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天生種田聖體
南洋。
專務海外拓的閣臣楊思忠,終於返回了滿剌加城。
楊思忠臉上未見一絲疲憊,但是一直跟隨他的徐叔禮滿臉的的疲態。
等楊思忠到了滿剌加之後,陳慶連忙送來了京師送來的公文。
這些都是朝廷聯係不上楊思忠時,隻能發往滿剌加的公文。
楊思忠來到滿剌加總督府,大大方方坐進了陳慶的值房,開始查看他海上航船時期發生的事情。
看到蘇澤的重商主義後,楊思忠讚歎道:
“蘇子霖果然厲害,這些問題老夫正準備上奏,冇想到蘇子霖都已經有了對策。”
徐叔禮看完之後也大為歎服。
關稅和貿易的事情,身處於南洋的二人,理解要比朝堂上的蘇澤更深切。
可他們也隻是看到了問題,卻冇想好該如何提出政策。
等蘇澤這邊,卻已經連理論到實踐,甚至連地方關稅司人員都準備好了。
對於蘇澤的奏疏,楊思忠也附上了自己的看法,又結合南洋諸國的情況,支持蘇澤的奏疏。
雖然蘇澤的奏疏已經開始執行了,但是這也是楊思忠的一種表態。
接下來,楊思忠又喊來了滿剌加總督陳慶,詢問他最近這段時間滿剌加發生的事情。
楊思忠將蘇澤的公文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轉向一旁的滿剌加總督陳慶。
“蘇閣老在朝中運籌帷幄,把重商主義和關稅司的架子都搭起來了。你在這南洋前線,最近這段時間的賬目和商稅情況如何?可有遇到什麼阻礙?”楊思忠問道。
陳慶苦笑了一聲,從案頭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遞到楊思忠麵前。
“閣老,您看看這個。不瞞您說,阻礙倒是冇有,海路通暢,西洋商船和咱們大明的福船往來如織,滿剌加港口的吞吐量比前年翻了一番。”
“但是,咱們總督府的市舶稅,而不,現在是關稅收入,這半年來卻出現了明顯的下滑。”
楊思忠眉頭一皺,翻開賬冊看了看,指著上麵的一列數據問道:
“吞吐量翻倍,稅收卻降了兩成?這怎麼可能?難道是下麵的稅吏中飽私囊,還是有人走私逃稅?”
“閣老明鑒,滿剌加的稅吏都是按察司和戶部雙重考核的,您也在滿剌加坐鎮,誰敢在這個時候頂風作案。
陳慶歎了口氣:“稅收下滑的原因不在征管,而在稅基。準確地說,是香料的價格雪崩了。”
“香料價格雪崩?”楊思忠有些詫異。
香料貿易一直是南洋的支柱產業。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這些在歐陸和中東被視為比黃金還珍貴的香料,曆來是南洋諸國最大的利潤來源。
佛郎機人,將通往東方的航線稱之為香料航線。
最早佛郎機人開始航海,就是為了繞過作為中間販子的阿拉伯人,直接前往印度購買香料。
但是他們冇有抵達印度,來到了南洋,他們發現這裡的氣候也適合種植香料,於是命名為印度尼西亞。
大明水師掃平了佛郎機和西班牙人的勢力,全麵掌控南洋後,香料貿易更是被大明海商壟斷。
楊思忠猜測道:
“歐陸那邊的需求減少了?”
“還是說波斯和天竺的商路斷了?”
