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黑天鵝
靳行簡到頭等艙時,沈懷京已經坐了一會兒,他搭著腿,時尚雜誌敞開在某當紅女星那頁。
聽到動靜,沈懷京扭頭看他神情,少頃後奚落一句:“空手而歸?”
靳行簡不置可否地落座,叫來一旁的空乘,“45A的小姐身體不適,麻煩先送去一張毛毯,飛機平穩後再送去一杯溫水,謝謝。”
沈懷京看過來的眼神更不清白,調侃的語氣也更甚:“明知昨晚不可能飛還堅持在機場候著,登機要陪著,這會兒又囑咐人特殊關照。怎麼,我們靳少爺多年鐵樹終於開花了?”
修長乾淨的手指捏下鼻梁,靳行簡閉目養神,薄唇輕啟:“不像你,快三十歲的人了做起慈善,追人不露麵,隻送些鑽石珠寶過去。”
“嘿,”沈懷京指骨叩著雜誌,同他認真計較,“這你就不懂了。”
見靳行簡不大讚同的樣子,沈懷京勾笑,心想和這個冇談過戀愛的光棍兒爭論什麼,便冇再繼續說,轉而問道:“真的冇拿回來啊?”
輕薄眼皮下的眼珠一滾,靳行簡依舊冇回,腦海裡自動回放起剛剛的畫麵。
仰臉看他的女孩子明顯狠哭過一場,眼皮鼻頭都是紅的,原本清泠的眼眸也冇了神采,可憐兮兮的不像她。
當時那種狀況,他再鐵石心腸,也開不了口索要雜物。
“你彆好心做壞事。”
沈懷京好笑地提醒一句,美滋滋看起雜誌上的女星專訪。
*
薑茉做了一個短暫而模糊的夢。
夢裡她回到小時候。
綠意滿窗的南城,榕蔭遮半天的古樹,小院裡成片的潔白飽滿的茉莉花。
短手短腳的她湊過去,芬芳撲了滿懷,咯咯笑聲引得媽媽放下手裡工具,從屋裡出來看她。
媽媽像是從太陽公公那來的,身上浮著一層淺淡的光,金黃色的,麵容模糊。這讓薑茉焦躁不安起來,毯子下的手緊握。
還好,媽媽會蹲下身和她說話,聲線溫柔,輕手撚去她鼻頭上的花粉。
可福利院的阿姨不會。
她要努力仰起頭,要乖巧,要聽話,要會憋住眼淚,要會撒嬌,要會表現,才能拿到過年時媽媽曾經給自己買過的水果糖。
也要強硬,要會揮拳頭,才能保證在大人看管不到的角落,自己不被欺負。
她以為她的日子會這樣灰溜溜地過去時,靳星允來了,她說她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她會接走她,代替媽媽照顧好她。
最終,來接她的人叫薑商元,他說他是她的爸爸。
他和媽媽留下照片中的男人長相一樣,他給她看他和媽媽的婚紗照,買下她和媽媽租住過的小院,把她帶回北城讀書。
北城的房子比小院大上許多,裡麵住著小她兩歲的妹妹、大她五歲的表哥,和表麵不動聲色實際不歡迎她的後媽。
日子如潺潺流水緩緩向前,她成了爸爸最疼的小孩,因為這份疼愛,大房子成為她魂牽夢縈的家。
可是這一切能輕易被氣流顛簸出裂痕,如水紋般漾開。
睜開眼時,才發現是一場夢。
南城昨夜下過一場雨,飛機降落時,霧氣剛散。
?過墜滿雨珠的盈盈綠草,薑茉半跪在石台上,將墓碑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沈雲笙被定格住的臉年輕漂亮,長發散在身後,笑容溫婉而文氣,像一朵恬淡不問世事的茉莉花。
在薑茉遙遠泛黃的記憶裡,她一直是快樂的,即使她們那時缺衣短食。
沈雲笙把一碗熬得又甜又糯的粥端給她,手托下巴,彎著眼睛看她一口口慢慢吞咽,在她挖過來一勺時搖頭笑說,“媽媽是吃茉莉花的仙女,不用吃粥喔。”
可是後來她看到她在廚房,小心翼翼用湯匙刮下鍋底粘著的米粒,在發現她後低下頭笑,告訴她:“仙女也有饞嘴的時候,要為媽媽保密喔,不然天上的神仙知道了,要叫媽媽回去的。”
她捂住嘴巴點頭。
可後來,媽媽還是回去了。
臉頰貼上冰涼的墓碑,寒意寸寸逼進心臟。
薑茉顫著嗓音叫了一聲“媽媽”,眼淚倏地淌下。
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早已長眠在這裡。
早在四歲時,她已經是孤身一人。
天邊滾過團團黑雲時,薑茉離開墓園,返回曾經居住生活過的小院。
這裡是一處被遺忘在舊時光中的城市角落,在過往歲月中靜靜書寫著老城區的安靜與破落。
枝椏與橫七豎八的電線交纏錯落,盤亙在頭頂,一聲犬吠驚得鳥雀爭先恐後撲簌飛起,震下枝上殘留的雨珠,正滴在站樹下閒聊的老人身上,惹來幾句罵。
穿過坑窪不平的老舊街道,薑茉停在一處院落外,推了把被鎖住的院門,吱呀一聲。
她昨天拿到報告後直接去了機場,過來得急,小院鑰匙放在行李箱裡冇帶過來。
正要去隔壁阿婆家拿備用,“噔”一聲,不遠處的燈箱倏地亮起。
老舊的糖水鋪招牌上蒙了一層又一層經年陳灰,讓瓦數不高的燈光更加黯淡。
阿婆身披冬衣出來,問了一聲“誰呀”,眯起眼睛朝這邊細看。
下一秒,臉上的褶皺笑深了一層,聲線蒼老而和煦:“茉茉回來啦?”
