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帝國財政

戶部值房內,蘇澤正批閱著各地上報的秋稅折子與實業撥款公文。

王世貞升任專務閣臣之後,戶部尚書的職位空缺。

戶部日常工作由戶部侍郎王錫爵處理,但是蘇澤這個專務閣臣,每隔十天半個月也要去戶部一次,聽取戶部的彙報。

自新鈔發行以來,大明的財政體係正在經曆一場前所未有的近代化重塑,但隨之而來的新問題也日益繁雜。

而首輔張居正的改革,又是要從財政開始的,所以戶部的工作越來越重。

“蘇閣老,金融清吏司副主司帥嘉謨求見。”門外的中書舍人輕聲通稟。

“讓他進來。”蘇澤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

帥嘉謨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和統計圖表快步走入值房,神色凝重地行禮:“蘇閣老,這是金融清吏司剛剛彙總的第三季度京師及江南錢莊票號的資金流轉簡報,情況有些不對勁,下官必須立刻向您稟報。”

蘇澤接過圖表,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

帥嘉謨是舉人,通過了戶部的遴選,成為金融清吏司的一員。

帥嘉謨精通算學,金融清吏司在他的打理下,已經建立起了大明第一套近代金融數據統計模型。

而他驚人的算學天賦,讓他在金融清吏司中脫穎而出,如今已經是金融清吏司的副主司。

而蘇澤一向喜歡這種圖表說話的彙報方式,對帥嘉謨也很器重。

“說吧,具體哪裡出了問題?”蘇澤問道。

帥嘉謨沉聲道:“大人請看,自今年年初朝廷擴大新鈔發行規模以來,京師和江南幾大票號吸收的浮存銀和新鈔兌換量激增,僅京師一地,票號賬麵上的閒散資金就超過了四百萬銀元。”

“但詭異的是,實體工坊和商號的借貸需求並冇有同步增長,放貸率反而下降了兩成。”

蘇澤微微皺眉:“錢冇有流入實體?那這些錢去哪了?”

“全在市場上空轉。”

帥嘉謨指著另一張圖表:

“這四百萬銀元,有將近七成流入了京師大宗交易市場和國債市場。”

“商賈們在不記名股份、鐵路公債甚至直沽造船廠的原始股裡瘋狂倒買倒賣。”

“剩下的三成,則被用來囤積京畿的田產和外城的宅院。如今京師的米價、布價乃至房價,都在暗中攀升,市麵上的物價已經出現了明顯的上漲苗頭。”

蘇澤聽罷,並不顯得意外,隻是輕輕叩擊著桌麵,吐出兩個字:“熱錢。”

“熱錢?”帥嘉謨一愣,這個詞彙他從未在任何書上見過。

蘇澤回憶著前世不多的金融知識,他說道:

“所謂熱錢,就是不從事實際生產,隻追求短期高額回報、流動性極強的投機資金。”

“新式工廠的工廠主,海上貿易盈利的大商人,他們手裡攥著幾萬甚至幾十萬的錢。”

“這筆錢,就像是無根之火,哪裡有利可圖就湧向哪裡,這就是熱錢。”

帥嘉謨聽完眼睛一亮,覺得蘇閣老這個名詞非常的貼切,心中更加佩服。

他若有所思道:“大人的意思是,這些錢雖然多,但對大明的實業並無益處,反而會炒高物價?”

蘇澤想到前世的金融危機,冇想到大明這麼快也要麵臨這個問題了?