陳慶不敢再賣關子,立刻說道:“回閣老,都不是。歐陸對香料的需求不僅冇有減少,反而隨著他們生活水平的提高,需求量還在逐年遞增。”
“波斯和天竺的商路也暢通無阻。問題出在供給端,咱們大明的香料出貨量太大了,直接把價格打穿了。”
陳慶翻開賬冊的另一頁,指著上麵的物價走勢說道:
“閣老您看,三年前,一擔上等黑胡椒在滿剌加出港價是十五銀元,丁香更是高達四十銀元。可現在呢?黑胡椒跌到了四銀元,丁香也隻剩十二銀元。肉豆蔻和肉桂的價格更是腰斬再腰斬。出貨量雖然翻了三倍,但總貨值卻
縮水了一半,按貨值抽成的關稅自然就降了。”
楊思忠看著那慘烈的價格曲線,心中大惑不解。他雖然懂政務,但對農業和物產的了解畢竟不如地方官。
“這香料乃是南洋的特產,生於熱帶雨林,吸取天地精華。曆來物以稀為貴,怎麼會突然產出這麼多?難道那些香料樹一夜之間都結果了不成?”
陳慶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身為大明官員的自豪。
“閣老,您有所不知。這香料樹還是那些香料樹,地還是那些地,但種地的人變了。”
陳慶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南洋地圖前,指著爪哇、婆羅洲和滿剌加周邊的區域說道:
“以前,這南洋的香料種植,靠的都是本地的土人。那些土人哪裡懂得什麼農事?”
“他們都是刀耕火種,靠天吃飯。把種子往林子裡一撒,長成什麼樣全看老天爺的心情。遇到旱澇或者蟲害,一死就是一大片。”
“後來,佛郎機人和西班牙人來了。他們搞出了所謂的‘種植園”,聽起來挺唬人,其實也就是圈一大片地,抓成千上萬的土著和昆侖奴進去乾活。”
“那些歐陸人懂航海,懂火器,懂怎麼榨取利潤,但他們根本不懂種地!”
“他們對香料樹的管理極其粗放,隻知道拿鞭子抽打奴隸,逼著他們去采摘。”
“奴隸們吃不飽飯,天天死,種植園裡的香料樹也是枯的枯、死的死,產量一直上不去。所以那時候,香料產量有限,價格自然高高在上。”
楊思忠微微點頭,這個邏輯他聽得懂。佛郎機人重商重掠奪,輕視農業,這是歐陸蠻夷的通病。
“那現在呢?”楊思忠問。
“現在,咱們大明接管了這些種植園,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閣老,您千萬彆小看咱們漢人種地本事。咱們漢人,骨子裡就帶著對土地的執念,論起侍弄莊稼,這天下冇有任何一個族群能比得上咱們!”
陳慶詳細講述了大明接手種植園後的變化。朝廷將冇收的歐陸人種植園重新劃分,一部分轉為官辦農莊,一部分承包給南下拓荒的漢人農戶。
同時,戶部和工部還從福建、廣東、雲南等地,抽調了一大批經驗豐富的老農和實學會學士的學子,派往南洋指導生產。
這些老農一輩子都在和黃土地打交道,到了南洋看到那些被糟蹋的地,簡直是痛心疾首。
“那些農技人員到了南洋,看到歐陸人種的香料樹,心疼得直拍大腿。那哪是種樹啊,那簡直是糟蹋東西!”
陳慶生動地描述著:
“咱們的農機官接手後,立刻開始了精耕細作。首先是改良土壤,南洋雨水多,土壤酸堿度不對,農機官們就燒草木灰、農家肥,甚至從附近運鳥糞石來中和土壤。”
“其次是水利,歐陸人靠天降雨,咱們漢人直接挖溝渠、建水車,旱了灌溉,澇了排水,確保香料樹旱澇保收。”
“最絕的是育苗和嫁接。”
陳慶越說越是自豪:
“以前土人和歐陸人都是直接播種,長出來的樹苗良莠不齊,結果率極低。”
‘咱們的農技官們一合計,搞出了扡插和嫁接技術。選那些結果最多、香味最濃的老樹作為母樹,剪下枝條嫁接在抗病性強的砧木上。”
“這一手絕活,直接讓香料樹的掛果期提前了兩年,產量翻了一番!”
楊思忠聽得入神。
這些年來,實學會的重點都放在農學上。
冇辦法,誰讓實學會的正副會長,都是農學專家呢?
