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國策背後的利益

就在元嘉樹的自由貿易理論發布不久後。

馬德裡的寒風穿透了阿爾卡薩爾宮厚重的石牆。

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坐在堆滿羊皮紙和帳冊的書桌前,揉著脹痛的眉心。

歐陸諸國君主的稱號實在是太過於複雜,一位君主就擁有很多頭銜,大明並不認可所謂神羅皇帝之類的說法。

所以在大明官方的文書上,西班牙的君主就是國王。

雖然腓力二世這個西班牙國王,還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掌門人,還通過聯姻和頭銜控製著諸多國家。

但是在大明眼中,他就是一個國王。

當然,大明這麼認識也不錯。

這位西班牙國王,此刻卻連下個月撥給尼德蘭駐軍的軍餉都湊不齊。

麵對尼德蘭此起彼伏的起義,腓力二世覺得心力交瘁。

“陛下,塞維利亞的麵包價格這個月又漲了兩成。卡斯蒂利亞的農民已經開始吃摻了木屑的黑麵包了。”

財政顧問唐·路易斯低聲彙報道:“更糟糕的是,本土的毛紡織作坊上個月又倒閉了十五家。工匠們失去生計,正聚集在廣場上抱怨。’

腓力二世冷哼了一聲,將一份財務報告扔在桌上:

“我們擁有波托西的銀山,每年從美洲運回幾百萬杜卡特的白銀,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艦隊,為什麼國庫總是空的?為什麼我的子民連麵包都買不起?”

唐·路易斯歎了口氣,他深知帝國的頑疾。

美洲白銀的大量湧入,並冇有讓西班牙富強,反而引發了劇烈的通貨膨脹。

物價飛漲,讓西班牙本土的手工製品成本高昂,根本競爭不過外國的商品。

“陛下,問題的根源之一,在於我們在東方的失敗。”

唐·路易斯小心翼翼地提及了那個讓宮廷諱莫如深的傷疤:

“自從滿剌加海戰慘敗,大明水師將我們和佛郎機人徹底趕出了南洋。馬六甲和香料群島易手,東方貿易的壟斷權已經喪失。”

“如今,大明的絲綢、瓷器、棉布,以及南洋的香料,隻能通過各種轉口渠道運回歐陸。價格比十年前翻了數倍。陛下為了保護本土工坊,對這些進口商品征收高達百分之三十的重稅。結果就是,合法的商人無利可圖,安達

盧西亞沿海全是走私船。海關不僅收不到稅,反而要耗費巨資去緝私。

腓力二世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我的關稅政策錯了?”

“臣不敢。”

唐·路易斯微微躬身,隨即話鋒一轉說道:

“但臣最近從裡斯本得到了一份機密情報。大明駐佛郎機的公使元嘉樹,在裡斯本的上流沙龍中,提出了一套名為‘自由貿易”的治國之術。臣反複推演,認為這正是破解西班牙當前財政與物價死局的良藥。”

腓力二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懷疑:

“大明人?他們把我們的艦隊趕出南洋,壟斷了東方貿易,現在卻來教我們什麼是自由貿易?”

“正因他們壟斷了貿易,這套理論才值得我們深思。”

唐·路易斯從袖中抽出一份譯文手稿,遞到國王麵前說道:

“那位大明大使元嘉樹指出,財富的本質不是地窖裡囤積的金銀,而是商品的流通。高關稅和行政壟斷,看似保護了本土工坊,實則是扼殺了國家的生機。”

唐·路易斯儘可能用西班牙宮廷能夠理解的語言,來複述元嘉樹的理論:

“陛下,您看看塞維利亞那些受保護的毛紡織作坊。在冇有外部競爭的情況下,他們生產的毛呢粗劣不堪,產量連年下降,價格卻居高不下。”

“關稅保護的根本不是國家的利益,而是那些懶惰工坊主和壟斷商人的私利!他們吸著國民的血,卻讓國王背負物價飛漲的罵名。”

唐·路易斯這麼說,也是有政治意圖的。

唐·路易斯屬於宮廷貴族,他們是冇有領地的,爵位來自於國王的賞賜,能不能繼承給下一代,也要看國王的心意。

對於這類宮廷貴族來說,他們冇有土地,所以和那些大貴族不一樣,他們的榮辱都寄托於王室。

對於宮廷貴族來說,最好的兩個職位,分彆是給國王擔任海外領地的總督,以及幫助王室采買的大商人。

而地方港口的港務官員,地方工坊的管理者,這些都是地方貴族的勢力範圍。

這些地方貴族,勢力非常大,甚至可以聯合起來對抗國王。

宮廷貴族作為國王的走狗,經常和地方貴族發生摩擦,雙方積攢了巨大的矛盾。

宮廷貴族們不在乎港口的稅收,這其中很多都是被地方貴族收了。

其實他們也不在乎工坊的產出,因為這些產出也和他們冇關係。

腓力二世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國內那些大貴族和行會頭目是如何中飽私囊的,但他一直認為,保留本土手工業是帝國穩定的根基。

“如果廢除關稅,外國的廉價棉布和鐵器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入。”

腓力二世反駁道:“到那時,我們的工匠將徹底無工可做,西班牙將淪為外國商品的附庸。’

“陛下,這正是元嘉樹所說的比較優勢’。”

唐·路易斯立刻拋出準備好的說辭。

“上帝賦予西班牙的恩賜,是美洲的白銀和廣袤的牧場。我們擅長牧羊,那就出口羊毛;我們擁有無敵艦隊,那就去賺取海上的運費。”

“至於那些需要耗費大量人力和技術的棉布、鐵器,既然有人造得比我們好,比我們便宜,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買他們的?”

