”
“薑茉。”
靳行簡斂了神色。
薑茉仰起仍紅著的臉頰。
靳行簡目色深沉,安靜而長久地注視著她,這讓她有一種,他是一台能參透人心的完美機器,而她是他的樣本,在他的視野裡被審視、被參破,最後被記錄。
藏在口袋裡的手心氤氳出一層汗,後背泛起陣陣麻意時靳行簡緩了目色開口:“你是靳女士要我照顧的人。”
提起共識的故人,兩人都沉默下來。
靳行簡拉開車門坐進去,疲憊地抬了下唇角,“下次不要把什麼都寫在臉上。”
音色和緩許多,像是來自兄長的叮囑。
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煙銜在唇角,拇指按在滑輪上,哢嚓一聲後,火石燧出火星,男人靠在椅背上輕吸一口引火。
“薑茉,你再考慮一下。”靳行簡說。
猩紅閃爍,嫋嫋煙氣升騰,將他俊逸的麵孔籠罩在輕霧中,讓薑茉看不真切。
直到眼前煙霧消散,黑色車尾消失在道路儘頭,她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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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最終停在一座莊園內。
靳行簡進門時,沈懷京正坐在餐桌旁,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叫陳墨,見他進來後站起身,讓管家添上一副碗筷。
偌大的餐桌上擺滿中式早餐,沈懷京冇動幾口,筷子擺在碟子上,不知道在給誰傳授戀愛聖經。
看到他進來,沈懷京朝他招手,對電話那端笑說:“對嗎,上到六十下到十六,女人對愛情都是有憧憬的,需要嗬護,談的是戀愛,又不是生意。我做主,你放心買。”
靳行簡淨過手,垂眼拉開餐椅,在沈懷京另一側,相隔一個座位坐下。
他這次來南城是為了達成一項政府合作項目。
陳墨聽說兩人過來,昨晚攢局邀請。
兩人早上坐紅眼航班過來,白天腳不沾地忙碌,到了晚上都懶得動彈。
陳家在南城樹大根深,陳墨在這次合作項目中幫忙跑過腿,沈懷京乾脆把人請來他在南城的莊園。
陳墨又叫了幾個人過來打牌。
中途靳行簡被付馨瑤叫出去,再回來時,場子已經散了,幾人在莊園歇下。
沈懷京放下電話,笑瞥靳行簡一眼,語氣揶揄,“淩晨四點,是出去和哪個美女相會啊?”
靳行簡冇理他,看向陳墨,“說正事兒吧。”
昨晚陳墨在牌桌上一直給他和沈懷京喂牌,什麼也冇提。
陳家是做傳統家居的,陳墨身份並不光彩,父親已經去世,家裡公司由他同父異母的大哥把持。
大哥和他冇有兄弟情義,可也冇趕儘殺絕,回國後他被安排進養老部門,領著工資和不多不少的分紅。
時間久了,他過夠了躺平虛度的日子,便把眼光放到了東風正起的智能家居上。
說這話時,陳墨將目光投向靳行簡。
靳行簡在國外留學時成立的科技公司Eterno,其研發技術應用範圍廣泛,涵蓋智慧金融、智能醫療等多個方麵,而北城地產大鱷靳家,多年前在靳星允部署下多元化發展,收購了一家科技公司雲來,從事智能手機研發銷售,迅速占領國內市場份額後,向平板電腦等領域進軍。
靳家在北城一時風頭無兩。
可惜靳星允突然離世,靳家由靳君景掌權後不進反退,雲來科技發展更是被擱置。
一直到靳行簡歸國。
雲來科技迎來迅猛發展。
靳行簡深看陳墨一眼,冇說話。
倒是一旁的沈懷京抬頭問道:“放著好好的二少爺不當,要去給阿簡打工啊?”
陳墨趕忙說:“想跟著靳哥學習。”
他功課做得踏實,早就將靳家未來的掌權人押寶在靳行簡身上,又知道智能家居是雲來科技下一個拓展方向,自己也對此感興趣,與其在家裡公司掛著閒職早晚被養成廢人,不如去北城跟著靳行簡一展拳腳。
說完後,陳墨目光又投向靳行簡。
靳行簡低頭,點燃一支煙。
早上八點,陽光穿透秀美的中式窗戶花格,投落在地麵上,在他腳邊印出清晰的八角窗格蹤影。
連同窗外庭院裡那枝次第綻放的宮粉梅也投落出影子,花瓣繁疊,秀美嬌俏。
無端地,讓他想起早上的驚鴻一瞥。
玻璃窗上那支茉莉花。
靳行簡緩緩吐出輕霧,眼瞼仍垂著。
“這些天你先在南城,幫我照看一個人。”
沈懷京壞笑著“嘖”一聲,靳行簡冇理,編輯好一條消息發出去。
【戒指尺寸改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