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苦兀內附

對於這些日子何心隱的行動,身為四川參政的張元忭自然是知道的。

按照他的本意,是需要對何心隱有所鎮壓的,至少要敲打一番。

但是之前和恩師蘇澤去信,談及何心隱的時候,恩師的態度也很奇怪,都是讓張元忭多觀察,不要輕舉妄動。

所以這一次何心隱也冇有妄動,而是用六袋新米,驅動“鴿閣老”帶信給蘇澤。

自從升任閣臣之後,這胖鴿子似乎也有了宰相門前七品官的威風,以往的五袋新米已經無法驅動他了。

如果不是張元忭機靈,加了一袋子米,這才驅動胖鴿子送信。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這胖鴿子。

這家夥如今也不是一鴿了,嗚嗚泱泱一家子的,鴿子鴿孫不少。

不過它的這些子嗣,卻無神異的地方。

這廝就在各地廣置彆院,比如這四川常來,就搭了一個窩子,養了一群妻妾子孫的。

就連張元忭也感慨,這胖鴿子“開銷巨大”,也難怪索要越來越多。

接到了弟子的來信,蘇澤很快回信,回信的內容也很簡單,“按兵不動”四個字。

蘇澤其實也有些佩服何心隱。

換做他在野,怕是也很難折騰出何心隱這些動靜來。

而何心隱的路數,他身為穿越者,其實也很明白。

演出就是政治。

甚至在他穿越前的那個時代,很多國家的政治和演出冇有什麼區彆了。

而到了傳媒時代,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都已經意識到了娛樂業作為意識形態工具的巨大價值。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美蘇爭霸的時期,好萊塢作為意識形態工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與此同時,嬉皮士運動、五月風暴等近現代的群眾政治運動,也都是伴隨著歌舞音樂傳播的。

娛樂巨星有著無與倫比的動員能力,其粉絲組織更是一個堪比政黨的嚴密組織。

當然,何心隱大概是冇有想到這麼遠的。

他的想法,還是通過戲劇在針砭時弊,通過戲劇的傳播來達成社會輿論的變化,批判舊鄉紳階層。

這一點上,目前朝堂和他的目標並冇有區彆。

這也是蘇澤不讓張元忭動手的原因。

反正大明朝廷的製度也建立起來了,也不怕民間唱上幾處戲。

而有些改革,僅僅靠上層也是不夠的,也需要底層民眾的反抗來倒逼。

何心隱在四川的農會組織,也是一種倒逼的方法,目前看來效果確實也不錯。

回了張元忭的信,蘇澤又看向另外一封奏疏。

這份奏疏,是張居正轉過來的。

如今的內閣規矩,如果是各大臣分管的事務,中書門下五房直接轉到各自的閣老手裡。

比如和財政有關的問題,就會先轉到蘇澤手裡,等蘇澤先票擬再送張居正審閱。

張居正如果冇有意見,那這份奏疏就會送到司禮監批紅。

如果張居正自己有意見,那就票擬上他的意見,然後再送其他閣臣挨個票擬,再送司禮監。

而各閣臣分外的事務,則統一送到張居正手裡,由首輔票擬後送入司禮監。

但是一部分重要的奏疏,張居正會抄送其他閣臣,請這些閣臣們票擬。

這份奏疏,就是最後這種,這一份鴻臚寺呈上的奏疏。

原來是前水師提督李超的個人奏疏。

李超從第一水師去職後,還有世襲的指揮使軍職在身,所以他也是可以上奏的。

這份奏疏,走的是鴻臚寺的途徑。

這份奏疏,正是他在直沽籌備北極探險、提前北上踩點之後,通過鴻臚寺遞交上來的。

蘇澤展開奏疏,細細看了下去。

李超在奏疏中首先詳細稟報了發現海參崴的經過。

他寫明此地乃是天賜的天然良港,海灣呈馬蹄形,被群山環抱,正好擋住了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凜冽寒風。

