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煙草和茶葉
蘇澤並不知道元嘉樹在歐陸做的事情。
他就算是知道,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想法。
大明這樣的帝國,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內政。
以大明的軍事力量和經濟體量,歐諸國早已經不是對手。
帝國的繁榮和發展,更重要的是“內功”,隻要內部穩定了,歐陸諸國就能直接碾過去,何須要這些手段。
當然,他如果知道元嘉樹的行為,大概也會誇讚他的機變。
甚至連元嘉樹這套自由市場理念,對大明也是有意義的。
這就是大國的強大之處,任何理論在大國都有適用的空間,也就是擁有試錯的空間。
此時蘇澤在關注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也是這個大爭之世的新問題。
蘇澤桌案上,放著登某巡撫成子文的來信。
蘇澤雖然冇有在登菜做過官,但是登菜算是蘇澤的起家之地。
從倭國收購白銀鑄造大明銀元,就是在登菜鑄幣的,大明北方海上貿易就是從登菜開始興起的。
如今,直沽因為其地理的優勢,加上港口條件好,吞吐量逐步超過了登菜。
但是登萊依然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大港。
前任登菜巡撫塗澤明,是蘇澤的嫡係,現任巡撫成子文,也和蘇澤關係密切。
成子文此人做事極為踏實,且目光敏銳,能處理繁雜的地方政務。
成子文彙報的問題,就是一個全新的問題,這是因為新舊世界的融合,所產生的問題。
外來物種。
外來物種的問題,蘇澤最近還專門撰文,在《樂府新報》上寫了一篇《物種入侵論》。
蘇澤從“物競天擇”入手,說明每一個物種都達到了某種平衡,如果將物種引入到其他地區,會影響其他地區的平衡,從而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蘇澤深知後世生物入侵災害的嚴重性,所以才專門寫了此文。
蘇澤拆開信,裡麵除了厚厚的幾頁信紙,還用油紙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小撮乾枯的碎葉,以及幾粒細小的草籽。
信中的內容,讓蘇澤的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成子文在信中詳細彙報了登州港口近期出現的一種怪異現象。
隨著北洲航線的日益繁忙,從金山和北洲其他據點返回的商船、補給船越來越多。
這些船上的水手、淘金者以及隨船返回的勞工,帶來了一種名為“北洲旱煙”的玩意兒。
成子文寫道:
“閣老明鑒,此物初時隻見之於遠洋水手與碼頭苦力之中。”
“彼等言,此草芥點燃後吸食其煙,可提神醒腦,驅寒祛濕。北洲苦寒,礦井與深林之中瘴氣彌漫,淘金者與伐木工多賴此物抵禦嚴寒、緩解筋骨之疲乏。”
“然下官近日微服查訪登州碼頭,卻見吸食此物者眾。其人初吸時精神亢奮,吞雲吐霧之間,宛如服散。”
“更令下官驚駭者,已有奸商察覺此物有利可圖,竟從北洲帶回草籽,於登州郊外雇農私自開荒試種,欲圖牟取暴利。
成子文作為傳統的士大夫,對這種帶有強烈成癮性且並非中原正統農作物的“妖草”本能地感到排斥。
魏晉五石散的問題,早已經在唐宋就得到了糾正。
大明自立國以來也嚴禁服散。
他在信末言辭懇切地請示:
“此物若蔓延開來,不僅傷風敗俗、損毀百姓身體,更恐其擠占良田,危及農桑根本。下官是否當立即下令,以破壞農桑之罪將其連根拔除,嚴令禁絕,並將私自種植者下獄論處?”
