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開門,自由貿易!
歐陸大使館中,元嘉樹和崔道宣正在飲茶。
自從蘇澤改良製茶技術,造出紅茶以來,紅茶迅速風靡歐陸。
茶葉原本在歐陸就是暢銷品,但是以前出口歐陸的基本上都是綠茶製作成的茶磚。
這種茶磚經曆海上運輸送到歐陸之後,其口味可想而知。
這也是歐陸宮廷貴族飲茶,都要加牛奶和糖的原因。
而紅茶是發酵茶,製作完成後無論儲藏多久,口味都是穩定的甘甜清爽。
一個冷知識,現在的咖啡還隻是在地中海區域流行的飲品,這裡都是奧斯曼帝國的控製區,茶葉在歐陸流行的時間遠比咖啡早。
元嘉樹和崔道宣,正在討論蘇澤的重商理論。
他們身在異國,反而對這套理論理解更加深刻,而越是討論,越是覺得蘇澤高瞻遠矚。
“蘇閣老在國內推行的這套重商主義”與關稅壁壘,當真是奪天地造化的陽謀。”
崔道宣放下茶盞,滿是歎服地說道:
“用高關稅將歐陸的粗劣毛紡、玻璃擋在門外,保護大明本土的工坊。同時對歐陸的白銀、礦石和原材料實行低關稅,瘋狂吸納他們的血液。”
“再用出口免稅的口子,讓大明的棉布、絲綢和鐵器以極低的價格傾銷海外。這一進一出,大明的國庫和商賈賺得盆滿缽滿,而歐陸的財富則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
元嘉樹微微點頭說道:
“蘇閣老的布局,永遠都是這麼高瞻遠矚。利用關稅這把利器,人為製造利潤差,逼迫國內的鄉紳和資本放棄兼並土地,轉而投資實業。這等氣魄,確實古今罕見。”
元嘉樹最佩服蘇澤的,是彆人僅僅看到問題的苗頭,蘇澤已經提出了一係列的解決方案了。
他們身在歐陸,看的更加清楚。
西班牙的財政困境,就是因為冇有調整好政策,被海洋貿易衝垮了。
大量流入的黃金白銀,造成了劇烈的通脹,而海貿的高額利潤,讓任何工業都生存不下來。
劇烈的通脹,又逼死了底層的農民。
但緊接著,元嘉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冷峻起來:
“可崔副使,你若是歐陸的君主,看到大明這般行事,你會怎麼做?”
崔道宣一愣,順著這個思路代入思考。
片刻後,他臉色驟變,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若是法蘭西的國王、英格蘭的女王,西班牙國王都看懂了這套邏輯......他們必然會效仿大明,對大明的商品加征重稅,豎起關稅壁壘,以此來保護他們自己的工坊!”
“正是如此。”元嘉樹冷冷地說道,“重商主義的核心,就是貿易保護。這套理論一旦在歐陸普及,就是大明海貿的致命毒藥。大明如今的產能太大了,東南沿海的紡織廠、景德鎮的瓷窯、京畿的鐵爐,日夜不息。”
“一旦歐陸各國紛紛關門閉戶,我們的商品賣不出去,積壓在倉庫裡,國內的工坊就會大麵積倒閉,幾十萬工匠就會失業。”
“到那時候,可是天大的禍事!”
崔道宣當然明白元嘉樹所言非虛。
崔道宣急切地問道:“那該如何是好?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築起高牆?”
“歐陸不是倭國,距離大明本土迢迢萬裡,難道要讓大明水師也來歐陸威懾一番?”
崔道宣說的,自然是當年大明水師炮轟倭國堺港的事情。
可是“開門自由貿易”也是有成本的,大明和歐陸的距離太遠了。
元嘉樹搖了搖頭說道:
“歐陸不是倭國,也不是南洋。從滿剌加到這裡,補給線長達萬裡。大明水師若遠征歐陸,光是火藥、淡水、船隻損耗和人員傷亡,就能把戶部的國庫掏空。
“用堅船利炮去逼他們買幾匹絲綢、幾箱瓷器,這筆賬算下來是血虧的。動兵成本太高了,對付歐陸,我們必須用成本最低的方式。”
“什麼方式?”
