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遺產稅之議
不過光是這個交易所,還無法改變這個問題。
任何一個帝國的最大財政問題,還是分配問題。
所有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有一部分人在新政中獲得了更多的錢。
隻有解決了這個難題,大明才真的有可能走出王朝周期律。
蘇澤思考了良久,拿出了一份早已經準備好的奏疏。
蘇澤坐在財政大臣的值房內,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財產稅”三個字。
他腦海中迅速複盤了曆史上的相關製度。
宋代曾推行過按戶等征稅的製度,即“免役法”與“方田均稅法”的變種,本意是讓田連阡陌的大戶多承擔賦役,以抑製兼並、寬恤下戶。
但在實際執行中,這卻演變成了一場災難。
地方官吏為了完成朝廷的征收指標,或是為了中飽私囊,隨意篡改等。
許多原本隻是中產甚至普通百姓的人家,被強行劃為上等戶,承擔了根本無法負荷的重稅,最終傾家蕩產。
良法變成了盤剝大戶和普通百姓的惡法。
蘇澤很清楚,如今大明的行政體係,根本無法執行全麵的財產稅。
要精準核定每個人的真實財產,需要極其龐大且廉潔的基層官僚隊伍,以及極高的信息統計技術。
在冇有後世信息時代那種數據聯網和資產透明化的條件下,強行推行財產稅,隻會給地方官吏提供合法敲詐勒索的權力。
官員和豪紳完全可以把資產轉移到親族名下,或者換成難以估價的古董字畫、海外商號股份,而普通富戶和中等商賈則會成為待宰的羔羊。
至於原時空推崇的所謂“一體當差一體納糧”,在如今的大明朝,早已經實現差不多了。
其實在蘇澤看來,原時空所謂的一體當差一體納糧,原本就是官紳義務,隻不過是因為清代統治力太差,連基本的官紳義務都保證不了。
這點還被當做改革成效,實在是可笑。
既然全麵的財產稅在當前的技術和行政條件下行不通,蘇澤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切入點——遺產稅。
他劃掉“財產稅”,在旁邊寫下“遺產稅”。
蘇澤重新鋪開一份奏疏,開始撰寫具體的條陳。
他的設想很明確:遺產稅不針對普通百姓,而是精準定向於官僚與權貴階層。特彆是對官員子弟,尤其是那些享受封蔭待遇的子弟。
條陳中規定,凡致仕或去世的官員,其子弟在繼承父親的恩蔭、世職、爵位以及名下大額資產時,必須向戶部繳納遺產稅。
隻有戶部查驗完稅,出具了完稅憑證之後,子孫才能去吏部和兵部辦理繼承手續,繼續享受封蔭待遇。
蘇澤在奏疏中設定了詳細的階梯稅率,起征點以及扣除項。
“第一,起征點設定為五千銀元。普通百姓與中產之家的遺產遠低於此數,自然無需繳納。此稅隻針對家資豐厚,且享受國家封蔭的官宦人家。”
“第二,實行階梯稅率。繼承資產在五千至兩萬銀元者,征收一成;兩萬至五萬銀元者,征收兩成;五萬至十萬銀元者,征收三成;十萬銀元以上者,征收四成。”
“第三,設立合理的扣除項。在核算遺產總額時,允許扣除合理的喪葬費用、被繼承人生前所欠的合法債務,以及捐贈給官辦實學學堂和慈善機構的資產。這既是為了體現朝廷的體恤,也是為了引導權貴階層將財富投入公共
事業。”
“第四,封蔭資格與完稅綁定。若繼承人不繳納遺產稅,則視為自動放棄封蔭資格,吏部與兵部不予辦理世職與恩蔭的承襲手續。”
寫完之後,蘇澤拿著這份草案,徑直來到了首輔值房。
張居正正在批閱公文,看到蘇澤進來,放下手中的筆,接過了草案。
張居正看得很仔細,目光在“封蔭子弟”、“完稅憑證”和“階梯稅率”幾個詞上停留了片刻。
張居正放下奏疏,緩緩說道:
“子霖,你這個法子,切中了要害。’
“官員在任時,朝廷給的俸祿是有定數的。但他們致或去世後,留給子孫的巨額財富和恩蔭,往往是多年積攢甚至灰色收入的轉化。”
“對這部分繼承的財富征稅,既能充實國庫,又能抑製權貴家族的無限膨脹,緩解財富過度集中的問題。”
“首輔明鑒。”蘇澤說道,“普通百姓的遺產,不過是幾間薄屋、幾畝薄田,達不到起征點。此稅隻針對家資豐厚,且享受國家封蔭的官宦人家。這不僅是財政手段,更是政治手段,用以打破階層固化。”
張居正微微點頭,但隨即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官員群體這樣執行,那勳貴要如何?勳貴世襲罔替,幾代人積累下來的田莊、店鋪、礦山和金銀,可比普通文官多得多。若是隻查文官,不查勳貴,此法必會引發朝野非
議,難以推行。那些國公,侯爺們,怕是要到禦前去鬨事。”
蘇澤早有準備,平靜地回答道:“首輔,國朝並無脫離官僚體係之外的純粹勳貴之說。蘇某此法,是針對擔任國朝職務,享受國朝封蔭的所有人。”
他進一步解釋道:“自新政以來,勳貴早已不再是隻拿乾俸,不擔實務的閒散爵爺。如今在京的勳貴,要麼在軍中任職,要麼參與國家實務,甚至有不少人在各大官辦實業中擔任督辦。他們享受的世職和封蔭,本質上也是國
朝職官體係的一部分。”
“因此,無論是文官的恩蔭,還是勳貴的世職,隻要涉及繼承,就必須一體納稅。若是勳貴子弟不願交稅,大可放棄世職和封蔭,做個普通百姓,那自然就不用交了。但放棄了世職,他們名下的產業便要按普通商賈的標準繳
納商稅,再無免稅特權。”
張居正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蘇澤這番話,直接把勳貴納入了職官考核與財政管理的框架內,剝奪了他們“法外特權”的合法性。
“好一個一體納稅。”張居正敲了敲桌子,“不過,他們肯定不會輕易就範。他們若是提前將田產、鋪子、礦山過戶到子侄名下,或者在生前以“分家”的名義把財產轉移,甚至通過海外商號洗錢,你這遺產稅豈不是要落空?”
