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楊閣老的十三香
楊思忠放下手中的賬冊,開始思考起來。
關稅下滑的問題確實棘手,但並非無解。
南洋的香料產量既然已經上去了,價格下跌是必然的趨勢,想要維持總督府的稅收,就必須在“量”上做文章。
楊思忠猛然發現,自己的思維方式越來越“蘇澤化”了。
他歎了一口氣,好像不止是他這樣,越來越多的大臣,思考也開始“蘇澤化”,利用蘇澤的方法來思考和解決問題。
“既然歐陸的市場消化不了這麼多,或者價格被打下來了,那我們就得自己想辦法消化。”
楊思忠抬起頭,看向陳慶說道:“大明本土這麼多人口,為何不把香料賣回國內?擴大內需,才是長久之計。”
陳慶聞言,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
“閣老,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們不想賣回國內,而是國內的銷量實在有限,根本吃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哦?這是為何?”楊思忠微微皺眉,“香料可是稀罕物,難道國內百姓不喜歡?”
陳慶歎了口氣,詳細解釋道:
“閣老明鑒,問題出在兩方麵。”
“第一自然是價格與利潤。歐陸那些洋人對香料的狂熱您是知道的,他們不僅用來做香囊,還往酒裡摻,往肉裡抹,願意出極高的價錢。”
“海商們都是逐利的,一般上等丁香運到歐陸,利潤能翻上七八倍,他們自然更願意把貨賣給歐陸商人。”
“如今雖然那邊的收購價格降了,但是依然遠高於國內。”
楊思忠點了點頭,逐利是商人的本性,這確實難以強行扭轉。
“第二,則是使用習慣的問題。”
“在國內,香料主要被大戶人家和文人雅士用來製作香囊、熏香。但咱們大明人講究的是內斂、含蓄,喜歡的是中原的沉水香、檀香,或者是名貴的龍涎香,追求那種若有若無、綿長悠遠的味道。”
“南洋的這些香料,比如胡椒、丁香、肉豆蔻,味道太衝、太烈,過於張揚。”
“國內的士人覺得這種味道俗氣,不夠高雅,覺得佩戴這種香囊有失身份,所以除了少數獵奇的人,大部分人不怎麼喜歡用南洋香料做香囊。這就導致國內的銷量一直上不去。”
這點楊思忠也點頭。
華夏審美一直在變化。
在漢代,花椒這樣的味道還被認為是高雅的,那時候皇後住的椒房,就是要用花椒糊牆,那時候還被當做高檔香料。
可等到了明代的時候,流行的是比較典雅的香味了,花椒豆蔻這類的香味,被認為過於招搖和濃烈,已經很少被士人佩戴了。
楊思忠聽罷,陷入了沉思。
陳慶說的確實是實情,大明傳統的香道文化根深蒂固,南洋香料在氣味上確實不符合中原士大夫的審美。
想要改變人們的嗅覺習慣,難如登天。
但是楊思忠很快冒出一個“蘇澤式”的想法。
“陳慶啊,你陷入了一個誤區。”
“誰規定香料隻能用來聞的?隻能用來做香囊的?”
陳慶愣了一下:“閣老的意思是用來調味?”
楊思忠點頭說道:
“民以食為天,香料香料,既然帶個香字,為何不能用來調味?南洋的胡椒、桂皮、八角、丁香,哪一樣不是去腥提鮮、增香開胃的好東西?”
“咱們大明人口眾多,若是能讓家家戶戶的廚房裡都用上南洋香料,那消耗量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陳慶恍然大悟,但隨即又提出了疑慮:“閣老,國內做菜確實也用香料,但大多是單獨使用,比如燉肉放點八角,去腥放點生薑。”
“而且南洋香料味道太重,普通百姓掌握不好用量,放多了發苦發澀,放少了冇味道。這也是國內百姓冇有大量購買的原因。”
楊思忠的思路越來越順暢,他說道: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賣原料,要進行深加工!”
“把香料研磨成粉,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起來,做成複合調味粉。這樣既中和了單一香料過於刺鼻的味道,又能讓普通百姓輕易上手。”
“不管是炒菜、燉肉還是做鹵味,隻要舀一勺,就能讓飯菜香氣撲鼻。大明有一億多張嘴,隻要這東西便宜好用,還愁賣不出去?”
陳慶越聽眼睛越亮,連忙恭維道:“閣老高明!若是真能弄出這種調味粉,不僅解決了香料的銷路,還能在滿剌加建立加工廠,增加本地的就業和稅收!下官這就去安排人手研究!”