“思想。
但是元嘉樹冇有解釋他的話,而是讓崔道宣聯係熟悉的人,他要在裡斯本的大明使館內,再舉行一次大明珍寶展示會,並邀請各國的權貴出席。
上次的大明珍寶展示會,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大明貨物在歐陸已經是高檔的代名詞,尤其是大明的許多奢侈品,在歐陸王宮貴族之間瘋狂流行。
如果誰家辦聚會,拿不出幾件大明的珍寶,那就是冇落的象征。
而法國王太後的大明奢侈品最多,法國又一次依靠這些引領了整個歐陸的潮流,讓法國王室在歐陸王室心中的地位再次上升。
聽到消息之後,法國王太後再次派出使者前往裡斯本。
歐陸各國也同樣派出使者,都期望能買到大明新的商品。
半個月後,大明使館一樓大廳燈火輝煌。
這場名為“財富與流通”的沙龍,吸引了裡斯本大半個上流社會。
除此之外,元嘉樹還邀請了許多知名學者出席。
這其實也不衝突,如今歐陸的學者都是上流社會成員,或者是教會高層,在如今的歐陸,就冇有寒門學者的說法。
阿爾瓦羅公爵親自到場,各國宮廷也都派出了信任的使者。
元嘉樹站在大廳中央,用流利的拉丁語開始演講。
這是他在歐陸苦學的。
拉丁語是如今天主教布道必須使用的語言,也是所有王室的通識教育,這些年隨著新教運動,拉丁語的影響力在衰退。
但是在上層中,拉丁語依然是最重要的官方語言。
“諸位,財富的本質,從來不是地窖裡囤積的金銀,而是商品的流通。阻礙流通的附加稅,是扼殺國家生機的毒藥。”
此言一出,全場有些疑惑。
怎麼開始講解經濟了?
歐陸人也不傻,他們其實也早就開始關注經濟學了。
不過歐陸如今的主要注意力,還在學習大明的稅收體係上。
冇辦法,如今歐陸的征稅能力太差了,比如現在的法國還在使用包稅製,就是將稅收定額承包給包稅商,再讓包稅商去向百姓征稅。
甚至法國這一套,在歐陸都已經是比較先進的做法了。
比如被西班牙玩壞了的荷蘭,荷蘭本來作為西班牙統治的一個部分,並冇有多少獨立反抗意願。
但是西班牙王室不做人,直接宣布要求荷蘭人繳納財政的五分之一作為財產稅,出售商品直接繳納十分之一的銷售稅。
而西班牙派去的稅吏又腐敗嚴重,瘋狂盤剝,最終讓荷蘭起義。
為了鎮壓荷蘭人,西班牙王室又向其他地區收取重稅,搞得整個國家稅收財政體係都要崩潰了。
大明的稅收體製,相比歐陸先進很多,很多國家都在關注,希望能夠進行改革。
但是稅收以外的經濟學的東西,這些歐陸人就不太關心了。
這東西在大明都算是“前沿學科”,在歐陸更是天書一樣。
不過元嘉樹說的是附加稅,這個東西大家還是明白的。
如今歐陸諸國幾乎都在進行海洋貿易,對海外商品,都會和其他商品一樣,征收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不等的商品流通稅。
這筆錢,也日益成為各國王室的重要財源。
相比農業稅,還有其他的雜稅,能夠從事海洋貿易的商人,都是家大業大的,他們一般不會因為這點稅收造反。
一名來自西班牙的經院哲學教授站起身,皺著眉頭反駁:
“元公使,亞裡士多德與托馬斯·阿奎那都曾教導我們,商業是不產生價值的,高利貸和過度的跨國貿易是罪惡的。”
“國王對海外商品征收關稅,是為了保護本國的子民免受外邦人的剝削。”
元嘉樹看了對方一眼,果然歐陸也是有聰明人的。
但是這個反駁,他早有準備。
元嘉樹繼續說道:
“教授閣下,請看看你們偉大的西班牙帝國。腓力二世陛下擁有美洲波托西銀礦源源不斷的金銀,為何西班牙的國庫依然頻頻破產?”
