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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6章 表演即政治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四川。

何心隱的農會中。

何心隱正在寫新戲。

前陣子,何心隱突然放下了農會的工作,開始專心寫戲。

除了自己寫戲之外,他還讓自己的弟子學戲,這讓很多弟子都不願意,他們願意跟隨何心隱做農活,因為農本就是根基,但是唱戲雖然已經不少賤籍,但也是賤業,大家拜師何心隱是為了讀書的,不是為了操持賤業的。

隻有一個戲子出身的弟子,名叫馮野的,願意排戲唱戲,靠著他還真的將戲班子搭起來了。

馮野帶著戲班子,在加入農會的村子裡巡演,如今有了名聲,還經常被請到城裡去唱戲。

一時之間,“馮班主”竟然也成了蜀地小有名氣的“角兒”。

這日,馮野去城裡唱戲歸來,卻被何心隱叫了過去。

馮野推開農會院子的木門,身上還穿著戲服裡的水衣子,額頭上勒頭的印子紅了一大片。

他剛在宜賓城裡唱完三天的大戲,嗓子有些啞,但精神還算不錯。

院子裡,幾個正在整理農具和賬冊的弟子看到他,眼神裡多少帶著些不自然。

雖然何心隱不收門第之見,但這些讀書出身的弟子,骨子裡對“戲子”這個行當依然有著本能的輕視。

馮野習慣了這種目光,徑直走向後院。

何心隱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疊剛寫好的手稿,旁邊放著一壺涼透的粗茶。

“回來了?”何心隱放下手稿,指了指對麵的竹凳,“坐,喝口水。”

馮野道了聲謝,坐下灌了半碗茶水,才開口道:

“恩師,城裡的戲園子現在人滿為患,連站票都賣出去了。咱們這出《抗租記》,底下的百姓看得直抹眼淚,散場的時候,好幾個碼頭的苦力拉著我的手,問下一場什麼時候演。”

何心隱點點頭:“效果比預期的好。你那些師兄弟,還在背後嘀咕你操持賤業?”

馮野苦笑了一下:“他們覺得我丟了先生的臉。讀書人講究修身齊家,我卻去台上塗脂抹粉,拋頭露麵,確實不合聖賢之道。”

何心隱冷笑一聲說道:

“他們讀的聖賢書,是舊鄉紳用來馴化百姓的聖賢書。他們不懂,你如今在台上做的事,比他們讀書要重要多了。”

馮野愣了一下:“先生過譽了,我隻是個唱戲的。”

“不,你不是個普通的戲子,你是在做政治。”

馮野一驚,政治這個詞,最近越來越多人在提。

這個詞是蘇澤提出來的,但是概念早已有之。

政治,就是為政,就是行使國家大政。

蘇澤擴大了這個範圍,凡是和國家大政有關的事情,都可以稱之為政治。

但是馮野不覺得,自己唱戲和政治有關。

何心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馮野:

“我問你,曆代朝廷,為何要將優隸卒列為賤籍?為何讀書人哪怕窮困潦倒,也不願與戲子同列?”

馮野想了想:“因為戲子以色事人,以娛眾為生,不事生產,且多有逢場作戲,敗壞風俗之舉,故而被禮教所輕。”

“這是表麵文章,是舊儒生編出來騙人的鬼話。”

何心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事生產?鐵匠打鐵,木匠做床,戲子唱戲讓人解乏,怎麼就不事生產了?敗壞風俗?戲台上唱的多是忠臣孝子、精忠報國,怎麼就敗壞風俗了?”