薑茉努力彎起唇,阿婆看她動作猜:“冇帶鑰匙是不是?等阿婆去拿。”
阿婆動作迅速,不多時拿一串鑰匙過來,遞給她時摸到她手,涼得哎呦一聲,念叨她穿得太少,拿回鑰匙替她開門,嘴上問道:“今年怎麼晚了幾天?”
又問:“你哥冇送你來?”
往年寒假後她便會過來小住,去看望媽媽,年前將房子打掃乾淨貼上春聯,臨近春節時再飛回北城。
今年爸爸生病入院,之後其他事情接踵而至……
至於表哥祁靳……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薑茉眼眶澀燙,隨著阿婆一起進去,咬字艱難地回:“被事情絆住手腳。我哥,在國外陪妹妹讀書。”
阿婆冇再多問,打開房門,進去開燈。
太久冇住人,屋內寒氣從腳底直逼上來,涼得人直打冷顫,阿婆讓她先燒開水洗漱,不多時,熱了簡單吃食過來,又端來一碗糖水。
一天冇進食,薑茉仍冇有胃口,隻喝了半碗糖水暖身子。
之後翻出數據線給早已關機的手機充電,拐進淋浴間。
熱水兜頭淋下,混沌了一天的頭腦漸漸清明。
薑茉思索起以後。
如果不讀研,她還有一年半畢業,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這一年半的花費,對她來說也不是難題。
至於薑家這些年對她的養育之恩,慢慢報答就行。
對她來說最難的,是與日積月累下的親情割舍。
她進入福利院的第一天,院長就告訴她,以後,你身邊的朋友就是你最親的人。
薑茉已經記不清朋友樣貌,隻記得她們像淋雨的兩隻小雀,抖落輕薄絨毛上的雨珠,在寒冷冬夜擠在漏風的籠子裡靠緊對方取暖。
可是不過一年,她的朋友被人領養離開福利院。
她又成了孤零零的一個。
她總是在以為自己擁有時,被上帝告知,孩子,那不屬於你。
薑茉將水閥擰到最大,仰頭閉上眼。
水瀑從額頭悶灌澆下,封住鼻息,窒息感從口鼻向四肢大腦蔓延,身體像沉入海底深處,視野慢慢變暗,直至眼前呈現一片無雜質的黑,腦內嗡鳴聲將剛剛不堪一擊的脆弱思緒徹底壓蓋住,薑茉才將水閥關上,佝下輕薄的背脊,大口喘/息。
從櫃子裡找出一身乾淨衣服換上,薑茉從最底層搬出整理箱,拿出裡麵陳舊的工具袋。
小心翼翼打開,取出媽媽在世時使用過的文物修複工具,一一摩挲後放回,裝入空置的行李箱。
祁靜雲不喜歡她,更不會允許屬於媽媽的物件進入薑家,之前隻能放在南城。
如今冇了限製,薑茉收斂東西的手指微頓,這些東西可以陪在她身邊了。
手機猶如沉悶的背景音,振動了一輪又一輪。
薑茉心無旁騖地歸納好箱裡物品,視線轉到床頭櫃上的照片時停滯住。
那是她保存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照片之一。
她頂著日頭光腳踩在院裡花圃邊,小小一團,對著鏡頭笑,手上臉上沾著泥巴,身後大團大團白色茉莉花開得正盛。
拍完這張照片,沈雲笙叫她過去,戳她肥嘟嘟的小臉。
照片衝洗出來後,沈雲笙在背麵認真寫下那一年的年份,和她的名字,薑茉。
指尖眷戀地撫摸過去,經過姓氏上時僵停住。
那一年她兩歲。
姓,薑。
薑茉猛地抬起頭。
如果她不是薑商元的孩子,媽媽為什麼要為她冠以薑姓?
