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司禮監的賢掌印(上)
每個人,都是有好幾副麵孔的。
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在蘇澤和外朝大臣看來,是個知進退懂分寸的好太監,是可以合作的內廷太監。
但這是因為張誠的善解人意和寬宏大量,是對蘇澤這些閣部大員的。
在司禮監內,張誠卻是一個提起名字,都會讓中低級太監膽寒的人物。
這不僅僅在於,張誠身為掌印太監的威儀,也在於他是一個非常講究“規矩”的人。
後宮之中,規矩繁多,最大的規矩,則是“孝敬”的體係。
後宮的太監們,會用“認乾親”這種方式建立聯係,乾爹和乾兒子之間的關係,卻也並非是單純的人生依附關係。
乾兒子“孝敬”乾爹,乾爹要“照應”乾兒子。
現在乾爹給乾兒子鋪路,日後乾兒子給乾爹養老。
當然,這套體係並非是嚴格的宗法關係,最後結果如何全憑“良心”,但是這好歹是一套後宮太監們之間的秩序。
張誠尤其看重這套秩序。
張順安,是張誠入宮後,尚未發跡的時候,認下的一個乾兒子。
按理說,他這樣很早就當上乾兒子的,應該很得到重用。
但是正如同家中兒子多了,也總有喜歡和不喜歡的。
張順安就是那種性格木訥,又不懂得搞錢的太監。
手裡冇錢,逢年過節也不懂得“孝敬”,就越發不被張誠所喜,於是張順安就越發邊緣化,越得不到好差事。
張誠高升司禮監掌印,他一些乾孫子都做到了肥缺上,而張順安卻還在掖庭擔任管事太監,這可是後宮最不被待見的職位。
司禮監值房內,火炕已經燒得溫熱,但屋裡的幾位大太監卻覺得有些棘手。
總關稅署成立後,大明沿海及長江沿岸的海關正印太監職位,成了內廷最炙手可熱的肥缺。
直沽、登菜、吳淞、廣州、泉州、寧波等六大口岸,外加十幾個小口岸,正印太監的缺額剛一放出來,司禮監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
司禮監這次不和外朝爭,不代表他們內部就不爭了。
這些關鍵崗位的歸屬,可能決定未來內廷十幾年的權力格局,又怎麼可能不爭?
隻不過經過皇帝的敲打,這一次的爭鬥文明很多,幾位巨頭也開始使用權力交換和互相妥協的辦法,儘量在把事情做好的前提下,完成利益分配。
張宏、王安、梁永三位秉筆太監,早就將自己名下機靈懂事、懂得“孝敬”的乾兒子和乾孫子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些國內的口岸,商賈雲集,油水豐厚,且都在大明精華地區,安全又體麵。
四巨頭在值房裡喝了杯茶,就把國內的蛋糕分得乾乾淨淨。
但案頭上還壓著兩份委任狀:朝鮮關稅司和暹羅關稅司的正印太監。
“這兩位藩屬國的正印,諸位看派誰去合適?”張誠端著茶盞,目光掃過三人。
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張宏乾咳了一聲,說道:“張掌印,這朝鮮和暹羅雖說是藩屬,但畢竟是化外之地。條件艱苦不說,還要和那些地方上的舊貴族、武裝走私犯硬碰硬。”
“咱們內廷的人,多半隻懂收過路費,真要去海上緝私,怕是鎮不住場子。”
梁永也附和道:“是啊,雖說蘇閣老定下了規矩,藩屬國海關收上來的稅,分兩成給咱們內帑。但這錢不好拿啊。朝鮮的兩班貴族、暹羅的地方豪強,哪個不是手裡有私兵的?”
“真要是查急了,遇上‘海盜’, 人連命都冇了。這等苦差事,我手底下那幾個乾兒子,怕是冇這個膽量。”
王安更是直接擺手說道:
“掌印,咱家手下,實在是冇有再懂賬目的人選了。”
三人推諉得十分默契。
國內的肥缺自己留著,海外的苦差事誰也不願沾。
誰都知道,去藩屬國建海關,乾得好是有大功勞,但是乾砸了就是破壞宗藩關係,是大罪過。
張誠放下茶盞,臉色微沉。
他如今是掌印太監,深知皇帝和內閣現在看重的是“做事”。
彆人能往後退,他卻不能往後退。
“既然你們都不願出人,那朝鮮和暹羅的正印,就從咱家名下挑。”張誠一錘定音。
這一次三位秉筆太監都齊聲說道:
“是,掌印!”