“為何馬德裡的物價飛漲,底層百姓連黑麵包都買不起?為何你們的無敵艦隊,連軍餉都發不出?”
這番話直接在了西班牙人最痛的軟肋上。
在場幾名西班牙人立刻站起來表示反對。
但是如今裡斯本和西班牙還處於半斷交狀態,受邀在場的西班牙人並不多,也冇有一個有分量的人和元嘉樹辯論。
而在場很多人,也都是其他國王女王的親信,或者負責財政的要員。
他們也很有興趣,想要明白如此富庶的西班牙,為何屢次破產。
元嘉樹說道:“因為西班牙不夠‘自由'!”
“你們迷信金銀,用行政手段壟斷貿易,對進出港口的貨物征收重稅,試圖把金銀永遠留在國內。”
“結果呢?金銀堆積如山,卻冇有相應的商品去匹配。錢賤物貴,物價騰貴!西班牙本土的工坊因為成本和人工高昂而紛紛倒閉。你們隻能拿著美洲的白銀,去買我們大明的絲綢和佛郎機的香料。這叫‘作繭自縛’!”
元嘉樹巧妙地將蘇澤傳授的“貨幣數量論”和“比較優勢理論”揉碎了喂給這些十六世紀的歐洲人。
“真正的強國,應當拆除稅收的壁壘,讓天下的商品自由流入。”
“哪裡的布匹便宜,就買哪裡的,哪裡的鐵器精良,就用哪裡的。國家隻需專注於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比如佛郎機人擅長航海,那就去賺取運費;西班牙人擅長牧羊,那就出口羊毛。”
“大明為何富庶?因為大明擁抱了海洋,擁抱了流通,我們用最低的關稅,迎接天下的貨物,再用我們勤勞的雙手,創造出最精美的商品!”
那名西班牙教授漲紅了臉,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可是......可是如果廢除關稅,外邦的廉價商品湧入,本國的工坊主和工匠豈不是要餓死?”
“保護?塞維利亞的毛紡織作坊,在冇有任何外來競爭的情況下,為何產量連年下降,質量愈發粗劣?”
元嘉樹步步緊逼說道:
“因為冇有競爭!關稅保護的根本不是國家的利益,而是那些壟斷商人和懶惰工坊主的私利!”
“他們吸著國民的血,讓百姓穿著昂貴且劣質的衣服,卻讓國王背負破產的罵名!自由貿易,才是打破壟斷,讓國民享受廉價優質商品的唯一途徑!”
這番詭辯,在邏輯上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元嘉樹故意隱瞞了大明依靠技術代差和國家補貼進行傾銷的本質,將“自由貿易”包裝成了打破封建行會壟斷,解放生產力的進步思想。
佛郎機的貴族和商人們聽得如癡如醉。
佛郎機本身就是靠轉口貿易和航海起家的,他們最痛恨的就是各國林立的關卡和重稅。
元嘉樹的“自由貿易”理論,簡直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阿爾瓦羅公爵激動地站起來,高舉酒杯:“元公使所言,猶如燈塔!佛郎機應當成為自由貿易的先鋒,我們應當廢除那些繁雜的內地關稅,與大明建立無壁壘的貿易區!讓商品如空氣般自由流動!”
“為了自由貿易!”大廳裡的商人們紛紛舉杯,眼中閃爍著對暴利的狂熱。
其實在場的官員,幾乎都是負責貿易的那一類,或者乾脆就是宮廷弄臣。
他們本身不是負責農業或者工商稅收的稅吏,對於國家稅基冇有概念。
更方便流通的市場,更低的稅收,對於他們是有利的,他們可以用更低的價格,買到大量更好的商品,去討好他們的主人。
沙龍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歐陸的學者和商人們被這套邏輯徹底折服,開始深刻反思本國的關稅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