“若是說不事生產,讀書人才是不事生產。”

馮野被問住了,他從小在戲班長大,習慣了被人輕視,從未深究過這背後的根源。

何心隱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聲音沉穩而有力:

“統治者打壓戲子,將其貶為賤業,根本原因隻有一個——恐懼。他們恐懼表演本身所蘊含的巨大政治力量。”

“政治力量?”馮野瞪大了眼睛。

“冇錯。你以為戲台子上演的隻是才子佳人、王侯將相?錯,那是價值觀的塑造,是情緒的煽動,是民意的聚集。”

何心隱指著院外遠處的宜賓城說道:

“你想想,一個戲園子,幾百上千人擠在一起。台上的人一哭,台下的人跟著落淚;台上的人一怒,台下的人跟著握拳。在這一兩個時辰裡,這幾百上千人的思想、情緒,完全被台上的表演者所掌控。”

何心隱頓了頓,繼續說道:“蘇子霖常說,研究人理,就是要看透人與人之間的權力結構。戲台子,就是一個微縮的權力結構。”

“台上的人掌控話語權,台下的人讓渡注意力。當這種讓渡達到一定規模,它就能轉化為實質的政治權力。”

“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動員能力。統治者坐在深宮裡,最怕的就是百姓聚集,最怕的就是百姓有共同的情緒。”

“而戲台,天然就是一個聚集民意、統一思想的道場。如果戲台上唱的是反抗暴政,是均貧富,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台下的百姓會怎麼想?”

馮野聽得後背發涼,他回想起自己在台上唱到貪官汙吏逼死人命時,台下那些苦力和佃戶眼中閃爍的凶光,那是一種足以撕碎一切的憤怒。

“你翻看史書,曆朝曆代,每逢亂世或者朝廷虛弱之時,第一件事就是禁戲、毀戲台、抓戲子。”

何心隱冷冷地說:

“因為戲台子底下藏著的,是足以顛覆皇權的火種。幾百上千個吃不飽飯,受儘壓迫的苦力,平時像一盤散沙,官府隨便派幾個衙役就能驅散。”

“可一旦他們坐在台下,被戲文裡的冤屈和反抗點燃了情緒,他們就不再是散沙,而是一群隨時會引爆的炸藥。統治者不怕百姓窮,不怕百姓苦,就怕百姓·聚’,怕百姓‘共情”。所以,他們必須打壓你們。

何心隱看著馮野:“他們給你們定下賤籍,不許你們穿綢緞,不許你們坐馬車,不許你們的子孫參加科舉。”

“他們要用這套嚴苛的禮法,在百姓心裡建立起一道屏障:戲子說的話,唱的戲,都是下賤人的玩意兒,當不得真。”

“他們剝奪了你們的社會地位,就是為了剝奪你們話語的合法性,從而壓製表演者對民意的影響力。”

馮野沉默良久,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喃喃道:“原來如此......我們祖祖輩輩受儘白眼,竟是因為我們手裡握著讓皇帝老爺害怕的東西。”

“但凡事皆有兩麵。”何心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客觀而冷靜,“這種力量雖然強大,但也極易被利用和誤導。”

“你想想,那些江湖上的會道門、白蓮教,為何總喜歡借著唱戲、變戲法的名義在鄉間聚集信眾?”

“那些地方上的豪強惡霸、宗族族長,為何要在家裡養戲班子,在宗族祭祀時唱大戲?甚至不惜花重金請名角來唱《二十四孝》?”

馮野答道:“為了籠絡人心,為了顯擺威風。”

“不止於此。”何心隱搖頭,“他們是在利用這種聚集民意的力量,去達成自己的私利。會道門用戲文裡的神鬼之說愚弄百姓,斂財騙色;豪強用戲文裡的宗法禮教,強化他們對佃戶的人身控製。”

“戲台上的忠義,往往被扭曲成對主子的愚忠;戲台上的因果報應,往往被用來讓百姓安於現狀,忍受剝削。”

“這種力量如果冇有正確的引導,就會變成愚民的工具,甚至釀成盲目的暴亂。”

馮野點點頭,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見過太多借著戲班子名義坑蒙拐騙的勾當,何心隱的話可謂一針見血。

“那麼先生,”馮野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絲明悟,“既然這力量如此危險,又容易被利用,我們為何還要大張旗鼓地排戲?朝廷如今雖然廢了賤籍,但地方上的官員,依然對戲園子盯得很緊。”

何心隱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遠方的天空:“因為時代變了,馮野。一個嶄新的時代正在到來,舊的壓製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先生是指蘇閣老推行的新政?”