蘇澤說道:
“如果他們願意這麼做,蘇某也無話可說。”
聽到這裡,張居正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其實這套財產繼承的法律,主要目的並不是擴張財源。
大明財政如今十分的寬裕,還冇到需要開源的地步。
遺產稅的主要目的,其實還是清掃食利階層,減少食利階層的數量。
這些權貴之家,如果為了避稅,將財產分出去,其實就等於放棄了權貴的特權,主動分家。
這樣的行為,自然是朝廷樂見其成的。
張居正話鋒一轉:“此法一出,必定會觸動滿朝文武和勳貴集團的根本利益。這件事還需要內閣會議。”
蘇澤明白,張居正這句話,並非是托詞,反而是主動將責任攬到內閣全體身上,用來減輕蘇澤改革的壓力。
蘇澤表示感激,張居正又說道:
“明日內閣議事,老夫會親自定調。你先讓戶部金融司把過去十年內致仕和去世的高級官員、勳貴名單拉出來,做個初步的稅基測算。”
“是,首輔大人。”蘇澤躬身領命。
次日,內閣議事堂。
張居正將蘇澤的《遺產稅及官宦資產登記條例》草案分發給各位閣臣。
李一元、戚繼光、王世貞、王之桓等人傳閱後,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項政策太狠了。
張居正不等其他閣臣發話,便說道:
“子霖這份奏疏,本官已經提前看過了。”
“吾等為官之人,受朝廷恩重。”
“《論語》雲‘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任由權貴子弟世襲罔替,聚斂財富,不出三代必成兼並之患,這徹底違背了儒家‘天下為公”的根本。”
張居正接著說道:
“古語雲‘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朝廷給官員封蔭,是酬其生前之功,而非許其子孫萬世吸血。”
“征收遺產稅,絕非朝廷與臣下爭利,而是‘損有餘以補不足”,正是儒家‘均平”之政的體現。”
“用權貴之有餘,充國朝開發之不足,方能保大明不被世家門閥蛀空。諸位皆是讀聖賢書出身,當知此舉方為真正的衛道。”
張居正的這套論述,其實並不是特彆嚴密,甚至引用了典故也亂七八糟。
但是朝廷征稅,自古以來也冇什麼理由可講。
張居正這番話,其實就是一個表態,說明他支持蘇澤的態度。
在場其餘幾位閣臣,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是專務閣臣,這遺產稅的事情,其實可以算做是財政事務。
李一元心中讚同,戚繼光倒是無所謂。王之桓和王世貞心中有些抵觸,但是他們畢竟剛剛入閣,也明白抑製兼並的重要性。
這件事他們本來就不是必須要表態,所以四位閣臣都沉默了下來。
張居正看到眾人沉默,於是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由本官票擬,支持子霖此疏了。”
四位閣臣依然保持沉默,這件事算是在內閣達成了微妙的一致。
內閣議事結束後,蘇澤拿出【手提式大明朝廷】。
蘇澤又謄抄了一份副本,塞進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開始】
《遺產稅及官宦資產登記條例》送至內閣。
在首輔張居正的壓製下,內閣達成一致意見。
奏疏送到禦書房,皇帝對於遺產稅的勳貴部分有些疑慮,還是先放出風去,讓外朝討論。
【政策支持率麵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60%,皇帝心中支持你的奏疏,又擔心勳貴反撲,輿論說他苛責勳貴。
六部九卿重臣:支持率40%。他們是遺產稅征收的重點,對此政策本能地抵觸。
勳貴外戚世襲軍職:支持率20%,大部分表示強烈反對,認為這是蘇澤代表的“文官集團”對勳貴的壓製,是動搖國本根基。
地方巡撫知府縣令:支持率30%,他們雖然不一定會被征收遺產稅,但對致仕大臣死後征稅,也會引發他們後代姻親的敵視,增加地方的工作量,地方並不情願。
民間士子:70%,民間支持朝廷對致仕官員死後征稅。
-【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31500】
【本次模擬結果:反對巨大。】
【已經提前獲得內閣支持,若要執行奏疏,需支付200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夥,這一次竟然要一下子消耗兩萬威望點,這還是在蘇澤已經提前和張居正打過招呼,內閣達成一致的情況下。
冇辦法,如果這項改革,隻是針對文官們,那麼改革的阻力可能會小一點,因為勳貴作為大明政治力量的一個環節,是皇帝製約文臣的一股力量,由蘇澤這個文官提出對勳貴征收遺產稅,還是非常敏感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征收對象隻是文官,那範圍又太小了,而且因為科舉考試的存在,大明朝的文官家族的流動性本來也比較大,若是無法做到一視同仁,則改革也難有太大的成效,那就更難推動了。
開局不利,日後想要將遺產稅擴圍,擴展到大部分官紳群體,擴展到工商業主、士紳豪強頭上,難度就更大了。
蘇澤果斷的選擇了“是”,接下來就看係統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