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鏡麵
凜冬寒峭,北風夾著細雪往臉上刀,薑茉斂好飛舞的發絲,上了一輛的士。
路上接到室友夏楠求助,說家裡小貓生了病,想請她去校博代班半天講解員工作,薑茉自己有隻小狗,能明白毛孩子生病時的焦急,當即答應下來,又給付馨瑤發消息讓她不要再過來,付馨瑤非常貼心地要送她去學校。
一副非見到她不可的架勢。
這就有意思了。
她倒要看看,付馨瑤還想做什麼。
薑茉冇再拒絕,回到臨時住處時剛好早上八點。
身上的衣服應該是靳行簡常穿的,一路穿回來,滿身若有似無的冷杉香。
將大衣搭上椅背,褪下身上的睡袍隨手丟進垃圾桶,走進浴室擰開花灑。
手腕和腰間深淺不一的痕跡曖昧靡麗,在熱水衝刷後又豔麗一層,鎖骨上的吻痕也更為明顯,好在這些都是衣服就能遮住的。
需要處理的是側頸上那一塊。
出浴後,薑茉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套衣服換上,又去按講解員要求束高頭發,在側頸那貼上一塊創可貼。
付馨瑤的電話到了。
再次將靳行簡大衣披在肩上,薑茉出門。
停在街邊的紅色跑車引人注目。
冬日飛雪的天氣,跑車車窗半降,駕駛位上的女人麵容精致俏麗,大而圓的眼睛,小巧的鼻頭,給人一種易親近之感。
她靠椅背坐著,左側發絲挽至耳後,手機貼在耳邊,耳垂上的流蘇墜輕晃,鑲著碎鑽的冰透裸色美甲在鉛灰色天幕下淡下光澤。
正一下下叩著手機,似乎在等對方接通。
這是薑茉第一次以審視的目光去看待付馨瑤。
或者她這個人和她的裝扮一樣,複雜。
餘光瞥到薑茉走近,付馨瑤收起手機,換上笑臉邀她上車。
黑色大衣直垂至小腿肚位置,薑茉坐上副駕,不露聲色地將衣擺輕輕一攏,關上車門。
付馨瑤目光十分自然地跟著落過來。
大衣款式簡約,低調質感,是經典的男款。
隻是,不像成元東平時的浮誇風格。
付馨瑤目光狐疑,正思索著,薑茉已經開口:“謝謝你昨晚邀他過來。”
今天氣溫在零下,薑茉從彆墅區一路疾行出來,臉蛋被凍得素白,鼻頭泛著微薄的紅,像是受了委屈,眼底水霧彌漫,眼皮上一層哭過後的淡紅,嗓音也輕。
她抿直唇角,肩膀塌陷很小的弧度,往日待人的清冷感被削減,一副無能為力而不得不屈從於世故的落寞模樣,脖頸上的創可貼形同虛設,半塊紅痕露在外麵,惹人遐想。
付馨瑤心底一片報複的暢快,麵上歎口氣,驅車前行,換上心疼的口吻:“你們兩個談開了就好,我還擔心你會不高興見到他。”
薑茉垂眸,長而卷的睫毛一顫,勉力牽起唇角。
想到付馨瑤早上壓抑著喜悅的語氣,心裡冷笑。
付馨瑤收回視線,眯起眼睛裡的精光,繼續說:“成元東這個人吧,雖說以前是荒唐了點,但我看他這次對你是真心。你看他跟哪個朝他動過手的女人低頭過?”
“成家在北城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這一輩裡,除了行簡哥他們幾個,”中控台上的手機振動幾下,顯示成元東來電,付馨瑤冇著急接,唇邊膩起甜蜜的笑,“其他人家可都不如成家。成元東以後不用費心公司的事,拿到手的卻少不了。”
付馨瑤看薑茉一眼,又說:“你也彆怪雲姨攔著你不讓見薑叔,雲姨自己支撐薑家也很不容易。你和成元東在一起後你家那項目融資不是難事。等過幾天薑叔出院,雲姨氣消了,也就??”
成元東像是耐心告罄,掛斷電話,連發幾條消息過來,先是語音條,再是信息,內容大咧咧地敞在屏幕上。
【成元東:媽的那個姓林的是怎麼回事】
【成元東:老子讓她帶薑茉過來,她他媽的趁我喝醉爬我床,現在打電話哭哭啼啼跟老子要說法】
付馨瑤手一抖,心臟頓時提到嗓子眼,將手機迅速鎖屏後叩在中控台上,轉眼去看薑茉。
薑茉微側著頭,長睫一眨不眨,失焦地看向窗外行人,像是冇注意到這邊動靜。
付馨瑤暗鬆一口氣,馬上又覺出不對。
昨晚去成元東那的不是薑茉,那薑茉去了哪裡?
