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勳貴們的反抗
蘇澤的《遺產稅及官宦資產登記條例》草案雖然還在內閣和禦書房之間流轉,但消息早就通過司禮監的“縫隙”,漏到了京師的大街小巷。
這自然是皇帝故意為之,也就是所謂的“投石問路”。
對於文官們來說,這隻是一場朝堂上的博弈。
能封蔭子孫的文臣本身就不多,都是重臣之列,文官們爭論的,主要是征稅的合法性問題。
這類問題,其實就是儒學辯經。
但對於京師的勳貴圈子而言,這不亞於一場地震。
大明的五大國公,反應各不相同。
英國公張溶帶著世子還在河西鑽研農學,根本冇在京師,自然無法表態。
魏國公徐鵬舉一脈世代居住在南京,消息還冇傳到他耳朵裡。
這兩家不表態,剩下的三家便成了京師勳貴們的風向標。
定國公府內,徐文壁正坐在書房裡喝茶。
定國公世子問道:“父親,外頭那些侯爺,伯爺們都在串聯,說要去宮門外跪請皇上收回成命,咱們定國公府要不要出麵牽頭?”
徐文壁冷笑道:“牽頭?他們不敢明著反對蘇子霖,就要拉上我們定國公府,好盤算!”
“可若是咱們不表態,怕是會被其他勳貴孤立。”
徐文壁嗤笑道:“孤立?勳貴靠的是聖恩,又不是誰人數多誰就嗓門大的。”
“蘇子霖這份奏疏,張首輔已經票擬了,陛下心裡也是支持的。蘇子霖做事素來都是謀定後動,所上奏疏自先帝朝以來皆無不可。
徐文壁頓了頓,叮囑道:“你私底下派人去給蘇府遞個話,就說定國公府原則支持朝廷新政。”
所謂原則上支持,就是定國公府不會公開支持,但是絕對不會反對。
成國公府這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成國公朱時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國公爺,外頭的人都在等您的示下。”管事低聲說道。
朱時泰歎了口氣:“示下什麼?時坤剛被沐昌佑舉薦回京,作戰司主司的位子還冇坐穩。這個時候我去反對蘇子霖,那不是給時坤上眼藥嗎?可若是支持,那幫子國公侯爺還不得戳我脊梁骨?”
“那您的意思是......”
“閉門謝客。”朱時泰擺擺手,“就說我近日染了風寒,不見客。這事水太深,咱們成國公府不蹚。”
與定國公的圓滑和成國公的退縮不同,黔國公府的反應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黔國公沐昌祚在得知消息的當天,便親自起草了一份奏疏,明確表態支持蘇澤的遺產稅新政,並主動上報了黔國公府名下的資產清單。
這份奏疏一出,整個京師勳貴圈頓時炸了鍋。
“沐昌祚這是瘋了!”
“他一個剛回京的雲南土包子,懂什麼叫勳貴同氣連枝?”
“賣友求榮!這是拿咱們勳貴的血肉,去換他一府的前程!”
黔國公府的書房內,沐昌佑看著兄長,滿臉擔憂:
“兄長,外頭罵得可難聽了。好幾家侯爵府都遞了帖子,說要來府上討個說法”,我都給擋回去了。您這般公開支持蘇閣老,豈不是把京師的勳貴都得罪光了?”
沐昌祚此時也隻能故作淡定,他說道:
“昌佑,你隻看到了他們罵我,卻冇看到陛下和閣老們會怎麼看我。”
“可是......”
“你想想,咱們黔國公府剛回京師,根基未穩。那些老牌勳貴世代聯姻,利益盤根錯節,咱們根本融不進去,他們也不可能真心接納咱們。
沐昌祚放下茶杯,有些堅定地說道:
“這次遺產稅,就是咱們向朝廷,向皇上遞交的投名狀。”
沐昌佑一愣:“投名狀?”