何心隱緩緩說道:

“不僅是新政,更是天下大勢。”

“隨著工商業的繁榮,城市裡的作坊、工廠、碼頭越來越多,市民階層正在迅速壯大。”

“這些工人、商賈、手工業者、水手苦力,他們每天勞作十幾個時辰,被機器和流水線綁得死死的。”

“他們賺了錢,需要什麼?他們不僅需要吃飽穿暖,更需要娛樂,需要宣泄,需要精神上的慰藉和共鳴。舊有的宗族祠堂和鄉紳說教,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

何心隱指了指桌上那份從京師傳來的幾分小報說道:

“你看京師的三王劇院,為何能日進鬥金?為何連那些中下層官員和富商都趨之若鶩?甚至那些新興的工坊主,也要包下整個戲園子來犒勞工友?”

“因為市民對娛樂的需求是剛性的,是任何禮教都壓製不住的。當看戲成為城裡人、鎮上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時,雙子的社會地位就必然會發生改變。”

“錢袋子和人流量,會像水滴石穿一樣,一點點鬆動朝廷和舊禮教對你們的壓製。’

馮野眼睛亮了起來:“先生的意思是,以後唱戲的,再也不是賤民了?”

何心隱語氣變得無比鄭重,說道:

“不僅是擺脫賤民的身份。”

“表演這個古老的職業,將被賦予全新的地位。它不再僅僅是茶餘飯後的消遣,而是會成為最重要的政治表達工具。”

何心隱拿起桌上的手稿,遞給馮野:“舊鄉紳靠著宗族、祠堂和四書五經,壟斷了鄉村的解釋權。我們要打破他們的壟斷,靠什麼?靠發報紙?百姓識字率還不夠。靠辦鄉學?速度太慢。最快捷、最直擊人心的方式,就是戲

台。”

馮野接過手稿,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劇本的名字《夜半雞叫》

何心隱說道:

“報紙是讀書人看的,是士大夫們用來打筆仗的,但戲,是所有人看的,是不識字的苦力、農婦、小販都能看懂的。”

“我要你用戲台子,把舊鄉紳那套“仁義道德的畫皮扒下來。我們要讓百姓在戲裡看到,那些滿口禮義廉恥的鄉賢,背地裡是怎麼放印子錢、怎麼勾結胥吏,怎麼逼死人命的。”

何心隱叮囑道:“唱戲要用四川的方言,用碼頭上的俚語,用市井間最粗俗卻最有力量的罵人話。”

“舊鄉紳壟斷了“雅”,我們就用‘俗”去衝破他們的防線。當滿大街的苦力都會唱你戲裡的詞兒時,舊鄉紳的禮教大防,就徹底崩潰了。”

馮野翻看著劇本,越看越心驚。

這劇本裡冇有才子佳人,冇有大團圓結局,隻有血淋淋的現實和毫不妥協的抗爭。

台詞犀利如刀。

“先生,這戲要是唱出去,官府怕是不許吧?”

何心隱卻搖頭說道:

“如果是以前,官府自然要禁,但是如今四川參政是蘇子霖的弟子,這幾年朝廷的新政,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抑製鄉紳擴張,推動鄉紳進城,這些事情,都是為了瓦解舊鄉紳的體係。”

“舊鄉紳,已經是阻擋朝廷新政的保守勢力了,這些戲,四川官府反而不會禁,這也是難得的機會。”

“但是以蘇子霖之能,大概也不會放任民間這麼肆意下去,官府還是要管的,到時候隨著官府的規定就是了,目前官府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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