灣內水深極佳,入口處便有三丈多深,最深處達十幾丈,足以停泊數千料的鐵甲巨艦而無需擔憂擱淺。

更難得的是,此處冬季不凍,是極北之地罕見的天然不凍港。

對於大明經略北疆、探索北極,乃至未來遏製羅刹國東擴,海參崴都是不可或缺的前進基地和戰略支點。

然而,李超筆鋒一轉,指出了目前麵臨的巨大難題。

海參崴雖好,但地處極北,緯度極高。

對於大明中原百姓而言,那裡依然是苦寒之地。

李超在遼東和朝鮮一帶招募人手時便發現,即便開出高昂的餉銀,內地移民也大多不願前往如此偏遠的極北之地紮根。

若靠朝廷強行遷徙流民或罪囚,不僅押解成本極高,且到了當地極易因水土不服發生逃亡或嘩變。

若要維持一支龐大的駐軍和開發隊伍,從遼東或山東運送糧草補給,海運通,但冬季依然有浮冰之險,後勤壓力將拖垮遼東行省的財政。

“臣以為,欲實控海參崴,不可強驅內地之民,當用極北之民。”李超在奏疏中提出了他的破局之策。

接著,李超將話題引向了苦兀島(庫頁島)。

他提到,苦兀人自七年前複貢大明以來,一直恭順,其部落首領多次通過遼東地方官府和第一水師,請求正式內附大明,編戶齊民。

但朝廷考慮到苦兀島孤懸海外,且島上部族習俗與內地差異較大,加之管理成本,一直未曾正式批複,僅以羈縻之策待之,在島上設立了千戶所。

更關鍵的是,李超在奏疏中點出了苦兀島目前的生態困境。

這些年來,大明水師和商船大舉擴建,直沽、登菜等地的造船廠對優質巨木的需求激增。

苦兀島上的苦兀人,主要營生之一便是為大明砍伐冷杉等巨木。

經過數年來的高強度砍伐,苦兀島南部和中部便於運輸的原始巨木林已被砍伐殆儘。

島上原本需要三人合抱的冷杉如今已難尋蹤影,苦兀人不得不深入更危險的雪山腹地去伐木,每年都有不少人凍死或摔死在深山老林裡。

巨木資源枯竭,導致苦兀人失去了最重要的貿易收入來源。

島上氣候嚴寒,凍土層極深,不宜農耕,如今連造船的木材都砍光了,苦兀部眾的生計正麵臨嚴重的危機。

若朝廷繼續置之不理,苦兀人為了生存,極有可能倒向正在向東擴張的羅刹人,或者淪為哥薩克的雇傭兵,這對大明的北疆安全極為不利。

基於此,李超提出了一個一舉兩得的建議:朝廷將苦兀部眾整體或部分遷徙至海參崴及其周邊地區。

李超在奏疏中詳細論證了這一方案的可行性與巨大收益。

首先,從氣候和地理上看,海參崴對大明內地百姓來說是偏遠苦寒之地,但對於世世代代生活在庫頁島那種極寒、多暴風雪環境中的苦兀人來說,海參崴簡直就是“暖和”的福地。

海參崴有低山阻擋北方的寒流,港灣終年不凍,周邊有茂密的泰加林和豐富的海洋漁獵資源,退潮時海灘上滿是海參等海貨。

岸邊全是平整的灘地,正好建碼頭、物資,靠山那一側全是未開發的原始泰加林,要木頭有木頭,要野獸有野獸。

苦兀人遷居於此,不僅能迅速適應環境,還能獲得比在庫頁島好得多的生存條件。

其次,從經濟開發上看,苦兀人本就擅長在極寒地帶漁獵和伐木。

海參崴周邊大片的原始森林和未開發的土地,正需要這樣一支吃苦耐勞的勞動力。

朝廷隻需提供鐵製農具、鹽巴和布匹,苦兀人便能迅速在海參崴建立起定居點,實現自給自足,大幅減輕朝廷的後勤補給壓力。

最後,從軍事戰略上看,苦兀人熟悉極寒氣候下的生存與作戰。

將他們編入大明衛所,加以新式火器和軍事訓練,便可組建一支極耐寒的北疆戍衛部隊。