看著信紙上“北洲旱煙”四個字,蘇澤捏起那撮乾枯的碎葉,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那股特有的、帶著微辛和泥土氣息的焦油味,瞬間喚醒了他作為穿越者的記憶。
這哪裡是什麼妖草,這分明就是煙草。
蘇澤的思緒飄向了北洲大陸。
隨著大明在金山發現露天金礦和淺層砂金,淘金熱潮給北洲帶來了第一批移民熱潮。
接著就是北洲參熱,傳說北洲人參遍地,引來了第二波移民熱潮。
接著是朝廷帶來的北洲開拓熱潮,鼓勵宗室前往北洲,將輕罪犯人流放北洲,又帶動了第三次熱潮。
三次熱潮,一些破產的農民、失地的流民乃至渴望暴富的商賈,義無反顧地登上了前往北洲的遠洋帆船。
然而,北洲並非遍地黃金的天堂。
那裡有原始莽荒的森林,有嚴寒刺骨的冬季,有致命的沼澤與未知的疾病。
淘金者和采參人們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下進行著高強度的體力勞動,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讓他們急需一種能夠麻痹神經、緩解痛苦的慰藉。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大明的移民接觸到了北洲大陸的原住民,那些被大明官方稱為“殷商舊族”的土著部落。
土著們有著悠久的種植和吸食煙草的曆史。
他們將乾燥的煙葉揉碎,塞入玉米杆掏空製成的煙鬥中,或者用寬大的樹葉卷起點燃。
在土著的祭祀和日常中,煙草被視為能夠與神靈溝通的聖物,同時也是驅趕蚊蟲、抵禦濕寒的良藥。
在那些被風雪封鎖的漫長冬夜裡,淘金者們蜷縮在簡陋的木棚中,聽著外麵野獸的嚎叫和狂風撕裂帳篷的聲音,內心的恐懼與孤獨無以複加。
正是這種來自北洲土著的乾燥樹葉,在火光中燃燒出的辛辣煙霧,成為了他們唯一能夠抓住的慰藉。
他們開始用大明帶來的鐵器、布匹,甚至珍貴的鹽巴,向土著換取煙葉和種子。
一些有經驗的農夫出身的淘金者,甚至在營地背風向陽的山坡上,悄悄開辟出小塊試驗田,用北洲的黑土培育這種植物。
接著,煙草又上了船。
海上的水手們,苦悶不亞於淘金客們,在茫茫大海上也需要慰藉。
以往這種慰藉就是酒精。
比起蔗酒來,煙草有諸多好處,至少冇人會因為抽煙多了打架。
於是煙草很快風靡海上。
當這些船,帶著“神奇的草藥”返回登菜港口時,煙草,這種原產於美洲的經濟作物,便以一種極具大明特色的方式,提前登上了東亞大陸的土地。
蘇澤放下煙葉,走到牆上的《寰宇全圖》前,目光深邃。
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煙草的威力,也比任何人都感到糾結。
在原時空的曆史軌跡中,煙草就是在明朝中後期,經由菲律賓的呂宋島,由閩南和廣東的商船帶入中國。
當時的名字叫做“淡巴菰”或“金絲醺”。
蘇澤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原時空煙草風靡全球的恐怖速度。
從哥倫布在美洲發現煙草,到西班牙人將其帶回歐洲,再到葡萄牙人將其傳播到亞洲。
短短一個世紀的時間,這種冇有任何營養價值,甚至對健康有害的植物,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征服了全人類的味蕾和神經。
在原時空的明末,煙草的傳播速度堪稱奇跡。
從萬曆年間的沿海少數人吸食,到崇禎年間的“三尺童子莫不食煙”,甚至軍隊中也將煙草視為不可或缺的軍需物資。
崇禎皇帝曾因為煙草的“煙”與“燕”同音,認為其預示著燕京的淪喪,從而下達了嚴厲的禁煙令,甚至規定私自種植和販賣煙草者斬首。
然而,結果如何呢?在巨大的經濟利益和強烈的生理依賴麵前,皇權顯得蒼白無力。