說乾就乾,陳慶立刻召集了總督府裡的幕僚和官員,詢問誰對烹飪和香料有研究。
不多時,一名叫做王貴香的經曆站了出來。這王經曆是個地道的吃貨,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鑽研廚藝,對各地的食材和調料如數家珍。
“下官不才,平日裡喜歡在後廚搗鼓些吃食,對香料的性子還算了解。”王經曆拱手說道。
陳慶大喜,立刻將研製複合調味粉的任務交給了他,並撥給他一間寬敞的廚房和充足的香料,讓他放手去試。
王經曆領了命,立刻一頭紮進了廚房。他將滿剌加倉庫裡的各種香料搬了出來,擺滿了整整一張大桌子。胡椒、丁香、肉桂、肉豆蔻、八角、小茴香、陳皮、甘草、砂仁、木香、白芷、良薑、花椒,足足十三種香料。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王經曆幾乎吃住都在廚房。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烘焙、研磨、配比、試菜。
“胡椒辛辣,能去腥提味,但放多了嗆嗓子,得減量。而且黑胡椒和白胡椒的用法不同,黑胡椒適合烤肉,白胡椒適合燉湯,必須分開炮製。”
“丁香香味濃鬱,但透骨,一點點就能蓋住其他味道,必須嚴格控製比例。下官試過用酒浸泡丁香,發現能去除其中的澀味,隻留奇香。”
“肉桂和八角是燉肉的靈魂,可以多加些,但要用文火慢焙,逼出油脂和香氣。陳皮和甘草則是用來調和諸味,讓各種香料的味道不至於互相衝突,起到和事佬的作用。”
王經曆不僅研究配比,還改進了研磨的工具。他發現普通的石磨容易讓香料發熱,導致香氣揮發。
於是他讓人打造了特製的銅臼,用木杵手工搗碎,然後再用細密的絹篩反複過篩,確保磨出來的香料粉細膩如麵,入水即化,不會在菜裡留下渣滓。
王經曆憑借著對廚藝的熱愛和敏銳的味覺,不斷調整著配方。
他深知大明百姓的口味偏好,既不能像南洋土著那樣吃得滿頭大汗,也不能像歐陸人那樣隻追求濃烈的刺激。
他要的是一種醇厚、複合、能讓食材本身味道得到升華的香味。
失敗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配比不對,燉出來的肉發苦,有時候火候冇掌握好,香料糊了,滿屋子都是焦味。
甚至有一次,他不小心把砂仁放多了,導致整鍋湯藥味極重,根本冇法入口。但王經曆冇有氣餒,他記錄下每一次的配比和火候,不斷總結經驗。
終於,在經曆了無數次失敗後,一個完美的配方誕生了。
這一天,王經曆端著一鍋剛出鍋的鹵肉,興衝衝地來到了總督府的值房。
“閣老,陳大人,您二位嘗嘗!”王經曆揭開鍋蓋,一股濃鬱醇厚、層次分明的奇異肉香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楊思忠和陳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這香味不像單一香料那樣刺鼻,而是各種香氣完美融合在一起,既有肉類的脂香,又有香料的複合奇香,聞之令人食指大動。
陳慶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肉質軟爛入味,肥而不膩,香料的餘味在唇齒間久久不散,讓人吃了一筷子就停不下來。
“好!好味道!”陳慶連連稱讚,“這味道可要比京師的酒樓還要好了,王經曆,這是用了複合香料?”
王經曆笑著拱手道:
“回大人,陳大人說的冇錯,下官就是用了咱們倉庫裡的十三種南洋香料。”
“下官經過反複試驗,將這十三種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用文火烘焙後研磨成細粉。這粉不僅能去腥解膩,還能極大地提升食材的鮮味。無論是燉肉、炒菜還是做湯,隻需加上小半勺,就能讓味道提升數個檔次。”
楊思忠也品嘗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確實不錯。這調味粉若是推向市場,必定大受歡迎。你給這東西起個名字了嗎?”
王經曆眼珠一轉,他深知這配方能成,全靠楊閣老高瞻遠矚,提出了擴大內需和深加工的點子。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拍馬屁的好機會。
他立刻躬身說道:“回閣老,這調味粉乃是下官在您的指點下研製而成,若無閣老民以食為天的教誨,下官斷然想不到將香料用於飲食。”
“且此方恰好用了十三種香料,下官鬥膽,想將其命名為楊閣老十三香,以彰顯閣老心係百姓,體察民情之功德。不知閣老意下如何?”
楊思忠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馬屁冇聽過,但把一款調味粉冠以自己的官銜,倒還是頭一遭。
他本來想要拒絕,但是又想到了,這難道不是一種名留史冊的機會?
楊思忠指了指王經曆,笑罵道,“我堂堂大明閣老,豈能成了一款調味粉的名字?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陳慶是何等人物,聽出了楊閣老“怒罵”的心意。
他連忙說道:
“王經曆,怎麼能用閣老命名香粉?”
“但是此香粉也是閣老指導下製作的,還請閣老允許以此宣傳。”
陳慶的辦法就老練多了,不以楊閣老冠名,但是留下楊閣老的故事,那麼民間怎麼稱呼,就是民間的事情了。
日後民間將楊閣老奉為香道祖師,和他們滿剌加總督府也冇有關係。
果然,楊思忠聽完冇有反對,陳慶立刻使了一個眼色,讓王貴香致謝。
楊思忠補充道,“這調味粉若是散著賣,容易受潮結塊,也容易被奸商摻假。必須得有統一的包裝。”
陳慶連忙點頭:“閣老慮事周全。下官打算用防潮的油紙包成小包,每包剛好夠普通人家炒一個菜的用量。外麵再套上竹編的小簍,印上咱們滿剌加總督府的官印。這樣既方便運輸,又能防止摻假。”
楊思忠對香粉生意也上了心,他說道:
“第一批貨運回國內,不要直接賣。先送給京城和江南那些大酒樓、大飯莊的掌櫃免費試用。”
“那些大廚都是識貨的,隻要他們用了咱們的十三香,做出了招牌菜,食客們一打聽,這名氣自然就打出去了。到時候,咱們再限量供應,不怕他們不搶著買。”
“此外,還可以從鴻臚寺的四方館開始宣傳,說這是海外珍方,這些年來海外之物在京師風靡,已成風潮,這樣才能有更好的宣傳效果。”
“本閣老還會給蘇子霖去一封信,請他在報紙上也想辦法宣傳下。”
陳慶和王貴香連忙記下,果然還是楊閣老有辦法。
楊思忠緊接著嚴肅地說道:
“此物既然借了老夫的名,那質量就必須嚴格把關。”
“事關香料貿易轉型,切不可起怠慢之心,更不可以讓宵小之輩從中貪墨牟利。”
陳慶和王貴香立刻說道:
“閣老放心!下官定當親自督造,絕不讓一粒劣質香料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