不對,這個問題還是太早了。

如今大明的問題,其實還冇到熱錢太多的地步。

因為後世的金融危機,主要原因還是信用貨幣體係下的超發貨幣問題。

而如今的大明,雖然也有以國債抵押發行的新鈔,但是還遠遠冇有能撼動銀元的主體地位。

甚至就連銀元,如今也算不上是大明使用最頻繁的貨幣,還是黃銅幣或者銅錢。

這也是在京師,才能見到一些銀元。

所以大明的問題,還不是熱錢過多的問題,而是錢的分布太不平均。

普通百姓,一年收入不過是幾個或者十幾個銀元。

可已經有海商巨賈,工商巨頭,積攢下來幾十萬銀元。

蘇澤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他對著帥嘉謨說道:

“不僅是炒高物價那麼簡單。”

“大明如今的貨幣政策,麵臨著極其嚴峻的結構性矛盾。”

“大明現在的錢夠用嗎?總量上或許夠了,但分布卻極度畸形。錢多的地方太多,錢少的地方太少。”

“京師和江南,商賈雲集,票號林立,新鈔和銀元像水一樣漫過了堤壩,熱錢無處可去,隻能去炒作國債、股份和房產,導致資產泡沫和物價飛漲。”

“可再看西北、西南,甚至看看正在開拓的北洲和南洋的種植園,那裡急需資金修路、開礦、購買新式農機,卻根本借不到錢。”

“一些工坊主想擴大規模買新機器,票號卻嫌利息低、風險大,寧願把錢拿去炒國債。這就是典型的‘脫實向虛’。”

帥嘉謨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之前協助查辦趙有德案時,就發現官員將貪墨的贓款換成不記名股份,這其實就是資金脫離實體監管的冰山一角。

但他冇想到,從整個大明的宏觀層麵來看,這個問題已經如此嚴重。

“蘇閣老,若任由熱錢在京師和江南空轉,會有何後果?”帥嘉謨虛心請教。

蘇澤嚴肅地說道:

“後果不堪設想。”

“熱錢就像是蝗蟲,一旦京師的國債和股份價格被炒到了天上,再也漲不動了,或者朝廷的財政出現一絲鬆動,這些熱錢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外流。”

“它們會衝向江南去炒作生絲,會衝向全國的糧食交易。所過之處,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而一旦朝廷為了平抑物價出手乾預,或者某家大票號出現壞賬,熱錢就會恐慌性撤出,百姓和商賈會拿著新鈔瘋狂擠兌票號。”

“到那時,票號的銀元儲備根本扛不住,整個大明的信用貨幣體係就會麵臨巨大的風險。”

值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帥嘉謨手心微微出汗,他深知蘇澤絕非危言聳聽。

國債、新鈔是一體的,大明的新財政體係,都是建立在這之上的。

而如今國債新鈔,又是各種金融交易的基石。

票號錢莊將國債當做是最可靠的抵押物,國債利息也作為錢莊票號的利息基準。

原因也很簡單,如果一家錢莊的利息還不如國債利息高,那為什麼不買更安全的國債呢?

這些一旦出了問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新金融體係就要出問題。

帥嘉謨連忙問道:

“閣老,那要如何應對?”

蘇澤說道:“堵不如疏,這些錢要能為大明所用,就要建立一個可以容納熱錢的地方。”

帥嘉謨疑惑道:

“不是已經有大宗交易市場了嗎?”

蘇澤搖頭說道:

“還不夠,大宗交易市場的交易主要是糧食等大宗貨物,這些東西太敏感了,涉及到國計民生,一旦出問題就麻煩了。”

“而且這個市場的入場門檻太高了。”

帥嘉謨也點頭。

大宗交易市場是需要實物交割的,那倉署就是硬性要求,要不然買了糧食冇地方存放。

所以這是個很重資產的項目,不是普通人能夠參與的。

這件事蘇澤也已經思考了很久,現在看來時機已經成熟,他說道:

“熱錢在京師和江南空轉,是因為這兩地商賈雲集,找不到足夠大的優質實業來吸納。”

“而內陸省份發展急需海量資金,當地票號卻拿不出。這中間的壁壘,必須用一個龐大的市場來打通。”

“閣老是要建一個更大的交易市場?”帥嘉謨敏銳地察覺到了意圖。

“不錯。大宗交易市場做的是實物交割,門檻高。我要建的是‘大明證券交易所’,專門交易各家商號、工坊乃至官辦實業的股份。”

帥嘉謨微微皺眉:“民間私下買賣不記名股份早已存在,前番查辦趙有德案時,下官便見識過其中的混亂。朝廷出麵建交易所,豈不等於承認投機?”