民間甚至有人說,實學會就是農學會。
不過這樣也正說明了大明實學會確實發揮了作用,自古以來中華文明最重視的就是農耕技術。
陳慶補充道:
“還有除蟲。南洋氣候濕熱,蟲害極多。以前歐陸人遇到蟲害,隻能眼睜睜看著香料樹被蟲子吃光。”
“農技官們發明了用石灰水噴灑樹乾,用煙葉水熏殺害蟲,還在種植園裡養了成千上萬隻雞鴨。”
“蟲子一掉到地上,就被雞鴨吃得乾乾淨淨,雞鴨的糞便又成了上好的肥料。農技官們說這叫生態循環,一物降一物,是李會長在河西發明的技術。
李會長,自然就是皇家實學會會長李偉了。
這位當今皇帝的親外公,如今紮根在河西,為了和英國公一較高下,埋頭鑽研農業技術。
身為文官,楊思忠對李偉也是有些佩服的,國朝這樣的外戚可是太稀罕了。
陳慶感慨道:
“除了技術,還有咱們漢人那種吃苦耐勞和精細化管理的勁頭。
“歐陸人把奴隸當牲口用,奴隸自然磨洋工。”
“咱們大明雖然也用雇工和奴工,但咱們派去的漢人監工和農戶,那是真的把香料樹當祖宗一樣伺候。’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修剪枝葉、除草鬆土,每一棵樹都建立了‘戶籍’,哪棵樹什麼時候開花,什麼時候施肥,記得清清楚楚。”
“咱們的人身先士卒,在田裡勞作,對雇工自然也是賞罰分明,雇工自然更有勁頭。
楊思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終於明白了香料價格雪崩的真正原因。
這不是什麼市場需求的萎縮,也不是航線的阻斷,而是大明農業技術的降維打擊。
漢人幾千年來在黃土地和水田裡磨礪出的種植天賦,一旦應用到經濟作物的種植上,爆發出的生產力是極其恐怖的。
當精耕細作、堆肥灌溉、嫁接育苗這些中原農業的“黑科技”,遇到南洋得天獨厚的熱帶氣候和肥沃土壤,香料產量的爆炸式增長也就成了必然。
楊思忠總結道:“所以,因為咱們大明的精耕細作,原本在歐陸貴族餐桌上比黃金還珍貴的香料,現在被咱們種成了漫山遍野的大路貨。”
陳慶連忙說道:
“閣老總結得精辟。”
“現在滿剌加、爪哇和婆羅洲的倉庫裡,香料堆積如山。”
“咱們的海商把這些香料裝船,不僅運往歐陸,還返銷回天竺和波斯。”
“天竺那些本地的香料商人都快被咱們擠破產了,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大明的香料比他們原產地的還要便宜。”
“歐陸的商人們雖然高興得發瘋,但咱們大明這邊的出貨價,卻是一跌再跌。量大管飽,價格自然就雪崩了。”
楊思忠沉思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香料價格下跌,對歐陸的平民來說是好事,對大明的海商來說,雖然單價低了,但憑借壟斷地位和龐大的出貨量,總利潤依然可觀。
但對滿剌加總督府而言,按貨值征收的關稅銳減,卻是一個實打實的財政問題。
其實楊思忠和陳慶不知道,香料貶值這件事遲早都是會發生的。
在蘇澤穿越前的原時空,香料價格也是不斷下跌,最後難以維持暴利。
而佛郎機這個大航海時代最早的參賽者,卻在日後的競爭中迅速被淘汰,變成歐陸的小透明國家。
因為香料這種東西,畢竟還是一種農作物,一旦種植麵積上去之後,產量是非常恐怖的。
隻是就算是蘇澤也想不到,漢人的種地天賦是如此的恐怖,竟然這麼快就將香料打成了白菜價。
但是如今的香料,是南洋出口的拳頭產品,關稅如此下降,關係到了陳慶等南洋官員的考評。
所以陳慶說完這些,情緒又低落下來。
以上的問題是客觀原因,可是朝廷考核以經濟發展為綱,這樣的缺口總是會影響前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