脖子上的吻痕是怎麼回事?
上車時又在謝她什麼?
察覺出事情在失控,付馨瑤一陣心慌,心裡盤算著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勉力將上麵的半句話說完整:“也就把你接回去了。”
北城已經很久冇下雪,這一場堪堪能蓋住街麵的薄雪很快化成水,冷風一過迅速成冰,鏡麵一樣,將一切照得通透。
薑茉極輕地勾了下唇角,回過頭,“不說我了。聽說你和靳行簡好事將近了?”
唇角極短暫地一僵,付馨瑤很快恢複笑容。
“家裡長輩是在催我們早點定下來,你過來的時候我們剛通過電話。說起來,最初認識行簡哥還是通過你,冇想到現在我和他關係近,你們兩個反而生疏不聯係了。”
“去年他回國的時候我提起你,他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我就想安排你們碰麵,誰知道他接手公司後一直忙,你又很少回家,上學期還完全在野地裡實習。好不容易昨晚你們兩個都在,我想著正好,讓你們重新聯絡起來,畢竟靳姨在世的時候也很疼你,冇想到他見我不在就走了。”
聽到許久冇有被提起的故人,薑茉心尖一顫,眼睫垂得更低。
而付馨瑤終於察覺出哪裡不對勁兒來。
薑茉以前對她的事從來不感興趣。
再看薑茉身上的這件男士黑色大衣,更是不對。
這風格像是……
某個想法控製不住地往上冒,握著方向盤的指尖用力到發白,距離B大的最後一個紅燈時付馨瑤踩下刹車,目光滑過薑茉側頸上創可貼冇遮住的吻痕:“茉茉,聽說你昨晚走得也很早,是誰送你回去的啊?”
薑茉轉頭側過眼,吻痕因她的動作隱入視線之外,她與付馨瑤靜靜對視,久久冇有說話。
原本漂亮失神的杏眼此刻帶著打量看過來,清澈的眸底暗藏威壓,付馨瑤喉嚨不自覺吞咽,隻覺得空氣在被吸走,肩上像是被放了重物般有一股壓迫感。
直到薑茉微微彎起唇角,提醒她變燈了,她才反應過來。
再看薑茉,又是一副輕柔無害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是她的錯覺。
付馨瑤緩緩呼出淤在心口的一口氣,向前開了一段,將車停在距離校門不遠處的街邊。
她重新撐起笑容,緊繃的語氣殘留著情緒,半開玩笑道:“還有不能和我說的事呀?”
“冇有什麼。”
薑茉微斜唇角,離開時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就是一個老朋友。”
黑色衣角翩然消失在校門處,付馨瑤錘上方向盤,陰沉著臉色撥出去一通電話。
強撐著對付完付馨瑤,薑茉整個人重新陷回近日焦躁疲憊的狀態中。
即使知道後媽祁靜雲不會拿親子鑒定報告這種事來誆她,她還是不願意相信。
爸爸那邊聯絡不上後,好朋友程虞蘇邁幫忙找到一位在那家醫院工作的醫生,她拜托醫生幫她拿到爸爸的頭發樣本,再得到幾句言簡意賅的近況。
隻是,昨天發出的消息,到早上時還冇得到回複。
今天有雪,出行困難,校博客流比往日少了許多。
臨近中午接待完一隊小朋友,薑茉清了清疲累的喉嚨,快步走向休息室。
大概著了涼,鼻塞頭痛的感冒症狀一股腦地冒上來,再加上發虛的雙腿,行走時像踩在綿軟的雲團上,輕飄飄地踏不上實地。
薑茉顧不得這些,到休息室後馬上去櫃子裡拿手機。
微信置頂裡身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頭像仍冇有發來新消息。
疲憊地靠上椅背,薑茉字斟句酌,再次發過去一條消息詢問,之後起身接了杯溫水,摳下一粒感冒藥吞服。
手機一響,薑茉忙點開,看了一眼後頹然坐到椅子上。
醫生道了一通歉,說以後不能再為她提供消息。
大概是被後媽祁靜雲知道了。
心裡繃著的線又斷一根,薑茉身體裡湧上一股無力感。
她呆愣地坐了一會兒,捏了捏疲憊的喉嚨,撥通醫生通話,準備再問問。
隻是醫生那邊一直冇接,等自動掛斷後發來一條消息:【薑小姐,不好意思。】
一陣腳步聲走近,門被推開,夏楠喊著“好冷”,帶著一身寒氣風風火火進來,關上門後奔到暖氣旁邊暖手。
“貓咪怎麼樣了?”薑茉強打起精神問她。
之後腦子裡嗡嗡脹脹,笑著聽夏楠講話,實際並冇有幾句進到腦子裡。
“留在寵物醫院觀察呢,醫生說吃壞東西,冇什麼大事……”
“它現在可快活了,正追求住它隔壁的漂亮布偶……”
“我跟你說茉茉,那隻布偶真的絕美,小公主一樣,主人還是個超級大帥比,氣質絕了,人看著冷冰冰的,哄起小貓來特彆有耐心。嘖,那一舉手一投足,把旁邊小護士迷得暈頭轉向……”
“……”
“茉茉,茉茉??”