薑茉放下照片,去拿手機。
她送去親子鑒定的樣本裡,薑商元的那一部分,是那名醫生幫忙取來的。
會不會是,樣本出了差錯?
心臟懸到半空,在胸腔裡激跳。
熄滅的火堆冒出一點星火。
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堆了滿屏,薑茉無心去管,掛斷付馨瑤正撥過來的通話,給醫生撥過去一條語音,被付馨瑤再度撥過來的通話衝斷。
她擰起眉,掛斷電話,將付馨瑤拉進黑名單,再次去撥語音。
醫生冇接,她發消息過去。
等待回複的時間裡,一條陌生號碼通話進來。
她掛斷,醫生的回複跳進對話框:【樣本冇有差錯,是薑先生詢問緣由後當場取給我】
是薑先生詢問緣由後當場取給我。
薑茉如墜冰窟,心臟寸寸浸涼,驟壓得流到此處的血液快要停滯。
那一點零星的火星被冰原覆蓋。
爸爸醒著,並默許了這件事。
梳理好的情緒再度被撞擊得七零八落,毫無頭緒地撞擊她,自行尋找著宣泄口。
手機再度響起,薑茉接通,付馨瑤惱怒的聲音瞬間刺破聽筒:“薑茉,你是不是心虛不敢接電話?”
薑茉冷聲:“心虛什麼?”
“你故意喝了酒去勾引行簡哥,你打的什麼主意?!”
“我能打什麼主意?”
“少裝了,”付馨瑤報上地址,“你現在過來,在行簡哥麵前說清楚!”
薑茉沉下眼眸。
該去收網了。
付馨瑤給的地址是一家酒吧,薑茉過去時,裡麵已經清場。
付馨瑤和一個女孩坐在一側,女孩半低著頭哭哭啼啼,付馨瑤滿臉煩躁在強忍。
靳行簡一身深灰定製西裝,上衣扣子解開,搭腿坐在對麵沙發,手機裡正播放完一則視頻。
見她過來,付馨瑤怒目而視,她身邊的女孩止住哭腔,抬臂大聲指責:“薑茉,你還是不是人?看到自己酒裡被下料還要去喝,再故意去勾引好朋友男人!”
話說到一半,付馨瑤狠拽她一把,最後幾個字被顫著嗓音擠出。
靳行簡為這措辭掀起眼皮。
男人眼底如寒冰冬雪,付馨瑤頭皮發緊,臉色寸寸發白,咽了咽喉嚨看向薑茉,聲音比電話裡時平穩很多,帶上隱隱哭腔,“茉茉,你這樣做是不是嫉妒我……”
薑茉冇心情看她演戲,朝靳行簡伸出手。
靳行簡回眼看她,滾動的喉結處曖昧的淺色齒痕還冇完全消退。
薑茉今天一身黑。
傘/兵複古工裝褲修飾出一雙細而長的腿,短款運動吊帶外罩一件亮色短款皮衣,露出的一截細腰皮膚在酒吧黯淡的光暈中依舊白得晃眼。
她將頭發高束在腦後,脖頸修長,垂著濃黑的眼睫看他。
像一隻冷冽肅殺的黑天鵝。
付馨瑤視線劃過靳行簡喉結,又死死盯住薑茉側頸上毫不遮掩的吻痕,妒火燒得五臟六腑生疼,指尖深深嵌進掌心軟肉,咬碎牙齒忘記言語。
靳行簡將手機擱到薑茉素白冰涼的掌心,貼心地替她點擊播放。
燈光絢爛的派對上,音樂聲勁爆喧鬨。
幸災樂禍的幾聲笑被穩穩收入聽筒,鏡頭對準的酒杯中墜入一粒白色藥片,冒著小泡迅速溶解。
年輕男女扭動腰肢,儘情談笑。
遠處冇人注意的角落,她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這邊。
視頻播放完,薑茉閒扯下唇角,抬眼去看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的付馨瑤,“現在是什麼意思,你們確定酒裡有料?還是你們承認給我下料,再怪我喝了?”
又轉向一旁姿態閒適的靳行簡。
“你呢,你在這是什麼意思,看女人為你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