有這支熟悉地形的本土部隊駐守海參崴,大明便能在極北之地釘下一顆拔不掉的釘子,羅刹人和哥薩克即便東擴,也絕難跨越這道屏障。

蘇澤看完奏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李超這個方案,確實切中要害。

大明如今推行實學,講究務實。

開拓疆土不能隻靠一腔熱血,必須算清經濟賬和人口賬。

海參崴的戰略價值毋庸置疑,但如何以最小的成本實現實控,一直是遼東巡撫段暉和兵部頭疼的問題。

李超常年帶領水師在北方海域活動,對極北的氣候、水文以及各部族的生存狀態了如指掌,他提出的“以極北之民實極北之地”的策略,邏輯嚴密,極具操作性。

想到這裡,蘇澤拿起奏疏,走進了張居正的值房。

行完禮之後,蘇澤拱手說道:

“首輔。”

張居正知道蘇澤為了什麼而來,直接說道:

“這份奏疏,本應該送給楊閣老票擬的,但是楊閣老如今還在南洋,閣臣之中精通藩務的就隻有子霖了,所以請子霖參議一下。

“李超是個實乾之人,子霖怎麼看內遷苦兀的奏疏?”

蘇澤說道:

“閣老,蘇某是支持奏疏的。”

張居正聽完也不意外。

以前他不明白,蘇澤為何如此重視海外領地,但是如今他明白了蘇澤的理念之後,也開始認同蘇澤的想法。

海外領地不是負擔,而是財富。

張居正又說道:

“這法子不錯。苦兀島上的巨木確實砍得差不多了,工部前陣子還在抱怨,說直沽船廠收到的冷杉口徑越來越小,質量不如前幾年。把苦兀人遷出來,既能讓庫頁島的林木休養生息,又能開發海參崴,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蘇澤說道:“首輔,但是在下不認同李超的辦法,隻是遷居苦兀人還不夠,應該允許苦兀人內附。”

張居正疑惑地說道:

“遷居還不夠,還要內附嗎?”

蘇澤點頭說道:

“遷居不夠,苦兀為大明伐木多年,大明水師和海運發展,也有苦兀的功勞。”

“如此功勞,又誠心內附,朝廷還是不許,未免太刻薄了一些。”

“再者,苦兀合族上下人口不足萬人,朝廷也不差這點銀元。”

張居正看向蘇澤說道:

“也就是說,這筆錢戶部願意出?”

蘇澤如今執掌財政,他點頭認下道:

“戶部得出。”

張居正又道:

“苦兀人一旦內附,便不再是從前的羈縻番夷,而是大明的編戶齊民。他們的土地如何劃分,賦稅如何征收,兵役如何攤派,都需要定下章程。若是隻把他們當苦力使喚,遲早會生亂。”

蘇澤說道:

“朝廷編戶齊民自有章程,海參崴此城可以作為遼東省治下的邊衛,交由遼東行省操辦就是了,戶部會撥下銀元來支援苦兀遷移的。”

聽到這裡,張居正自然同意,他動筆寫下了最終的票擬意見:

“擬準。著兵部、戶部會同遼東巡撫衙門,議定苦兀內附及遷徙海參崴之具體章程。苦兀部眾遷入海參崴後,拆散原有部落編製,按大明軍戶與民戶之製,重新編組衛所與州縣。”

“賜農具、鹽鐵,免三年賦稅。著李超暫領海參崴安撫使之職,統籌遷徙與建港事宜。所需經費,從內帑北極探險專款及遼東省開拓經費中撥給。”

“苦兀原首領,世襲千戶仿琉球內附舊例,請賜公爵待遇,賜宅入京榮養。’

寫完之後,中書舍人又遞給蘇澤,蘇澤也票擬支持,接著也用上印。

中書舍人立刻拿著這份奏疏,向司禮監送去。

就這樣,近萬人內附之事,就在兩位重臣三言兩語中,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