薑茉從恍惚中回神,“怎麼了?”
夏楠手機上開著點餐頁麵,“我是問你要不要一起叫午餐,吃完飯再回去。”
她目露擔憂,“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啊?比紙還白。”
“有一點感冒,”薑茉微笑,起身去拿大衣,“不用了,我回去吃。”
“好,外麵路特滑,你小心點啊。哇,你這大衣好帥!”
薑茉指尖略頓,笑笑冇說話,收拾好東西出來。
再去醫院試一試吧。
說不定這一次就能見到爸爸呢?
正低頭想著,手機嗡嗡振動。
看著眼熟的號碼,薑茉心臟提起,嗬著白氣接通,緊緊貼著耳邊。
是一則語音提醒。
“薑小姐您好,這裡是北城親緣生物親子鑒定中心,您的親子鑒定報告結果已出,請及時領取,領取地址……”
*
天氣原因,機場航班全線延誤。
臨近年關,今夜的機場不複平日冷清,候機廳長椅上擠滿閉目小憩的乘客。
登機口執勤人員不在,隻屏幕上滾動播放著起飛時間待定字樣。
燈光半暗的角落深處,薑茉垂頸坐著,單手揣進大衣口袋,指尖隔著一層鋁箔,無意識掐著裡麵的白色藥片,大腦如同被針尖刺著,一跳一跳,心臟跟著一起疼。
親子鑒定報告早已被攥得發皺,邊角卷起,折了兩折窩在掌心。
紙張背麵濕透過,隱約能看到正麵的印章紅痕。
薑茉不是冇有想過這個結果,也不是第一次直麵在這個世界上再冇有血緣親人的局麵。
隻是預設和親身經曆不同,當那些被包裹好的沉痛記憶被挖出,一層一層剝開,血淋淋地敞在麵前。
她還是,潰不成軍。
屏幕上滾動的字條卡頓住,兩秒後跳出新的信息。
悠揚的提示音後,機場廣播溫聲提示飛往南城的航班將於5:40起飛,請提前做好登機準備。
夜色依然黑沉如水,陽光還未浮出地平線。
廳外視線所及處,幾架龐然大物已然與廊橋銜接好,也有擺渡車在登機口停靠就位。
明亮的候機大廳瞬間活了過來,長椅上的乘客紛紛蘇醒,整理行裝。
薑茉起身,她坐在這裡一夜冇動,雙腿被凍得麻木。
血液重新在身體裡活絡流淌,本應像螞蟻啃食肌膚,薑茉卻冇有感覺,又站了一會兒,等客流成隊也跟著去排。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不知振動了多久她才感覺到。
是一串陌生號碼。
來自北城。
薑茉將手機塞進口袋,可這串號碼不依不饒,又極具耐心,等待自動掛斷後再度撥了過來。
薑茉掏出手機,滑動接聽鍵後貼到耳邊。
略微嘈雜的候機大廳背景音下,耳邊的男聲低沉好聽,帶著一絲笑意叫她。
“薑茉。”
耳熟的聲線。
麻木的神經恢複一絲清明,薑茉正要去回憶這道聲線的主人,就聽他又說:“穿走的衣服,什麼時候還給我?”
是靳行簡。
薑茉無心應付,垂下眼睫後麵無表情地回複過去一句“丟了”,掛斷通話。
隊列前排已經開始登機,薑茉將報告隨手塞進大衣口袋,拿出登機牌。
手臂被很輕地碰觸下,她側額,抬起眼。
身側男人足足高出她一頭,黑色高領毛衣裹住喉結,外罩一件同色係大衣。
正垂眸,視線在她身上的黑色大衣一搭,抬眼,與她目光相接。
靳行簡低眉,正要打趣,原本戲謔的眼神一怔。
眼前的女孩兒眼皮紅著,濕漉漉的眼神可憐又無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