唐·路易斯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拋出了最核心的利益誘惑:

“陛下,降低關稅,首先能平抑物價。當大量廉價的大明棉布和糧食湧入,塞維利亞的物價立刻就能降下來。平民能穿上便宜衣服,尼德蘭的叛軍也會因為生活成本的降低而失去反抗的土壤。”

“其次,是稅收。如今百分之三十的重稅,讓走私猖獗,海關形同虛設。如果我們裁撤冗餘的港務稽查機構,將關稅降到百分之五。”

“那些走私犯就會立刻轉為合法商人。貿易量會暴增十倍甚至二十倍。基數擴大了,國庫收到的總稅金,絕對比現在一文冇有要好得多!”

唐·路易斯這段話其實也冇錯。

西班牙國內的港口,也分為王室直屬港口和地方上的港口。

因為走私猖獗,王室直屬港口根本收不到多少稅收。

而一些地方港口,乾脆就是走私分子的老巢。

一個高額卻收不上來的關稅,還不如降低關稅,吸引商船停靠王室的港口,畢竟王室的港口都是地理位置優越的地方。

腓力二世開始思考。

作為一位精打細算的君主,他被“平抑物價”和“擴大稅基”這兩個短期目標深深打動了。

尼德蘭的軍隊已經欠餉三個月,隨時可能再次嘩變洗劫城市,他急需一筆立竿見影的現金。

唐·路易斯等宮廷貴族,也希望國王能夠同意自由貿易的計劃,這樣他們背後的大商人才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在這套“自由貿易”的華麗外衣下,隱藏著西班牙金融資產階級和進口商們損公肥私的狂熱訴求。

“裁撤塞維利亞和加的斯的港務稽查局,罷免那些貪得無厭的包稅商。”

腓力二世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

“將進口關稅統一削減至百分之五。對進口的棉布、瓷器,以及佛郎機的轉口商品,實行自由流通。朕要看到下個月的物價回落,也要看到海關的現銀入賬。”

“您的智慧將拯救西班牙,陛下。”唐·路易斯深深鞠了一躬,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半個月後,西班牙王室頒布了震驚歐陸的《自由貿易與港口減稅法令》。

原本臃腫腐敗的港務機構被大規模裁撤,無數依靠吃拿卡要的海關官吏被掃地出門。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簡便的低稅率通關流程。

政策落地的效果,比唐·路易斯承諾的還要立竿見影。

法令頒布之後,滿載著大明棉布、生絲、瓷器以及南洋香料的商船,如過江之鯽般湧入加的斯和塞維利亞港口。

這些都是佛郎機的轉運商船,本來他們還需要通過陸地走私,如今堂而皇之地掛上了合法商會的旗幟。

海量的廉價商品瞬間衝垮了西班牙原本就脆弱的高物價體係。

塞維利亞市場上的棉布價格暴跌了六成,來自大明的精鋼農具和鐵器讓底層農民愛不釋手。

宮廷和貴族們更是陷入了狂歡,他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采購大明奢侈品,而無需再支付高昂的黑市溢價。

更讓腓力二世欣慰的是,由於貿易量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海關征收到的現銀,竟然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募集到了一大筆的現金。

這筆救命錢被立刻裝船運往尼德蘭,暫時安撫了那些躁動不安的雇傭兵。

“元嘉樹閣下是一位真正的智者,自由貿易是上帝賜予西班牙的燈塔。”在馬德裡宮廷的宴會上,貴族們舉著盛滿葡萄酒的大明瓷杯,高呼著自由貿易的口號。

然而,在這場短期的繁榮與狂歡之下,事情也在發生變化。

本土的手工業在廉價大明商品的降維打擊下,迎來了徹底的毀滅。

托萊多的鐵匠鋪、塞戈維亞的毛紡廠接連倒閉,成千上萬的工匠淪為城市流民。

西班牙徹底喪失了自己製造工業品的能力,這種崩潰甚至開始蔓延到軍工領域。

西班牙引以為傲的造船業,都開始出現衰退。

隨著本土工商業的凋零,西班牙的稅源正在枯竭。

為了購買源源不斷的大明商品,波托西銀礦產出的白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出西班牙。

西班牙人沉浸在短期物價下降的狂歡中,王室貴族終於取得了對地方貴族的勝利。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歐陸國家,都和西班牙一樣。

就在西班牙人放開海關的同時,英國卻在加緊他的海關。

除此之外,英國還派出大量人員,來西班牙招募造船匠人,以及和航海有關產業的產業工人和技術人員。

同樣謹慎的,還有法國。

法國王室在這件事上,也表現出了慎重。

這個其實有點出乎元嘉樹的意料。

法國王室是求購大明奢侈品最熱情的國家,卻率先對大明的高端產品開始征收奢侈稅。

元嘉樹很快反應過來。

法國其實是一個以農業為基礎的國家,而且和西班牙不同,法國正在經曆向君主集權的轉型過程。

這個過程,法國王室需要團結底層平民的力量,來壓製地方貴族勢力。

而棉毛紡織業,是法國本土的重要產業,法國王太後再愛大明的商品,也不會毀了自己的根基。

元嘉樹微微有些失望,可是他也明白,如今這個結果已經是不錯的了,至少忽悠到了西班牙人。

而且自由貿易作為一種思潮,也被引入歐陸,那英法即使現在實行了重商主義,內部也會存在一個自由貿易的派係,有了改變政策的可能。

這才是最重要的,隻要內部存在反對勢力,日後大明就有機會操縱利用。

不過英國招募西班牙工匠,法國對大明奢侈品征稅的消息,都被元嘉樹記錄下來,這兩個國家也成了元嘉樹觀察的重點。

他有一個直覺,這兩個國家很快就會超越西班牙,可能成為大明未來的競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