沐昌祚點頭說道:“蘇子霖的遺產稅,對咱們黔國公府來說,咱們在雲南兩百年的積累,交這點稅算什麼?但這筆錢交上去,換來的是陛下的信任。讓陛下看到我等融入朝廷新政的決心,這才是咱們在京師真正的安身立命之
本。”
沐昌佑恍然大悟:“兄長的意思是,用這點錢,買一個‘孤臣’的名分?”
沐昌祚冷笑:“正是如此,既然已經來晚了,那就做一個孤臣又如何?多少人想要抱內閣大腿還冇門路呢。”
黔國公府的明確發聲,讓原本群情激憤的勳貴們找到了宣泄口。
國公以下的侯爵、伯爵們,紛紛將矛頭對準了沐昌祚。
除了少數幾家,大部分勳貴都激烈反對遺產稅。
鎮薊侯李成梁是個例外。
李成梁的基業在遼東,靠著遼東商會和軍鎮屯田賺得盆滿缽滿,京師的這點遺產稅根本觸及不到他的核心利益。
加上他手下子弟多在武監和新軍任職,蘇澤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自然懶得跟著那幫閒散勳貴去鬨事。
誠意伯也冇有參與反對。
誠意伯一脈剛剛恢複爵位,跟隨皇室和內閣最緊,上一次海外分封,他是第一個將兒子送出去的。
此外還有當今最貴重的外戚,武清伯李偉家。
武清伯李偉也在河西,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支持。
對此,勳貴們嗤之以鼻。
武清伯李偉本身癡迷於農學,府上財產都是皇室所賜的,根本就冇多少。
而武清伯的家業,都是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掙來的。
他擔任過倭銀公司董事長,又在各處投資,都知道他是京師巨富。
但是這些錢,都是在李文全自己名下的。
遺產稅遺產稅,死了才要交稅。
武清伯李偉就算是死了,所交的遺產稅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李府真正要麵臨遺產稅的問題,是李文全死的時候,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所以李文全如今表態支持,給了皇室和內閣麵子,但是李府又傷不到裡子。
但剩下的那些侯爺、伯爺們,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們不敢去內閣鬨,也不敢去蘇澤的財政大臣值房鬨,便天天派人去黔國公府門前指桑罵槐,甚至在勳貴圈子裡放話,要聯合起來抵製黔國公府。
而他們抵製的辦法,就是不邀請黔國公府參加宴會。
京師的勳貴們最後看了一圈,目光還是落在了魏國公徐鵬舉身上。
要說這位徐鵬舉,也是一名奇人。
徐鵬舉的父親徐奎壁,夢見宋朝名將嶽飛對他說:
“吾一生艱苦,為權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幾十年安閒富貴。”
等徐鵬舉出生,就以嶽飛的字給他當名字。
後來金陵還有傳說,徐鵬舉挖菜園子的時候,挖出了陷害嶽飛的奸相秦檜的棺槨,徐鵬舉看完之後大喜,剖其棺,棄骸水中。
可話是這麼說,徐鵬舉此人無論是治家還是治軍,都是草包。
擔任南京守備的魏國公,是南京最高的軍事長官。
但是他治軍無方,南京的軍隊武備鬆弛,先帝朝就對他不滿,想要將他撤換,但是後來遇到隆慶駕崩,這件事又暫時擱置了。
而治家就更是一塌糊塗了。
徐鵬舉的原配早逝,冇有子嗣,按照勳貴的繼承方法,應該由庶長子徐邦瑞世襲爵位。
但是徐鵬舉喜歡小妾鄭氏的兒子徐邦寧。
當年嚴嵩專政的時候,徐鵬舉就讓人賄賂嚴嵩,讓小妾鄭氏獲得了魏國公夫人的稱號。
嚴嵩倒台後,徐鵬舉在隆慶朝又賄賂禮部官員,想要將鄭氏的兒子扶正為世子。
但是事發之後,被海瑞彈劾,鄭氏被褫奪了魏國公夫人的稱號。
魏國公府上,也分為了長子徐邦瑞一派,以及“嫡子”徐邦寧一派。
這兩個兒子,也冇什麼大本事,糾集了一批南京城內的混混無賴,整日裡彆苗頭鬥毆,被稱之為南京一大害。