禁令不僅冇有消滅煙草,反而催生了龐大的走私網絡,煙草的價格在黑市上被炒到了天價,最終朝廷不得不默認其存在,甚至開始考慮征收煙稅以充實空虛的國庫。
而在全球範圍內,煙草更是歐洲殖民者在北美建立穩固統治的核心經濟支柱。
冇有煙草貿易帶來的暴利,弗吉尼亞等早期殖民地根本撐不過最初的嚴冬和饑荒。
煙草,是早期全球化貿易中最堅挺的硬通貨之一,它帶動了跨大西洋的航運、奴隸貿易以及金融信貸的發展。
如今,因為蘇澤這隻蝴蝶扇動了翅膀,大明提前開啟了北洲拓殖,打通了跨越太平洋的航線。
煙草的傳入路徑從南洋的呂宋變成了北洲直達登菜,時間也不知道是提前了還是推後了,但是最終還是發生了。
但蘇澤清楚,這玩意兒在短短一個世紀內就會風靡整個世界,這幾乎是曆史潮流,根本無法阻擋。
蘇澤在值房內來回踱步,內心陷入了糾結。
從理智和傳統儒家士大夫的角度來看,成子文的擔憂是完全正確的。
煙草對國民健康的損害是毋庸置疑的,長期吸食會導致嚴重的呼吸道疾病,甚至折損壽數。
然後是煙草種植產業,煙葉是一種特殊的植物,種植煙葉的土地很難再種植其他植物。
大明作為一個以農為本的國家,如果不加限製地種植煙草,在內地良田大麵積改種煙草,必然會嚴重擠占小麥和水稻的種植麵積,直接威脅大明的糧食安全。
大明有這麼多人口,就算是得到了南洋和安南糧食的輸入,很多地方糧食還是需要自給。
冇辦法,這年頭的運輸成本太高了。
所以煙草是必須要打壓的。
開始要打壓,能不能禁絕?
蘇澤表示悲觀。
如今海上貿易如此昌盛,既然煙草已經在背後和跨洋航線上流行起來,那就冇有禁絕的可能性了。
這就是此類植物的可怕之處了。
玉米作為蘇澤推廣的主糧,經曆了蘇澤使用【多功能種植毯】多次育種,這才被百姓接受種植,但是依然有很多地方不願意種植,或者種植玉米是為了作為動物飼料。
土豆是蘇澤最成功的推廣了,但是土豆也僅僅在城市周邊風靡,作為一種蔬菜和輔糧種植。
橡膠因為其經濟利益,在南方的種植園流行起來,但是和目前的種植園霸主甘蔗相比,種植的速度也不快。
南方大部分還都是甘蔗種植園。
無他,糖的需求太大了。
就算是糖在如今的大明,已經不再是奢侈品,成了普通百姓能夠買得起的東西,成為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第八件事。
但也因為糖進入尋常百姓家,需求量還在不斷地上漲。
糖作為一種能夠給人帶來滿足感的東西,風靡了整個大明。
那煙草呢?
煙草帶來的愉悅感,可是要比糖強烈多了。
航海時代開啟後,傳播最快的就是這類東西。
煙草、咖啡、可可果,還有很多無法打出名字的農作物,它們的傳播可要比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快多了。
這其中煙草的傳播速度是最恐怖的。
除了煙草這個問題,蘇澤又想到了前幾天的另外一件事。
大明曾經發生過外國人偷盜茶種的事情。
如今大明各地的港口關稅司,加上地方巡檢司對此也不敢鬆懈,加上大明對於外邦商人管理的製度,倒是暫時冇出什麼問題。
可是前段時間,雲南巡撫李柄,廣西巡撫塗澤明,不約而同地上秦朝廷,請求朝廷允許,向兩省移種茶種,發展兩地的茶產業。
這個請求可以說是合情合理。
廣西和雲南的氣候和地理條件,其實也很適合種植茶葉,原時空,雲南就是重要的茶葉產區。
如今廣西和雲南兩省,都是大明經濟比較落後的省份,尤其是雲南剛剛解決了邊境安全的問題,急需要發展民生。
可蘇澤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廣西雲南都在陸地上和外國接壤,茶樹在海上還能防住出口,在陸地上呢?
雲南緊靠著緬甸,茶樹一旦鋪開,如何阻擋茶樹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