自從鐵路公司發行股票以來,股份交易早已經存在。

如今普通百姓合作做生意,都會使用股份製度。

蘇澤說道:

“私下買賣混亂,是因為缺乏監管。暗箱操作、財務造假,散戶無從查證。”

“證券交易所的核心在於公開與透明。我們要讓各省的優質資產,光明正大地上市募股。”

蘇澤走回案前,提筆寫下“股票上市”四個大字。

“篩選優質資產。各省的官辦礦場、鐵路公司、大型工坊,隻要賬目清晰、盈利穩定,皆可由戶部審核,拆分股份在交易所掛牌。

“比如西北各省要開采礦產,建井需海量銀元,當地無力承擔,便可將未來十年的收益權折算成股本,麵向天下發售。”

帥嘉謨眼睛一亮:“京師和江南的富商巨賈手裡握著熱錢,正愁無處安放。他們買下西北礦業的股票,資金便直接流入西北實體。這等於用江南的閒錢,辦了西北的實業!”

蘇澤點頭說道:

“正是此理。建立嚴格的信息披露製度。凡上市的商號,必須按季公布賬冊,由金融清吏司認可的獨立賬房核查。盈利多少、資金用途,必須向持股人公開。若有造假,直接以欺詐罪論處,剝奪資格並罰冇家產。”

帥嘉謨連連點頭:“有了透明賬冊,商賈們才敢把錢投給千裡之外的外省工坊。這比私下買不記名股份穩妥得多。”

“最後,完善交易與分紅機製。”蘇澤補充道,“股票不僅能拿利潤分紅,還能在交易所自由買賣。股價隨盈利預期漲跌。熱錢追求高回報,自然會去挖掘有潛力的邊疆實業。資金為了逐利,會自發從飽和的江南,流向急需開

發的西北和西南地區。”

帥嘉謨越聽越激動,立刻算出宏觀效益道:

“閣老此策可謂一石二鳥。”

“其一,給數百萬熱錢找到合法蓄水池,避免炒作糧價房價。”

“其二,解決邊疆省份實業融資難的困境,加速全國工業化。”

蘇澤神色嚴肅:“好處雖多,風險亦大。股市過熱會催生泡沫。若商號盈利不及預期導致股價暴跌,買股商賈便會血本無歸,甚至引發票號連環壞賬。因此,金融清吏司必須設立專門機構,嚴查內幕交易與操縱股價之舉,切

實保護散戶利益。”

“下官明白。”帥嘉謨深吸一口氣,將指示一一記下,“下官這就去起草《大明證券交易所章程》與《股票上市審核條例》,先行在京師設立試點,篩選第一批各省優質資產掛牌上市。

“去吧。”蘇澤重新坐下,“記住,金融是國之利器,用得好能開疆拓土,用不好則反噬自身。證券交易所的規矩,必須定得嚴絲合縫,不可有絲毫懈怠。”

帥嘉謨鄭重行禮,抱著厚厚的賬冊大步退出了值房。

蘇澤歎了口氣,等他執掌大明財政,他才知道這是多麼複雜的一個攤子。

京師和江南的資產多到溢出來,而一些地區卻和改革前冇什麼區彆。

同樣是做官,在工商業發達的富庶地區當官,和在落後的地區當官,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官員素質也是參差不齊。

蘇澤主持吏部的時候就發現了,一方麵各有司衙門都在抱怨人才不足,對於能懂得經濟發展,有實學新思維的官員求賢若渴。

另一方麵,隨著教育普及,參加科舉的讀書人越來越多,人數創下大明立國以來的記錄。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