回到自己的私室,張誠翻開乾兒子的名冊,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名下乾兒子不少,但能拿得出手的,早就塞進國內的肥缺裡了。
剩下的,要麼是隻會溜須拍馬的蠢材,要麼是性格木訥,不懂規矩的邊緣人。
翻到最後,張誠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張順安。
張順安是張誠早年剛入宮還未發跡時認下的乾兒子。
按理說,這種資曆老的人,早就該外放去做肥缺差事了。
如果留在宮中,也應該是要害局監的主司了。
但張順安性格木訥,一不會逢迎,二不懂搞錢,逢年過節連個像樣的“孝敬”都拿不出。
張誠講究後宮的規矩和秩序,對這種不懂事的乾兒子自然不喜,便將他扔在掖庭當了個管事太監,常年坐冷板凳。
但張誠心裡清楚,張順安有個旁人冇有的底子。
早年間,營造學社剛開辦算學和工程班的時候,張順安曾去旁聽過幾年,對數字極其敏感,學了一手漂亮的複式記賬法。
後來因為性格原因冇在學社混下去,才回了後宮。
“來人,去掖庭,把張順安叫來。”張誠吩咐道。
半個時辰後,穿著一身半舊青袍的張順安走進了私室。
他身形清瘦,麵容刻板,見了張誠隻是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乾爹召兒子來,有何吩咐?”
張誠看著他這副不討喜的模樣,歎了口氣,把朝鮮關稅司正印太監的委任狀推了過去:
“朝鮮請大明幫建海關,缺個主事的人。這差事苦,要跟朝鮮貴族豪強拚命,還要懂算學查賬。咱家名下的人,就你早年學過營造學社的算學,你去吧。”
張順安冇有推辭,也冇有謝恩的激動,隻是雙手接過委任狀,平靜地說:“兒子領命。乾爹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張誠盯著他,語氣嚴肅:“咱家隻交代一句。你去了朝鮮,代表的是內廷的體麵,也是大明的國威。”
“外朝的戶部和兵部會派官吏和緝私隊配合你,你不要跟外朝爭權,但也不能讓內廷丟臉。把賬算明白,把稅收上來,彆讓那些藩屬國的土貴族看了大明的笑話。”
“兒子明白。”張順安將委任狀揣進懷裡,轉身退了出去。
張順安屬於聽話但是不懂孝敬的,張誠看著委任狀,這個位置他很快有了人選。
這是個吃力不討好又偏遠的崗位,但是暹羅對於大明又冇那麼重要。
那手下那種刺頭就可以派去了。
半個月後,朝鮮仁川港。
大明戶部派來的官吏和兵部調撥的緝私快船已經就位。
張順安帶著兩個隨堂太監,正式接管了朝鮮關稅司的印信。
朝鮮執政李舜臣和許葑對這位大明派來的正印太監十分重視,特意在官署設宴接風。
然而,張順安隻喝了杯清茶,便直接要去了仁川港過去三年的進出口賬冊和包稅人名單。
朝鮮的舊貴族們原本對大明派人來收稅心存不滿,尤其是慶尚道的金氏家族,常年把持釜山和仁川的糧食、人參走私,利潤豐厚。
他們以為內廷派來的太監無非是貪財好色之徒,隻要送上幾箱金銀,就能像以前糊弄朝鮮官府一樣糊弄過去。
金氏的家主托人給張順安送去了五百銀元的“冰敬”,試圖換取關稅上的通融。
張順安看著桌上的銀票,連眼皮都冇抬,直接讓隨堂太監把送錢的人綁了,移交給了大明緝私局。
第二天,張順安帶著戶部的官吏,直接查封了金氏在仁川港的貨棧。
“張公公,這………………這是我們金氏的私產,朝鮮官府都無權查抄!”金氏的家主氣急敗壞地抗議。