海瑞帶著李慶芳,返回了南京城。
海瑞擔任應天巡撫的時候,就冇少去魏國公府敲打,但徐鵬舉仗著自己是南京守備,又是世襲罔替的國公,死豬不怕開水燙,朝廷一時半會兒也真冇把他怎麼樣,隻能任由他在南京城裡做個混世魔王。
然而,蘇澤那份《遺產稅及官宦資產登記條例》的草案,一路傳到了南京。
此時的徐鵬舉已是病入膏肓,常年臥榻。
當管家將京師傳來的消息念給他聽,尤其是聽到“十萬銀元以上者,征收四成”以及“不交稅便剝奪封蔭”的條款時,徐鵬舉瞪大了渾濁的眼睛。
魏國公府在南京經營了近兩百年,雖然徐鵬舉治家無方,但祖上留下的田莊、鋪麵、礦山和庫房裡的現銀,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若是按蘇澤這個階梯稅率交下去,魏國公府幾代人的積累怕是要被割掉一大塊肉。
徐鵬舉急火攻心,喉嚨裡發出幾聲“咯咯”的怪響,一口氣冇喘上來,竟直接死在了病榻上。
國公爺死了,這本該是震動南京城的大事。
但守在床前的鄭氏和徐邦寧,在短暫的驚慌之後,眼神卻迅速變得陰冷起來。
鄭氏是個精明且狠辣的女人。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從當年被海瑞彈劾,她這“魏國公夫人”的稱號早就被朝廷褫奪了,徐邦寧的世子之位也成了泡影。
如今徐鵬舉一死,按照大明律例和宗法,魏國公的爵位和府裡的大頭家業,名正言順都要由庶長子徐邦瑞來繼承。
若是現在發喪,徐邦瑞回來主持大局,他們母子倆不僅撈不到什麼好處,以兩派平日裡糾集混混鬥毆結下的死仇,徐邦瑞上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掃地出門。
“不能發喪。”鄭氏咬著牙,死死盯著徐鵬舉的屍體,“至少現在不能。”
徐邦寧也反應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娘,大哥現在還在城外的湯山彆院裡帶著那幫狐朋狗友鬥雞走狗,若是讓他知道老頭子死了,肯定立刻趕回來搶印信和賬本。”
“去,把府裡各門的護衛都換成咱們的心腹。”鄭氏果斷下令,“就說國公爺病重,需要靜養,任何人不許探視。尤其是大少爺,就說他身上的煞氣衝撞了國公爺的病氣,冇有我的允許,絕不許他踏入內院半步!”
很快,魏國公府大門緊閉,幾個心腹家丁持刀守在內院門外,將消息死死封鎖住。
穩住局麵後,鄭氏立刻帶著徐邦寧進入了府內的私庫。
爵位是拿不到了,但錢財必須抓在手裡。
鄭氏深知,一旦徐邦瑞繼承爵位,必然會想儘辦法報複自己母子。
到時候自己想要分家,也拿不到什麼。
“把庫房裡的現銀、金錠都裝箱,那些容易變現的名貴字畫、玉器,還有城南那幾處旺鋪的地契,全都找出來。”鄭氏一邊指揮著幾個絕對忠心的老媽子和丫鬟打包,一邊對徐邦寧說道。
“娘,這麼多東西,咱們怎麼運出去?”徐邦寧看著堆積如山的財物,有些發愁。
“你爹生前和江南的幾個大鹽商、海商都有暗中往來。你立刻去聯係王掌櫃,讓他派幾輛不起眼的騾車,半夜從後門把東西拉走。”
鄭氏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這些財產不能留在南京,也不能放在咱們自己名下。讓王掌櫃走水路,把現銀和地契轉移到蘇州的絲綢商號裡,洗成商股的乾股。”
徐邦寧連連點頭,立刻去安排。
內院裡,徐鵬舉的屍體被鄭氏命人用大量的冰塊和香料掩蓋在密室中,又嚴密封鎖消息。
而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銀和地契,正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從魏國公府的後門運出。
必須要在徐邦瑞回家之前,將財產儘快處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