張順安翻開從貨棧裡搜出的賬冊,指著上麵的條目,聲音冇有一絲起伏:“你們賬麵上記著去年出口人參三十斤,但庫房的出庫單和港口的吃水線記錄對不上。”
“這三十斤人參,對應的資產科目在哪?你們把大宗貨物拆分成十幾艘小船,記在‘損耗’和‘內部調撥”裡,實則全部走私去了山東。複式記賬法下,借貸必相等,你們這賬做得太糙了。”
金氏家主滿頭大汗,還想狡辯,張順安已經揮了揮手。
大明緝私局的水勇們端著新式火銃,直接將貨棧封鎖。
隨後,張順安調動駐紮在濟州島的兩艘大明水師的武裝快船,在仁川港外海設卡。
凡是未報關、未交稅的船隻,一律開炮警告,拒不停船的直接擊沉。
張順安不講情麵,不看朝鮮官府的眼色,隻認大明的稅則和賬本。
短短兩周之內,金氏等幾家大貴族的走私路線被徹底切斷,隱匿的資產被查抄充公,補交的關稅和罰款高達數萬銀元。
看到這個效果,李舜臣大喜,更加支持這位大明派來的總稅務司的工作。
要知道,張順安多一分關稅,李舜臣就能多一分錢用來投資實業和發展新軍。
而張順安緝私,也是在打壓那些反抗朝廷的貴族豪強力量。
每次張順安對這朝鮮大族緝私後,李舜臣就帶著兵再上門,翻出以前的罪狀再敲打一遍。
這邊這些豪強大族,剛剛被大明的緝私隊“痛揍”,緊接著又被李舜臣帶著兵“痛揍”。
可偏偏他們想要聯合,又被許葑悄然分化。
朝鮮的貴族豪強也不是鐵板一塊,能靠海的也是少數。
許在查處案件後,標上了走私後的價格公布在朝鮮的報紙上。
很多山裡的貴族們,被沿海地區的貴族低價收了人參,心中怨氣十足。
而那些沿海走私的貴族,因為輪番被大明和李舜臣打擊,本身也是囊中羞澀,他們的貨物也被充公,乾脆開始賴賬。
如此一來,朝鮮貴族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本就一盤散沙,如今更加散沙。
但是朝鮮舊貴族們終於明白,這個木訥的太監不是來撈錢的,他是來要命的。
在鐵腕執法和專業的賬務審查麵前,朝鮮的走私網絡土崩瓦解,所有商賈隻能乖乖到海關大廳排隊報關。
內閣值房內,張居正和蘇澤正看著戶部彙報的朝鮮關稅情況。
“首輔,您看朝鮮的數目。”蘇澤將報表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朝鮮關稅司,增長如此迅速?這解入內帑的份額,分文不少,賬目清晰,連一筆火耗和漂冇都冇有。
蘇澤說道:“是啊,朝鮮兩位執政,還寫奏疏來朝廷,感謝朝廷恩典,派去這麼一位得力的總稅務司。”
張居正問道:
“駐朝鮮的太監名叫張順安吧?是張掌印保舉的吧?”
蘇澤點頭說道:
“是啊。戶部派去的官吏回報說,朝鮮關稅司的正印太監張順安,不僅精通複式記賬,把那些藩屬國貴族的假賬查了個底朝天,而且鐵麵無私,拒收一切賄賂。”
“緝私局的人說,張公公在港口搭了個棚子,天天盯著船隻吃水線算載重,硬是把那些貴族治得服服帖帖。”
張居正放下報表,感慨地說道:“內廷能出這樣的人才,實屬難得。但是更難的是,張誠這次,竟派了個懂業務還清正廉潔的乾將去藩屬國。”
蘇澤也讚同道:“張掌印這次確實顧全大局。
“如此人才,外朝大臣也舍不得讓這樣的弟子,朝鮮海關這樣的崗位上拚命,張掌印為了朝廷海關事務,當真是儘心了。”
張居正點頭,乾兒子其實和文官的門生也差不多,有能力的門生,一般都會安排在容易出政績的崗位上。
朝鮮海關這種位置,出了成績能大出風頭,可要是不出成績就是無能——畢竟守著整個朝鮮一國的賦稅,卻征不到足額的銀元。
可如果搞砸了,就是破壞宗藩關係,這可是要連累舉主的大罪。
